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暂别巴黎

恍恍惚惚又到了上学的日子,这假期过得太快了。

新学年报道那天,伊莲娜本来就快迟到了,结果到楼下一看,自行车轮胎还被不知名小孩拿东西扎破了。而此刻,那个孩子正趴在三楼的窗台上看着她,看她这幅囧样。

她看了看周围,想朝楼上大喊一声,但奈何现在大家都在睡觉,只能瞪着他做出一副很凶的样子道:“约翰,我今晚会告诉你妈妈!”

约翰吐了吐舌头,用力地关上窗户,然后拉上白色窗帘,估计是回温暖的被窝了。

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那里有几只乌鸦在盘旋,黑色的翅膀划破晨雾,发出刺耳的叫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七点四十二分,还有十八分钟迟到。她发觉额头上痒痒的,伸手去挠,指尖却湿了,是汗,她急得出了汗。她的手指绞紧了制服的衣角,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路,叹了口气,转身想回去打电话请假。

巴黎经常起雾,每当大雾,她的脸上总是湿漉漉。母亲去世那年,雾比往年都大,雾气在尚未来得及摘下的圣诞星附近流动着,她在坟墓前为母亲轻声读着阿赫玛托娃的诗。今年也不例外,这次她脸上都是汗。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军车如同幽灵般从雾中驶来,轮胎碾过鹅卵石路面发出湿漉漉的声响。第一辆车的车窗摇下,汉斯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露了出来,金发在灰蒙蒙的雾中几乎刺眼。

“喂,你的自行车出故障了?”他摇下车窗,盯着瘪下去的车胎,幸灾乐祸笑道,“提个建议,坐我的车。”

她看着那张脸,发现跟他熟了之后他的脸也没那么臭了。但一想到平安夜的事,她将头埋进围巾里,不去直视他的眼,淡淡道:“不用,我今天请假。”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也好,我觉得你根本不该去学那个什么乱七八糟的课,待在家里多好。”

他刚打算踩下油门,一辆车停在了他的后面,那车牌号他绝对不会认错,是伊莱亚斯的车。

卡尔从车上下来,开了车门,然后用他那惯会讨人喜欢笑容面对着她道:“您需要的话,可以坐少校的车。”

她犹豫了一下,脚就这么定在原地。伊莱亚斯从车窗探出头来脱帽向她敬了个礼,然后又与前面的汉斯对视一眼。此刻汉斯真有点恨伊莱亚斯了,他咬着唇,一方面是生气,一方面是牙疼。

她两个都不想选,但一想到机构某位夫人严厉的表情,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跑向伊莱亚斯。卡尔见她上车后关上了车门,坐上驾驶位发动了车。

汉斯从车窗探出头,不满地叫唤道:“喂,伊莱亚斯,我记得你挺忙的吧!”

伊莱亚斯报以微笑,然后吩咐卡尔开动汽车。

她闻到了车内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煎饼的味道。她鼻子发出的声音似乎有些太大了,卡尔没注意到,但伊莱亚斯绝对听到了。他转头,尴尬道:“这是卡尔吃的,他就爱吃这些不干净的。”

卡尔一副委屈的样子,小鹿一样的眼睛立马看向后视镜里她的眼睛,仿佛在乞求她戳穿这个好笑的谎言。但她没有,她与卡尔对视一眼道:“我也喜欢吃。”

伊莱亚斯没说话了,静静地看向窗外飞驰的景色。

过了会儿,车子在距离机构还有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停下。她迅速推开车门,却在踏出一只脚时犹豫了。她回头看向伊莱亚斯,发现他的表情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深邃如初冬的湖面。

“谢谢你的便车。”她低声说。

他点了点头,看向不远处站在门口等人的勒克莱尔夫人。

她背着包快速跑去,然后作为最后一个学生进了教室。

刚进教室,坐在讲台边的克莱德夫人就站了起来,给每个人发了一张质量不太好的薄纸。上面打着一个表格,前三栏分别是名字,年龄,家庭住址,最后一栏留了很大的空格,要求写志愿去向。表一发下来,全班人都在兴奋讨论,莉娅则是填的最果断的那个。

