第30章 接受任务

十一月初,德军已推进至莫斯科郊外,泥泞与严寒开始作祟,在莫斯科的初雪中,每个人都只穿一件单薄的秋衣,就算全身冻得发抖,他们也必须用尽全力把坦克从淤泥里抬出来。

冻伤的情况不在少数,大多数士兵的手开始麻木、刺痛,更有严重的皮肤开始发黑发紫。医院虽有不少冻伤药膏,可这么多士兵,不出一个月就用完了,更何况这场战争不止持续一个月。

今天又有一个士兵因坏疽需要截肢整个右手,她明白,他的军涯也就截止在了一九四一年的十一月。他在上手术台前不停地大喊着,可伤口的痛令他喊得断断续续的,她没办法,只好用棉布堵住他的嘴。可尽管他这么吵,病房里却没有一个人斥责他,他们都曾为同一个目标奋斗过,也都知道他此刻的痛苦。

他在进手术前用左手死死地抓住她的衣角,仍是止不住地抽泣,用德语飞快地问她自已的手还能不能恢复原样,眼中尽是绝望。她听不懂,只能任他一遍遍询问,却没给予一个回答。

雪花又落下了,吞噬了一切噪声,整个世界静谧得可怕。她按照医生的吩咐给这位士兵注射了麻药,针管插进他肉里的一刹他似乎放弃了挣扎,躺在了病床上一动不动,只是眼角落泪。

他早已腐烂发黑的右手被截了肢装进一个小袋子里,术后医生把这个袋子交给她要求她埋进医院后面的土里。她勉强接过袋子,想早些完成任务,可地面太滑,她只得慢慢地走着。

医院后面有一小片墓地,因为战争,那些石碑早已被炸成了碎石块,她怀着敬畏之心绕过了这儿,找到一块积雪不厚的土地。她按照吩咐拿出一把铁锹,可冻土太硬,费了她好大力才挖出一个小洞。袋子是透明的,她只要稍稍抬眼就能看见那萎缩发黑的手掌,里面还散发出一阵腥臭。她捂着鼻子用另一只手将袋子放进洞里,然后拿起铁锹盖上土,纷纷落下的雪花很快就掩埋了那一小块格格不入的地方。

她拿抹布擦了擦制服上的污垢后便回了医院,看地上的鲜血,她知道又有伤员了。来不及思考,她换上手术服,跟着医生进了手术室。

忙忙碌碌一天后,她靠在自己的床边拿起海因里希曾给她的泽维尔的照片,她忍不住伸出手碰了碰照片上的那人,他也只是笑笑。

第二天,她是被一阵尖啸声惊醒的,医院里一团混乱,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着,缩在角落,一刻也不敢放松。

这个声音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在加来战场上,斯图卡向下俯冲时便会发出这样尖锐的声音,每听到这个声音,她心里都咯噔一下。

“别害怕!德军不可能再轰炸这儿了!”亚戈尔医生一边安抚着角落新来的护士,一边从窗户探出头查看外面的情况。

说的也是,伊斯特拉已经被德军占领了,他们没必要轰炸这儿。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斯图卡返航才发出的声音。

想到这儿,她深呼了一口气。但她记得刚来这儿的时候,亚戈尔医生随口一提说德军的空军基地离这儿至少有十六公里,这么远怎么可能听到斯图卡的声音。

她正疑惑着,一阵巨大的撞击声震得地面抖了三抖,她都怀疑是不是地震了,而后,又是死一般的寂静。一股浓烈的烧焦味钻入了所有人的鼻腔,她壮着胆子走出医院,一架斯图卡直直地坠毁在了医院后目测一两百米的空地上。

她喊来了医生,所有人都跑了出去查看那架斯图卡。毫无疑问,它的生命已经走到了终点,油箱已经燃烧了起来,没人知道它的驾驶员是已经跳伞了还是跟着轰炸机一起走向死亡。

亚戈尔医生用无线电联系起空军基地,那儿的噪声很大,有飞机螺旋桨转动的声音,也有别的斯图卡的尖啸声。接通的人将消息转达给了他们的长官后,他们大致确定了结果,一个斯图卡的驾驶员死亡。

他们答应下午会找人来处理轰炸机残骸,并且不会放任他的尸体永远留在雪地中。

就这么平静过了四五天,前线形势越来越紧张,战线始终停在莫斯科郊外,病人反而越来越少了。

伊莲娜总算有了一些休息时间,她常会利用这段时间靠在医院的长椅上睡会儿,寒风就这么呼啸而过,她只能把脖子缩进衣领好让自己暖和一些。她不敢睡太深,生怕耽误了工作,而这么做的后果就是一点风吹草动她都会被弄醒。她在医院的这些日子清瘦了不少,黑眼圈也越来越重,但是她没空管这些。

那天下午,她刚稍微睡着,一个护士走到她这儿,还未等那人开口,她就自己醒了。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站了起来,发现艾玛也在自己身旁。

“你们两个,还有几个人,结成一支小队,上前线。”那护士看了眼手里的名单,用口音很重的英语朝她们两个道。

起先她似懂非懂地看了眼艾玛,发现她也很吃惊,两人又问了一遍那个护士,得到的回答是一样的,还多了几分不耐烦的语气。

“前线的军医根本忙不过来,很多士兵来不及送到后方医院就死了,所以需要你们去帮忙,懂吗?”

