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维尔收到伊莱亚斯来信的时候刚执行完一次飞行任务,英国人的飞机把他的飞机打得满目疮痍,而他也还是惊魂未定的状态。他恍惚着朝大卫走去,他正抽着烟,然后扶了他一把。
泽维尔抹了把汗,随即如释重负般坐在椅子上,看向机械师修理他的战机。大卫从口袋里掏出一沓信件,大堆浅黄色信封里夹了两件米白色的,其中一封就是他的。
“你怎么会有这么多信?”泽维尔喝了口温水,活动了一下指节。
大卫含着烟,一开口烟灰就落在他的裤子上,他也不在意,继续说道:“我因为受伤暂时出不了任务,所以只好帮人收收信啦。”说完,他把一封米白色的信送到泽维尔的左手中,挑了挑眉道:“看看吧,一位叫伊莱亚斯的寄来的。”
泽维尔拆开信,将信纸抽出,伊莱亚斯的斜体字他尽收眼底。他看完一遍有点懵,又看了一遍,这才确认他说的意思。伊莲娜会到加来。
“尽管她没和我说,但我还是派卡尔提前打听到了……”信上有一句这么写道。
他明白了,伊莱亚斯大概是想让自己多关照下她,顺便表现一下他的体贴,但在泽维尔看来,这和侵犯他人**有什么区别。
这封信是昨天写的,今早就到了,再算算时间,伊莲娜应该是今天就到。
他现在的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天天累的像大熊猫,头发已经四天没洗了,胡子也一个星期没刮了,他打赌,现在的自己看着比实际年龄二十一岁老了十五岁。他将手环在头后,闭上眼,听着海浪翻滚的声音,感受着阳光照在身上的温暖。
他听见身后的屋子里传来几声笑声和纸牌摔在桌上的声音,大卫起身去开门,原来是几个年长的飞行员在偷偷打牌,大卫也加入了进去。
估计是快吃饭了,泽维尔起身拍拍屁股找机械师聊了会天,然后窝在自己的床上开始找杂志看。
“喂,海因里希,有什么好看的杂志吗?”他拍了拍正专心致志看牌局的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掏出一本封面十分大尺度的杂志,然后扔到他腿边,笑道:“特别好看。”
他不用看都知道里面是什么内容,一脚踢开杂志,重新扔回海因里希手边。
鲍姆帮海因里希收好了杂志,然后神神秘秘道:“我今早去医院拿药,跟一个护士聊天的时候得到了一个消息,你们猜猜是什么?”
泽维尔不屑地哼了一声,然后在所有人都凑着鲍姆询问时说道:“有一批志愿护士会来。”
得到这个消息,屋里的男人沸腾了起来,不少人都开始吹嘘自己是什么情场高手,甚至扬言要谈一场恋爱。听到这些,他失笑,身旁的大卫推了推他道:“我们泽维尔当年可是被称为妇女之友啊……”
一提到这个外号,他就尴尬,纯属是自己在到加来之前结下了太多孽缘,每一段都曾让他快乐过,却不曾让他神伤过。
提到这个,一堆人又开始缠着他给他们讲讲如何收获爱情,他愣住了。那些都算不上爱情,甚至都算不上□□之欢,只能算是他麻木的生活里唯一逾矩的放纵。爱情的定义,他从来就没搞明白过,连定义都不懂,自然也说不上进一步解决爱情的问题了。
他搪塞了过去,并发誓不会再开启任何一段孽缘。
伊莲娜是被艾玛摇晃醒的。“快起来!他们晨训都结束了。”不远处的平地上传来德式口号声,伴随着飞机引擎的试车轰鸣。
她揉了揉眼睛,昨晚睡得出奇地好,尽管普罗旺斯来的两个女孩整夜都在小声讨论家乡的薰衣草田,而远处机棚的金属敲打声持续到凌晨。
“护士长说七点要在器材室集合,”艾玛已经穿好制服,正对着巴掌大的镜子盘头发,“今天要给大半个飞行中队做体检。”
