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莲娜坚信自己在加来的日子掀不起大水花,然而某个矢车菊盛开的下午,她被伊莎指派给了一个叫海因里希的飞行员,要求她照顾他直到他的骨折康复。
泽维尔那天很着急地跑到医院,他借口了解病情再次从克洛伊的眼皮子底下溜进了海因里希的病房。他仅仅跟海因里希寒暄两句就直奔旁边倒水的伊莲娜,两人在海因里希的注视下离开了病房。
“泽维尔,请你不要打扰我的工作。”她有些恼怒地想要越过泽维尔进门,他却握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过去,那力道大得她的手腕立马出现一道红印子。
他见走廊没什么人,松开了她的手腕,但还是死死挡在她面前。他深呼一口气,蓝色的瞳孔盯住了她因气愤而泛红的脸颊,随后快速道:“我今天早上收到了伊莱亚斯的信,信上说……”他的喉咙像是被扼住了一般难受,他神情痛苦,带着哭腔道,“汉斯被调往东线,参与对苏联的作战。”
她听到这个消息大脑一片空白,先是怀疑,再是如赤脚踩上荆棘般的痛,她茫然道:“打苏联吗?可是不是有那个条约在吗?”
作为穿越者的泽维尔当然知道她所说的这个条约,《苏德互不侵犯条约》,听名字,是两国和平,但事实上却是两位野心家密谋瓜分弱小的罪证。他内心的痛是远大于伊莲娜的,因为他知道了结局,他清楚这所谓的对苏作战带来的是苏联冻土下长眠的尸骨与满天风雪下步履蹒跚的侥幸者。苏联的雪花一年比一年落得快,他们也会一步步走向毁灭,甚至没有回头的机会。他曾在历史课上无聊刷推特,然后看到一个统计,苏德战场死亡人数超三千万,这个数字现在看来依旧触目惊心,他现在身处乱世,那一切都会不偏不倚的降临在他和他周围人身上。
伊莱亚斯还问了他是否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他指节颤抖着写下“我不是先知,恰恰相反,在一切都尘埃落定后,我方知这段历史。”
他早就想告诉伊莲娜自己穿越者的身份了,他想把一切都告诉她,这个时代的残酷,这场闹剧的结果,他今天就要全部告诉她。
她正黯然神伤时,他突然抓住她的肩膀,海蓝色的眼眸似乎要将她看穿,又像是生命中的最后一眼。他压低了声音对她说道:“听着,我现在告诉你,我不属于这个时代,我来自于二十一世纪。”
她的睫毛颤动,瞳孔骤缩,不可思议的目光定格在了他认真的神情上,她甚至在心里复读了他所说的话三遍,逐字逐句理解,可尽管如此,她的恍惚仍旧大过于她对这个荒谬的表述的信奉。
“那个人说的圣诞节之前打赢战争根本就是哄骗士卒的糖果!事实就是,这场战争甚至踏碎了我们的坟墓,叫人死无葬身之地!”他越说越激动,而她却还未来得及接受。
她想再仔细询问些什么却被泽维尔制止了,他平复了下心情便以医院人多为由拒绝现在说,他只是在离开医院前答应把所有记得的事情都写下来。
他走后,她还久久愣在原地,直到海因里希喊她再倒一杯水。
那两天,伊莲娜一直在想泽维尔跟她说的那些事,她也终于能接受这个荒诞的穿越论了。但唯一令她难受,令她想要将泪水哭干的是,汉斯参与了泽维尔口中那个惨烈的对苏战争,他甚至还十分乐意。他或许怎么也不会想到,远在加来,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会因他这样固执的人而流下她素来不肯施舍的泪。
然而,某个午后,她正给海因里希收拾吃完的饭盒,她手上的油渍还未拭去时,走廊突然响起急切的脚步声,她听见伊莎在喊:“快点!杜普特医生在哪儿?”
她端着饭盒走出去时,伊莎和几个护士正抬着一个担架,而担架上的人正痛苦地呻吟,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珠,他在经过她这儿的时候睁开眼看了她一眼,而那双蓝眼睛,此刻饱含灼烧的折磨之苦。那是泽维尔的眼睛,她永远都无法忘记,是这双眼睛,在无数个明媚的午后闯入她的生活,并总含着笑意,正如这世间骄阳。她会永远铭记那双眼,无论何时总让她想起塞纳河碧蓝的河水,纵使它或喜或悲。
他仅仅匆匆看了一眼她,仿佛要把她这时的装束、神情都刻进脑子里去,他们眼神交汇不足一秒,她却觉得过去了半个世纪,他所传递的痛意太冗长了,就像他曾经带给她那么长时间的欢乐。她的泪水一下夺眶而出,但是没有人注意到,她不顾形象地用沾着油渍的手去擦拭眼角,强装镇定,装作自己和他毫无瓜葛。
她的脚像是浮了起来,走路时恍恍惚惚的,好不容易摸到水房,还差点踩到积水滑了一跤。
那一天她魂不守舍,像具被抽去了灵魂的空壳坐在前台,时不时听见手术室传来医生要工具的声音:“护士呢?我需要镊子!”医生的呵斥声夹杂着金属刀碰撞发出的声音,对于他的伤势究竟是什么情况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说实话,担架经过她面前的时候,她根本没来得及看清他的伤口在哪里,仅仅是不足一秒的对视都是上帝赠予她的礼物。她在胡思乱想中想到一个可怕的猜想,那或许是最后一面,自己见尚还有一口气的泽维尔的最后一面。她想到这里泪水又淌了下来,但很快,她开始往好的方面想。万一泽维尔只是骨折了,万一没有致命呢?
他自称穿越者,却也只是窥探了历史的一角,他从未想过能有幸亲历这段历史,他不后悔,甚至认为荣幸之至。他纵为历史的后来者,也为历史的亲历者,他胜过当局者迷,却也做不到旁观者清。那些伤害都一一在他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那是他接触的历史所没有交代的。他在穿越后也想过,是上天让他成为了泽维尔来惩罚他的不思进取,还是泽维尔选择了他来逃避自己的责任。
他在进手术室的时候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觉得自己可能真要死在这个该死的时代了。护士给他打麻药的时候,他眼神涣散,感觉眼前的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但这种感觉是对的,他不属于这个时代。他在动手术的时候想了很多事,头脑异常清晰,心情却到了极点。如果能再胡闹一次,他还会按照父亲的愿望成为一个飞行员,然后跟伊莲娜相识,继续走完这短暂的穿越日子。如果你要问他为什么这么固执,那大概就是某个爱情电影里的“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他谈过很多段恋爱,真的,但他从不屑于与那些女人发生些什么。他觉得,美人只需要将她放在身侧好好欣赏,就像他不忍心折下花园中娇艳的红玫瑰。爱情只是人生命中一个可有可无的东西,它无法直接给你带来财富和荣耀;但爱人是人生命中的必需品,她的喜怒成为了你生命的寄居之所,尽管这不是笔划算的买卖。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伊莲娜就神经紧绷了四个小时,甚至好几次海因里希喊她她都没有听见。当她听到手术室门开,几乎是一下子就推开门走了出去。艾玛正好出来,她刚给医生打下手去了,她当然知道伊莲娜想问什么,索性说了出来:“没什么大碍,只是左肩烧伤,左腿被小碎片击中了。”
她抱住了艾玛,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她感受到了失去的痛苦,尽管还未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