伊莲娜连连点头,应下这个棘手的任务。

“去收拾东西,不许带太多,待会儿会有军车来接你们。”护士满意地扫过她一眼,然后离开了。

待那人走后,艾玛欲哭无泪地看向她,两人还来不及讨论,已经有三个德国来的护士收拾好了行李站在门口了,两人又火急火燎地收拾东西。

她从手提箱里扔出几件衣服和不必要的零食便走了,出房门前又被艾玛拉住了。

“红十字会证书!”艾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证件,朝她指了指。

她立马会意,确认一切就绪后,两人这才放心出了门。

确实是有军车来接她们,不过那车看着破破烂烂的,轮胎上全是泥浆,脏兮兮的。待她们上车才发现车上还有三个男的,一个个穿着军靴,满身泥浆。

“待会儿的路可能会很颠,这三个家伙就是帮忙抬车的。”开车的士兵发动车子后回头看了一眼后头的人,指了指后面三个士兵道。

“那……”伊莲娜旁边一个德国女孩突然想问些什么,但被一个士兵打断了。

“当然啦,必要的时候你们也要帮忙!”那个士兵擦了擦靴面上的泥,随后抬头笑道。

伊莲娜就这么坐在角落没说话,和艾玛握着手,手却还是冰凉得可怕。在他们对话的时候,她无聊便盯着那些士兵的手,没有一个不长冻疮,有的甚至破了口结疤,她看着都难受。

一个士兵的冻疮似乎有些发作,他忍不住挠了挠,见不怎么管用便加大了力度。她实在是看不下去,便出手抓住了他的手,严肃道:“冻疮不能挠,越挠越严重。”

他努力克制住自己不动,大冬天的汗都出来了,难受道:“我知道,但这真的太他妈难受了。”

她有些后悔自己收拾行李的时候把里面的一支冻疮膏放在了柜子上,除了涂药她想不到任何有效抑制瘙痒的方法。

果然,车子行到半路就陷进了泥地,四个士兵自觉地下车,她们也没好意思继续坐在上面也跟着下了车。不过好在陷得并不深,还没轮到她们来帮忙,伊莲娜便和艾玛聊起了天。

“万一我不走运,死在前线了怎么办啊!”艾玛不安地晃着她的胳膊。

“死就死吧,死的人也不少了……”她握紧了艾玛冰凉的手,小声道。

话一出,艾玛有点想笑的冲动,但看着旁边三个女孩都正不解地看着她,她还是把笑憋了下去。

四个人抬了不到五分钟,车子总算从泥里上来了,她们再次上车,被通知还有两公里就到前线医疗站了。

伊莲娜趁着这段时间眯了会儿,到了前线她或许一刻都不敢合眼了。她这次意外地睡着了,甚至做了个梦,梦里只有无边无际的雪地,她的衣服很单薄,寒意使得她寸步难行,最终冻死在雪地,但当她倒在雪地上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背后硬硬的。后来她的灵魂在空中飘浮,看见她的身后是一片尸海,有千千万万的人冻死在了这儿。

这个梦是被炮弹声吵醒的,醒来后艾玛正盯着窗外出神。士兵看女孩们多少有些紧张便安慰道:“别担心,这是我们的高射炮……”

窗外雪越下越大,机枪声、尖啸声越来越近,而对于这些,士兵始终解释这都是自己人的武器。医疗站很快就到了,她们一个接一个地下车,战场上的雪下得比后方的雪要大,就像是迫切想要掩埋尚未冷却的尸体。

她们进去时,军医刘易斯正给一个士兵检查眼睛,血流了一地。他丝毫没察觉到有人来了,只因为这里头士兵的惨叫声掩过了一切,他还得耐着性子安慰。

她们显然察觉到了气氛的沉重,只是拣了个干净的角落放下了行李。

待刘易斯忙完,他如释重负般地朝门口走来,医用手套还未来得及摘,上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

“制服就在那个架子上,你们晚上就睡在药架的后面。”他总算摘下手套,指了指另一顶军帐。

等到她们全到那儿后才发现那儿连个床都没有,而是架子后面的两团被褥,她们必须两个两个的一起打地铺,还得合盖一张被子。

晚上睡在这儿令她又想起了在加来医院的日子,远处战地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不过这也更便于她们工作,士兵的起床令同时也能喊醒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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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等世界雨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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