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东线

巴黎的天气又转凉了,而十月,苏联某些地方已经下雪了吧。

伊莲娜刚回家待了不过一个星期,一条来自巴黎红十字会的通知就又要送她上苏德战场,她也不是不愿意,而是曾经在加来工作时见到的血腥场面让她的眼睛有些抗拒。

她正收拾行李时,又是一阵敲门声,这次她不会觉得是约翰了。她毫无顾忌地开了门,眼前人毫无疑问又是伊莱亚斯。

他见她正收拾行李心里出现一种恐慌感,他在她的手提箱前反复踱步,担心道:“你这是又要去哪儿?”

“毫无疑问,苏联战场。”她摊摊手,随后又往箱子夹层里硬塞了支留兰香牙膏,那味道就是她身上薄荷清香的来源。

他摘下帽子放到桌上,蹲在她的箱子前撑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开口了:“祸不单行,我要去埃及。”

一想到埃及就会想到那儿的金字塔以及金灿灿的沙子,火热的太阳,还有诡异的木乃伊,总之是个充满异域风情的国家,可惜那儿正在打仗。

她随手往手提箱里塞了两包压缩饼干,头也没抬朝他道:“趁现在还没去,多喝点水。”话音刚落,她就意识到了自己的这个笑话多少带点黑色幽默,她生怕他会被触动,便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他的表情。

两人对视上的第一眼,他噗嗤一下笑了,眼泪都要出来了。所幸他没太在意,她也跟着笑起来。一屋子男女的笑声,她曾经在餐厅工作时最讨厌这种声音,而现在她自己也忘记了战争的伤害。

空气又突然安静,只剩下她一个人干巴巴的笑,她停下了动作看他,他的蓝眸在此刻流光溢彩,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她,让她有一种看星星的感觉。

还未等她开口询问,他突然凑上她的脸,唇瓣落在了她的脸颊上,温热而湿润。在意识到他做了什么后,她的脸一下红成了刚成熟的樱桃,他们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彼此,时间就这么一点点流逝。

当她锁好手提箱时已经很晚了,窗帘还未拉,星星就这么挂在天上眨着眼看向两人。月色迷人,他却要走了。

她将他送到昏暗的楼道,他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一句告别的话语都没说,但或许是他觉得她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第二天她要赶上午八点的火车,六点起床一刻也不敢耽误就换好衣服朝楼下走去。她前一天就跟杜布瓦先生说了搭便车,不出意外,杜布瓦先生这时已经坐在驾驶位上等她出来了。

这次上火车没人在站台送她,她独自一个人坐在车厢里,看向窗外互相拥抱道别的人们,曾经那两个人一下子就浮现在自己眼前了。

她没把戒指和项链带上,相反,她把它们放在家里一个极其安全的位置,她保证只要不遭轰炸,没有人会发现它们。

这列火车还不是正儿八经的客运车,它一部分车厢装了军用物资,另一部分就装人了,而且极其颠簸。她必须得从巴黎坐车然后经过德国和波兰,最后才能到目的地伊斯特拉。

颠颠簸簸过了三天多,傍晚时分,她见到了柏林的黄昏,在雾气之间,夕阳更加迷人了。不过她没时间欣赏这些,更没时间写一本短诗来赞美,她只知道自己快吐了。她大口呼吸着柏林的空气,发现这儿只剩下了燃油味,出了火车站工厂林立。

她仅仅休息了两个小时又被拉上这趟夺命列车,也不知道这趟车上别的人是怎么还有心思看战报的。途径许多城市,她压根不知道哪是哪,甚至模糊了日夜。

又是两天,华沙就这么呈现在了她的眼前。她没了心情乱看,而这儿给人的基调也是悲戚的,这儿管的比巴黎严的多,大街上的行人无一不是低着头走路。并且在她和列车上的乘务员闲聊时,那人向她透露了一个人尽皆知的秘密,灭绝列车会优先通行。

“什么叫灭绝列车?”她读着怪不顺口的,便把头埋着询问乘务员。

他故作神秘地停顿了一下,但还是说了:“就是通往集中营的车,运送犹太人的车。”

一提到“犹太人”这个字眼,她的心就刺痛一下,亚伦纯真的笑又在脑海浮现,她的心情一下跌落到了谷底。

接下来一直到伊斯特拉郊外,她都没再提起兴趣看向窗外的日出与黄昏。

火车开到下午六点多,伊斯特拉已经天黑了,火车打着明黄色的灯在雪中前行。突然,火车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害得她还差点磕在前面人的座位上。

“我很抱歉,各位!有游击队破坏了交通线,我想大家只能步行了!”乘务员略带歉意地扫视一眼车上的乘客,随后开口道。

“搞什么?”她暗骂一声,随后跟着人流下车。

“别着急,大家!前来的志愿护士可以跟着我往前走,还有两公里就到城镇!”乘务员拿着一个扩音器喊起来,他消瘦的身躯在黑暗中显得很单薄。

果然,话音一出,不少和她一样的女孩跟着乘务员下了车,边走还边抱怨。

在她下车踩在雪上的那一刹,她觉得一切都这么不真实,满天飘雪,万千星辰散在漆黑的空中,而且这么大的雪是她从未见到过的。走在她前面的女孩正侃侃而谈安抚着别人的情绪,她好奇便也凑上去听了听。

“我七岁的时候去过明斯克,那个地方十月就下雪……”

