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泽维尔所说的,巴巴罗萨计划后,部署在加来的空军死伤并不严重,只剩下了轰炸对方首都泄愤。这也就意味着,医院里护士的职责只剩下了照顾仍在住院的人康复,只不过偶尔还会有新伤员进医院。
伊莲娜能感觉到加来的太阳不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烈,晚风也不再轻柔,这一切都告诉她,这场空战快结束了。她不禁开始猜测她的下一个目标地,会是广袤无垠的苏德战场吗?还是漫天黄沙的北非战场?她什么也不知道,前途一片昏暗,甚至都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红十字会虽是中立组织,但战场上子弹不会认人,说不定就降临到她身上了呢。
每当她思索着这些事的时候,艾玛总会递来一份新鲜的法国报纸,但上面的内容却是关于英国的。在德军的猛烈空袭下,伦敦市民依然照常工作、生活和娱乐,并保持着英国人的乐观和幽默,有位裁缝轰炸期间在店门上贴着“营业照常”的纸条,而当他的小店被炸毁后,他在废墟上挂出了“营业更加照常”的纸条。事实上,她不得不承认英国人和法国人都有着同等的临危不乱品质。
就在泽维尔说的十月,所有的志愿护士被通知可以乘坐火车回家,她临行前夜激动得一晚上都没睡着。
再次回到巴黎,那儿还是老样子,纸醉金迷,街上的娱乐活动甚至不减反增。她提着手提箱走在回家的路上,所幸车站离她所住的公寓不远,不然她的脚都要磨出血泡了。
收拾好一切后,她想睡会儿,却突然想起自己曾一直帮助的犹太小孩,亚伦。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他牵着她的手走在街上的模样,她迅速下楼骑着自行车朝犹太社区去。沿街不少新开的商铺,无一不是接替了曾经那些犹太店铺的位置,生意依旧风生水起。
然而,当她骑到自己记忆中的位置时,那儿已经没有人居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商业街,吆喝声此起彼伏。她仔细看了看前后,走的还是先前那条路,位置没有任何问题,总不能是自己眼睛出了差错。
她停下自行车走上街道,有个女人拉住了她的袖子,询问她是否需要一些蜡烛香薰。待她仔细打量后,眼前人压根不是犹太人的面孔,甚至不止她,整条街都没了犹太人。
伊莲娜买了两个蜡烛后便开始询问那女人这条街的由来:“夫人,这条街之前不是这样的吧?”
女人替她包装好蜡烛后便神神秘秘凑近她道:“这儿之前是个犹太社区,五月初的时候,德国人把这儿的犹太人都抓走了,允许人在这儿卖东西,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旁边有个瘸了腿的男人见那女人一副神秘的样子拍手大笑道:“贝拉,你干吗这么害怕的样子,全巴黎的人都知道这条街怎么来的!”
全巴黎的人都知道,唯独伊莲娜不知道。她感到一阵恐慌,她早就知道德国人在德国本土以及波兰对犹太人的迫害行为,如今已经蔓延到法国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她的全身,她感到一下子动弹不得,像是僵在了原地。
就在她提着装蜡烛的袋子感到手足无措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她缓缓回眸,伊莱亚斯正站在街道口目视着她。在看见她那双浅绿色的眼眸时,他的唇不自然地张开,看得出他很惊喜。
“真的是你?”他上前一步帮她提起袋子,露出一副惊讶的神情。
她点点头,神色也流露出一丝不可思议。
两人走着走着不自觉走到了她回家的路上,他的话变得很多,而且毫无逻辑。
“伊莱亚斯。”她在他密集的话头中找了个机会插了句嘴。
“嗯?”
“巴黎的犹太人被抓到哪了?”
伊莱亚斯眉毛微微皱起,右手不自觉地摩挲起下巴冒出的极端的胡茬,步子也迈得很小,像在沉思。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看向他略显难色的脸,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逐渐消沉,她知道,自己是得不到答案了。
“抱歉,我不能告诉你具体情况。”他像是做了多大思想斗争似的,深呼一口气然后叹息道。
她明白他的难处,于是也没多说什么,简单道了别后就进了家。
但他却是一直站在原地目送那道倩影进门,眼神中分明是不舍,他的脑海里还有他攒了半年的话题,明明上天眷恋了他,给了他这次不期而遇的机会,结果依旧惨淡。
他坚信,问题一定出在自己身上。
第二天,伊莲娜在家躺了一个下午,尽管总有人敲门,但她严重怀疑又是隔壁的约翰捣蛋,索性当听不见。
直至傍晚,天空渐渐沉郁下去,晚霞映射出的彩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映在了木地板上,她伸了个懒腰,拿起纸巾擦了把脖子处黏腻的汗。
她起身,又听见敲门声。她有些不耐烦了,快速开了门。
“约翰,你烦不烦,今天是不上学吗!”她刚骂了两句,发现不对,仔细一看,眼前人是伊莱亚斯。
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笑道:“我打扰到你了吗”
她迅速收回了生气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笑,确认自己穿的没什么不妥后轻声问道:“呃,你有什么事吗?”
他扭扭捏捏地从身后拿出一个盒子、一个硬纸袋,交到了她的手上,略有些自豪道:“这两个是我和汉斯为你准备的生日礼物,蓝色的是我送你的。”
“等等,你们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她有些诧异地接过礼物。
“上次汉斯去你家看见你的身份证了。”
看来下次真得把身份证收好了。
话说她自己今天都忘了是什么日子,也难为这人还记得了。
“你可以现在就打开看看吗?”他走进了她家的客厅,简单看了看屋内陈设。
她拿起刚刚随手摆在茶几上的礼物,感受到他投来的那道炽热的目光后,她还是决定先打开蓝色的那个。伊莱亚斯也不见外,坐在了她对面的椅子上,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神中迸发着光,期待着她下一秒的动作。
打开盒子,一条璀璨夺目的项链静静地躺在里面,其上镶嵌的碎水晶在光的照耀下光彩照人。她抬头惊喜地看了他一眼,他反倒是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就像是总算卸下担心她不喜欢的负担。
“这太贵重了……”她将项链重新放好,皱着眉朝他道。
“如果我说汉斯的更贵重呢?”他将蓝色的盒子推到了她的面前,又把那个硬纸袋送到她的手上,眨眼示意她打开。
纸袋里面还有个盒子,而当她轻轻地打开盒子后,里面的东西令她心头一颤。一枚戒指在盒中沉睡,而当她看到它的第一眼,它的主人也就确定了。一枚黄金戒指占据了她的视线,戒指内侧还用法语刻了她的名字。她抬眼看向伊莱亚斯,他也紧紧盯着这枚戒指,随后又看向她。
“这是什么意思?”她颤抖着问出这句话,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窗外的夕阳越来越红,直到整个天空都布满血丝。
“他说,这不算求婚,只是个礼物。”
伊莱亚斯起身帮她戴上自己送的项链,手指在拂过她发丝时顿了顿。项链在贴上她肌肤时冰凉的触感令她有些不舒服,但他指尖温热,让她没那么难受了。
正如伊莱亚斯说的,那不算求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