伊莲娜用冷水拍了拍脸。镜子里的她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精神不错。她利落地编好栗色长发,戴上护士帽。这身装束让她想起巴黎护理学院的实习日子,只不过这里的消毒水气味更刺鼻。
器材室里堆满了棕色的纸箱,伊莎护士长正在分发任务单,她的声音把所有人的疲劳都一扫而空。
“伊莲娜,你负责视力检查。”伊莎递给她一个夹板,“名单上打星号的要特别记录,这些是即将执行夜间任务的飞行员。”
检查台设在走廊拐角,正好能看见停机坪上涂着铁十字的飞机。伊莲娜摆好视力表,又给遮眼板消了几遍毒。
说是下午开始体检,可德国人说是什么傍晚以及夜间有重要任务,早上就把人送来了。
伊莲娜准备就绪后,按照名字后的编号一个个喊人。
可那一个个的飞行员压根不肯安静下来,要么打闹,要么聊天,甚至在她喊到一个人的编号的时候,那人还在跟后面的人猜拳。她实在忍不住不大声呵斥:“先生们,请安静点!”不过很明显,听得懂法语的人寥寥无几,听得懂的几个也只是抬头看她一眼,随后继续聊天。她实在没辙了,看向身旁帮忙的艾玛,她也只是无奈笑笑。
在喊道0142的时候,一个留着络腮胡,看着三十来岁的男人朝她走来,并且说着一口流利的法语。
“请用这个遮住您的左眼。”伊莲娜头也不抬地将遮眼板递到他手中,而碰到他宽大的手掌时,她觉得他猛的颤了一下。
他太过紧张了,以至于说话都磕磕绊绊,在她用指示棒指向视力表上的字母时,他五秒钟内甚至换了三次答案。
他眯着眼,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道,手指困顿地乱指。
她皱眉,他这样完全就是在猜答案,而他看向她时的目光又那么诚恳,仿佛在恳求她能放他一马,让他的视力测试结果蒙混过关。
艾玛也发现了她这儿的不对劲,看她一脸为难的样子便凑近她耳朵道:“别犯傻,飞行员最重要的就是眼睛了。”
“呃,求您了。我的视力可能下降了,但是,飞行员重要的不是眼睛!”他见艾玛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放下遮眼板紧张起来“您可能不懂,但飞行员最重要的是一种感觉,就像捕鱼……”
艾玛看着他,不禁翻了个白眼,然后又自己忙去了。伊莲娜望着他一脸真切,看得出他真的不想离开这片天空,索性拿起笔给他记了个1.0(那个年代视力记法跟现代不一样)。
工作还得继续,期间她也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比如因为蛀牙中途被叫过去看牙科的,还有让机械师代替自己来体检的,这些她都一笑而过。
“0258。”她喊了一声,没人回应,她又喊了一声,“0258在这儿吗?”依旧没人回应。
艾玛轻笑着看她道:“你说说咱们现在像不像给小孩体检,一个个的要么找不到,要么贪玩……”她不置可否。
在她喊到第四遍的时候,人群中一个瘦瘦高高的声音回应了她,那人举起手臂,然后挤过人群走来。她拿起遮眼板打算递出去,那人却握住了她的手背,轻轻吻了一下。
她错愕地抬起头,对上一双笑眼,泽维尔就这么在一个晴天的早上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他见她一直盯着自己,便心虚地摸摸鼻子,拿起遮眼板。
他身后的几个男人推了推他的肩,嘘道:“喂,泽维尔,你居然已经认识了这儿的姑娘!太不够意思了吧!”