她越听这声音越觉得熟悉,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那女孩转头,果然和她猜的没错。

“艾玛!”她高兴地喊了出来。

尽管视线模糊,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艾玛。艾玛同时也很惊讶,她甚至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反应过来后就迅速抱住了伊莲娜。

如乘务员所说的,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一座小镇就出现在了她们眼前,这个点甚至还有德国人巡逻。她们已经冻坏了,迫不及待地走进旅馆,那儿的人已经不打算挣钱了,索性给她们开了大房间。

这一夜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但她知道,明天将是更大的挑战。

第二天一早,就有她们各自被派往的战地医院来人接了,所幸,她和艾玛还在同一个医院工作。

派来接她们的是个身材微胖的苏联女人,俄语说的飞快,正当她们面面相觑表示听不懂时,她又换成了口音极重的英语,但很显然,她们也只听懂一点点。

等她们到医院已经是晌午了,路上有数不清的人检查证件。这次工作任务就难多了,每个护士不只是照顾病人这么简单了,一个人每天至少有不下于十件事情要做。伊莲娜看着自己因记性不好而记下的长长一列任务清单,内心感慨万千。

战地医院并不太平,医院的地上甚至都能看见血,有已氧化的暗红色,也有刚流出的鲜红色。她不厌其烦地拖干净医院的地板,可不久,又有血了。每个伤员被担架抬到手术室的时候,他们总会拼尽最后一口气看一眼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人,眼神中尽是求生的**,她有好几次听见伤员干裂的唇中吐出三个字“救救我”。

她因胆子大经常被医生喊去手术室帮忙,可真要遇见特别严重的断手断脚的伤时,她会反应迟钝,在拿工具时余光也全是那抹浓郁的红。眼见手术台上的人血流一地,有时她的手甚至抖得托盘都拿不稳,可她必须克服,她努力压下心中对死亡的恐惧,次数多了,自然也就不怕了。

病人会呜咽着询问伤势,或者抓着自己断掉的部分,有一次她就看见一个被德国士兵抬过来的苏军战俘,右手食指断掉了,不过看伤口是有一部分是撕裂开的,这也就说明原先他的手指并未完全断开,是那两个士兵太过心急导致担架不稳一下下撕裂开的。现在一想到这儿她就冒汗,不过好在当时她非常冷静,很快递给了医生他需要的工具。

来到这儿的第一个星期,她还是没跟这儿的打好交道,每次午饭也都只有艾玛和她坐一起。话说前线的食物确实很糟糕,她经常吃的盐水煮土豆还是附近农民提供给医院的,另外再配上一杯冰水,喝下去的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从上到下都打了个颤。而喝下这些冰水的后果就是腹痛,根本不是她肠胃的问题,而是这些水确实冰,最顶上还泛着冰碴,所以她和艾玛研究出了一个好办法,那就是把冰水含在口中含到温暖一些再咽下。尽管听着有些恶心,但这么做的确好受多了,还能避免多次想上厕所的问题。

她有一次偷偷在医院廊下呼吸新鲜空气,只因那里面的味道太冲了,浓重的血腥味让她无时无刻都想吐。苏联的太阳在十月后就失踪了,就算出现也只是昙花一现,所以她根本晒不到太阳。就在她打算回病房看看伤员的情况时,一个人挡在了她面前。

一股泥土味和火药味钻入她的鼻腔,她猛的抬头,一个脸上满是泥的年轻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头上还戴着钢盔。这个人她似乎从未见过,但那双眼睛她见过很多次,不管是现实还是梦中。他雾蓝色的瞳孔在白雪的映衬下更加脆弱,就像灯光下的蓝宝石,她不可思议地开了口。

“汉斯?”

那人看了她几秒,听到这个名字后眼神透过一丝欣慰,他轻声应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到,仿佛窗外不停落下的雪花吞噬了一切。

她一下热泪盈眶,踮起脚抱住了他,尽管雪天冻人,他的胸膛依旧温暖。他将头搁置在她的肩上,甚至不敢将自己完全放松下来,他担心她的肩会酸。他舔了口干裂的唇,死皮割着他的舌尖,他忍住不去咬下死皮,只是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我真不敢相信你变成了这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让他想起儿时抱在怀里的小猫,六岁的汉斯没能力收留它,现在二十四岁的汉斯依旧不敢保证给自己心爱的人一个好归宿。

他粗糙的手本想抚摸她的头发,却怕弄乱她盘好的发型,便改为轻拍她的背,就像曾经数千天他不忍触碰公园中的矢车菊。

两人温存片刻便松开彼此,她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他对此反而很感谢,他感谢她不见证自己狼狈的一面。

“你应该好好地待在巴黎,那儿没有漫长的雪季和成堆的尸体。”他擦了擦脸上的泥,又揉了揉冻得生疼的指节。

她知道,他说的的确是真的,巴黎就像一个没有被占领的国家,除了犹太人被抓没有任何问题,它还和曾经一样是个娱乐业盛行的城市。

“对了,伊莱亚斯还在巴黎?”

“不,他被调去了埃及。”

他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但这笑却看不出开心,更像是一种调侃。他下意识咬了口指尖,却吃到一口土。

远处艾玛在呼唤着她,她当然知道下次见面不知道又是多久之后了,可她还是擦干泪水朝病房跑去。她甚至没再回头看一眼。

他看着雪渐停,踏向那片白色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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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等世界雨停
连载中Yumni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