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莲娜得知泽维尔离开的消息时已经是一个星期后了，那天她正帮海因里希按着腿，他的眸色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看着她渐渐凝固的笑告诉了她泽维尔离开的消息。
她的呼吸一滞，手上动作却没停，思绪飘至他进手术室的那个午后，阳光明媚，那时的风仿佛还在她耳畔流浪。尽管呼吸有些发苦，她依旧扬着眉跟海因里希聊着他在军校的琐事。提起军校留影时，他忽然从右手边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边角已经翘起，还有些折痕，黑白色的留像上人物依旧却笑得烂漫。他单手拿着照片，含着无限情意看了两三分钟后又交给她。照片上七个男孩的表情依旧鲜活，她认出了其中的两个人。一个是泽维尔，那时他似乎才十七八岁，站在几个人的中间，双手插兜，笑得露出了牙。另一个是海因里希，他站在泽维尔的旁边，冷着脸，眼睛却瞥向一旁笑得像傻子的泽维尔，神情复杂，看不出情绪。
“在军校的时候照的，这上面还有很多同学。”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随后低下头道，“不过现在这上面的大多数人都在苏联战场上，有的早死了。”
泽维尔或许也会怀念一切最开始的模样，他不必应付社交场面的人情世故，也不必担当起国家未来的重担，一切都只因为，他们那时正值年少。
她将照片还给海因里希，他却轻笑两声将照片重新放在了她的掌中，然后抬头望向她不解的神情，释然道：“你有权保留年少的泽维尔。”
这句话令她一头雾水，但她还是将照片塞进了制服口袋，而她不经意的动作却惹得他的注目，他有些不满意她这般对待这张照片，不过也没说什么。
他说自己很困，要午睡了，她便没再打扰，缓缓退了出去，但她分明看见他那背影是寂寥的。看得出来，这张照片对他的意义很大，既然这样他干吗把照片送给了她？她揣着糊涂往护士台走，刚走没两步，艾玛也从她隔壁病房出来了。
“他们把空军主力调到苏联战场上了。”艾玛帮她拿过住院记录表，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喜悦，“这就说明，往后这儿不会太忙啦。”
她苦笑一下，缓缓地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艾玛则坐在她旁边观察自己的指甲。
她在思索，思索这场战争带来了什么，每个被战火洗礼的国家都将重建数十年，正如泽维尔说的，没有真正的胜利，只有鱼死网破的疯狂。
正当她迷迷糊糊睡着时，医院里又传来一阵骚动，又有人在前线受伤了。她急急忙忙起身，跟着伊莎进入手术室。
那个伤员腹部穿透伤，脖子也被划开了，鲜血浸透了手术床，他已经失去了意识，双手无力地垂下，就像已经死亡。在任何人看来，已经没必要为他的死做最后的挣扎了，但杜普特医生和所有护士都没有放弃，连跟着前来的斯坦德尔中校也在不停地要求医生和护士必须尽力，加来的空军已经很少了。
手术室的灯光刺眼而冰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但动作依然迅速。杜普特医生低声下达指令，护士们迅速递上器械，斯坦德尔中校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垂死的伤员。
她紧紧按住伤员颈部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温热而黏腻。突然，他的手指轻微抽动了一下。“他还活着！”艾玛惊呼。
杜普特医生立刻调整方案，手术刀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她的耳边只剩下器械碰撞的声响和伤员微弱的呼吸。不知过了多久，医生终于直起身子，长舒一口气：“暂时稳定了。”
走廊外，斯坦德尔中校点燃一根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中缭绕，像化不开的愁，不只在加来上空，这抹愁将慢慢腐蚀整个德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