他转身笑骂了几句,然后正经地做起检查来。她并未因为故人重逢而多感慨,依旧认真工作,他也很配合,不带犹豫地说出答案。
在换眼的时候,他用法语朝她说了一句话:“你是专门为了我来的加来吗?”他的语气像是玩笑,但这话却十分撩人,她的脸不知何时红了起来。
不出意外,他的视力很好,完全符合标准。她记下结果后,抬眸看了看舍不得离开的他道:“是的。”
他听到这话高兴地抱了抱后面的几个人,而那些人都一脸嫌弃地推开他,然后接着他进行视力检查。泽维尔并不算离开,他靠着旁边的小桌子,一边跟她说话一边看向朋友。
“啊,我教你他们的名字怎么念。首先这个,他叫大卫,注意和英语的念法不同。”他偷看了眼名单,然后笑着指指正检查的大卫。两人对视一眼,大卫做出一个抹脖子的手势,他摆出一个吐舌头装死的鬼脸。
说实话,她真无暇顾及他的孩子气,只能嗯嗯啊啊的打发过去。过了半个小时,他似乎也觉得无聊了,伸了个懒腰,朝她告了别便离开了。
工作渐渐清闲了,因为大多数人已经到了别的科去检查,她和艾玛也有了聊天的间隙。
艾玛拿一方手帕擦了擦手,然后打趣道:“我看见他啦,年轻帅气还风趣呢。”
她脸红着应下,收拾起器械,而艾玛依旧不依不饶地说道:“我觉得他喜欢你。”
喜欢她吗?她还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毕竟谁会自恋到天天猜测哪个人喜欢自己。
在两人聊天时,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她们听见走廊有人在说话,便听见是某位医生和他们的中队长,两人正用英语交流。艾玛听得明明白白,然后告诉了她。
德军方面拒绝让飞行员接受心理健康的调查,并且要求医院尽快将因心理原因休养的飞行员治疗好。
“真残忍,他们从不正视心理问题。”艾玛撑着头道。
科特上校曾对伊莱亚斯透露,六月会有个大行动,将从法国以及德国本土调走大部分兵力,但具体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与他又聊了聊那时苏联正值夏季。
任谁都能听出来,六月将会与苏联作战。伊莱亚斯的内心不免有些神伤,一方面是舍不得法国这片宜人的土地,另一方面则是舍不得伊莲娜。他不确定自己是否会被调往东线战场,但对某位姑娘魂牵梦萦的思念是真的,对祖国的赤诚也是真的。
他没把这个消息告诉汉斯,汉斯最近好不容易对战争的态度缓和了些,他要是知道马上又要打仗,恐怕会兴奋的睡不着觉。
暮霭沉沉,仿佛整个法国都浸在一种巨大的、琥珀色的悲悯里。伊莱亚斯站在办公室门口,汉斯走过来搭上他的肩,语气关切地询问他怎么了,他没说话,只是看向渐渐沉郁的天空。
他胸口那封寄往柏林的信,此刻不是薄薄的纸片,而是压在心房上的一块冰冷的墓碑。墓碑上刻着模糊的字迹,家。柏林的雪,那早已不是记忆里孩童嬉戏的晶莹,而是覆盖在父亲沉默的卷烟、母亲风湿的膝盖上,一层层累积无声的严霜。他提笔,墨迹在询问的字句间晕开,如同他试图掩饰的、对未知的怯懦。
汉斯的存在本身,就是战争狂热的一具活生生的祭品。他那双因期待厮杀而熠熠放光的眼睛,让伊莱亚斯曾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厌恶与沉重的悲凉。那是对生命本身的亵渎,是对千万个家即将被碾碎的欢呼。汉斯口中的荣耀,在他听来,无异于地狱深处传来的、诱人堕落的嘶鸣。
汉斯的质询在耳畔回响,他抬起浑浊的眸,望向天边的落日。他几乎窒息,战争的冰冷将他呼出的气都要结成冰,使命的沉重压的他心脏碎裂,在这无边的侵略下,他的心也曾为一人留下一席之地。在他满是冻土的心里,也有一个开满玫瑰花,花香肆溢的花园,那是专门为伊莲娜留的。那个名字像幽灵般浮现,带着不可思议的、令人心尖发颤的暖意。他的母亲说过,在战争结束前不要轻易对一个女人许下诺言,那只会让她失望,让她数十年都无法赢得世人对其忠贞的肯定。但此刻,他最想守护的恰恰是心中那唯一一方净土,那梦中纯美的姑娘。在晴天,他会想到她低垂的眸,她柔顺的秀发,她轻声的呼唤,那脆弱又震颤的美,几乎是对这个悲惨的世界的一个控诉。
他的头脑清醒了过来,她的身影却在他心中挥之不去。他转头看向汉斯,他正不耐烦地靠在门框上。
“我说,你到底怎么了?”汉斯不满地看着他,然后自顾自走下楼梯。
他跟了上去,喉咙发痛,想起两人在进攻法国时待在坦克里曾约好做好朋友一辈子。现在想来那誓言实在是太过泛意,有的只有两人真切的情谊和一往无前的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