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合格的军人,汉斯必须对一切血腥场面视而不见,只需为战斗而生。起先他十分赞同这个说法,并且认为这个应该加到士兵守则册中,将此列为士兵准则的第一条。
他在波兰战场上杀过很多人,血流成河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几天的荒腥,抬头仰望天空,星辰依旧安然无事地挂在上面,他便认定上帝也宣判他的无罪和忠诚。可从始至终,他履行了无罪的忠诚,却并未做到忠诚的无罪。
他从来没想过成为上校、少将、上将什么的,军衔不过是名字前好听的引缀,真正决定一个士兵的能力程度的是手握的利刃割获的人头数,他曾如野蛮人一般这么认为。
而如今,他正蜷坐在坦克内部休息,脖子边是驾驶员的脚。他找到一切厚的衣服裹在身上依旧防不住苏联的隆冬。他冻得发抖,不知不觉鼻涕都出来了,他擦了一把,痒痒的感觉又令他打了个喷嚏。身体左侧的炮手米歇尔冷得甚至将手缩进衣袖里,打算靠着微薄的体温熬过这个寒夜。
阴冷的坦克内没一个人说话,却也没一个人真正睡着,大家都在等着别人开口。就在今天下午六点,传来电报说元首强令他们所属的中央集团军群分兵支援列宁格勒和罗斯托夫,他们的小队就是其中一支,被派往支援列宁格勒。
“去他妈的列宁格勒,老子冻得活不到第二天了。”总算有人忍不住了,开口骂道,接着便是一大群人一起抱怨。
“苏联他妈这么冷,连件冬衣都他妈的没给,还指望我们去支援列宁格勒?”
“去你妈的,我他妈不想干了。”
“这是什么垃圾决策?莫斯科就他妈在眼前了,先锋队甚至能看到克里姆林宫尖顶了,你妹的告诉我们去支援列宁格勒!”
汉斯固为车长,平时也和这些兄弟处得不错,见大家都在抱怨,自己也加入了进去,可当他真要张口时,却说不出一句控诉元首的话,有的只有对苏联的严寒的厌恶。他大骂了三句相同的脏话,所有人都劝他又不高兴就直接骂出来,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命令一下,他们所有人就得遵循,大家也只是敢私下里说说,真见到了元首,指不定点头哈腰呢。靠近十一点,大家也都陆续告了晚安,听着雪声受着冻沉入了梦乡。
士兵的喜怒就是这么简单,不高兴了就骂两句娘,高兴了就不顾命地往前冲,他们才不会顾忌什么,他们只知道自己是祖国的希望。
第二天一大早,行军之路开启。坦克经常陷进泥里,偏偏还重得很,几个人合力才能挪的动。
同样被调遣的步兵跟他们走在一起,大多数唉声叹气,走着走着还回头看看,就像是舍不得莫斯科。
在一声声抱怨声中,他们的上空传来一阵巨大的呼啸声,就像是飞机发动机发出的声音。所有人齐齐朝上看去,步子也停了下来。一架架飞机以及轰炸机明晃晃地从他们上空飞去,就像阴云一样密布在天空中,它们也要去列宁格勒。
按照这个速度,空军不出三个小时就能到列宁格勒,而装甲部队再快也快不过飞机,他们必须得走上几个月。
想到这儿,汉斯正坐在炮塔顶的指挥位上,冻得发白的手正勉力握着望远镜。他呼出一口白气,莫斯科已经远去,列宁格勒还在远方。
这天,军帐里出现了孩子的声音,伊莲娜刚给伤员缠上新绷带正转身想询问艾玛时,一个小家伙撞上了她。
她被吓了一跳,低下头看,竟是一个目测七八岁的男孩。他有着栗色的短发,脸颊冻得红通通的,鼻子上还挂着鼻涕,嘴里说着一口俄语。她完全听不懂,便牵着孩子的手去找刘易斯。
刘易斯那时正为一个伤员拆下绷带,伤口已经愈合,他笑着说:“下士,你的伤完全好了。”那位士兵听后高兴地拍了拍大腿,从垫子上站了起来,膝盖处虽还有隐隐的痛意,但已不像刚开始时痛得撕心裂肺了。两人握了握手,刘易斯嘱咐几句后便给他批了出院证明。
“医生!”在那位士兵走后,她朝刘易斯招了招手,他看见她牵着的孩子,便知道她是来问什么的了。
“是这样的,他的父母都病死了,我们的士兵在附近的村庄发现了他,但没有一个村民愿意领养她,于是他们就把这个孩子送到这儿了。”刘易斯扶了扶眼镜,视线落在男孩灰蓝色的眼眸上。
男孩怯怯地看向周围,雪还是照常的下,他却不怎么冷。
“他多大了?”
“在他家里找到的出生证明上写了他的出生日期,他上个月刚刚满十周岁,但他比同龄的孩子瘦多了。”
“那么你打算安排他做什么?”
“搬东西、打扫卫生、取信……十岁孩子能干的事可太多了。”
她没什么想问的了,便把孩子拉到椅子上坐着。艾玛也走了过来,她一脸惊讶地看着孩子,开始八卦地问伊莲娜这孩子的来历。
她就这么将刘易斯的话复述给了艾玛。
“他真惨。”艾玛同情地看了孩子一样,而他似乎也知道两人在讨论自己,便自卑地低下头。他发着呆看向磨破的鞋尖,上面还沾着尚未消融的雪,自己待在略暖一些的军帐中,听着异国人的话语,甚至说不定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占领自己的国家。
“我们应该怎么和他交流?打手语吗?”伊莲娜抬眸看向门口的积雪,那儿已经好久没扫了。
艾玛扬了扬眉,自信地笑道:“我会说俄语!”她随后低下头在孩子耳边说了什么,他立马明白了意思,甚至还有些不可思议她的俄语说得这么好。
但伊莲娜没听懂,她又询问了一下,艾玛只道她是告诉了他刘易斯要留下他。伊莲娜紧锁着的眉松了下来,她露出一个轻松的笑,然后让艾玛询问这孩子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伊万。”他用俄语告诉了艾玛,艾玛又转述给了伊莲娜。
“现在,我想请你帮我们扫一下门口的积雪。”
“没问题,我最擅长这个了!”
伊万因听到熟悉的语言而没那么紧张了,他接到任务后拍了拍单薄的胸脯表示自己可以,随后便接过她手上的扫帚,开始忙活起来。
两人也没闲着,艾玛去帮忙烧热水了,伊莲娜则被刘易斯喊去帮忙了。
手术台上又是鲜血一片,浓重的血腥味钻进她的鼻腔,还来不及反应,刘易斯的刀子已经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