她的笔转了一次又一次,眼见周围一个个都填好交了上去,心里越来越急。

克莱德夫人拍了拍手道:“大家也不用太重视这个志愿去向,实际上很难分到志愿去向的,最终还是要看你的成绩的。”

听她说完,伊莲娜也没那么慌了,她最终填了陆军医院。那儿都是专业护士,自己考的再好也不可能分到那里去吧。

伊莲娜想不到什么世界上更凑巧的事了。

五个月后,结业证书分发下来了。她的笔试成绩堪堪及格,实践成绩却很优异,按理来说她应该会被送上战场,但老天眷顾了她一回,她被分到了加来那地。

加来的确是个好地方,至少在战前是这样的。它静静地卧在海边,灰白的房屋排着,仿佛被海风吹得有些倾斜了。人们走过,也不甚在意,只道是个寻常的渔港罢了。而现在,它摇身一变成了空战战场,渔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架架冰冷的战斗机和轰炸机,这里从鱼米之乡变成了无数人葬身的地狱。

她记得,上火车那天是五月二十九号,车票是自费购买的,也没人过问这些年轻小姑娘是去干什么的。

她在站台上吃刚买的三明治时,看见远处的人群中挤出两个人,像白色的羊群里钻出两只狼。汉斯走的比伊莱亚斯快多了,他的军靴踩在车站的花岗岩上发出沉闷的声音,使得正闲聊的人们没一个注意到他。伊莱亚斯则不紧不慢地跟着他,始终保持着一个合适的距离,在即将走到她所在的区域时还顺着她抛来的目光打了个招呼。

她没把自己分配去向告诉这两人中的一个,所以这时两人的出现让她又惊喜又诧异。她快速地嚼完了嘴里的火腿片,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面纸,擦干净了嘴。她挪动着脚步朝他们走去,边走还不自觉地扬起左手,汉斯回她的是右手。他走到她跟前的时候伸出手想抱抱她,却还是将手搭在了伊莱亚斯的肩上。伊莱亚斯双手插在口袋里,脸颊红红的,淡定地看着她。

“你记得泽维尔的番号吧?”汉斯很快发话,眼睛却不正视她,而是看向旁边的指示牌。

她点点头,看向伊莱亚斯,他深呼了一口气,慢慢道:“你还是得小心点,加来嘛……”他没有继续说,而是留下一个笑。

“呃,我想说的是,记得……可以给我写信吗?”汉斯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大叠票子,“这是我之前从你那里抢来的,我只是替你保管,现在给你。”

这话有点搞笑,他不说她都已经忘的差不多了,他一说,那个总爱克扣自己长官给她的小费的汉斯又出现在了眼前。

她点点头,主动给了他一个拥抱,将头搁置在了他宽阔的肩膀上,昏暗的灯光照映着两人的影子,像是一场唯美的话剧。她的眼泪不自觉地从眼角滑落,落在他的衣服上,他已经听到了她不太平稳的呼吸声,情到深处只是抚了抚她的脸颊,并未多说什么。

这是火车站。

她刚松开他,伊莱亚斯就抱住了她,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是安慰害怕的孩子。他在她耳边呢喃道:“你知道吗,我真的很不舍得你离开,我想告诉你那不是个好去处,但我做不到。”她实在是没有耐心去想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只是依依不舍的松开了他,他却吻住了她白色的衣领,像春天的蝴蝶栖在花上。

远处就这么响起了检票员的催促声:“女士们先生们,前往加来的火车即将出发,请迅速上车!”

她最后回头看了两人一眼,那两双蓝色的眼眸就像大海,让她想起夏威夷和加来。

她走的快了些,回到一片吵闹的车厢,坐在了一个狭小的空位上。列车缓缓开动,她的心也随之飘向了远方。

她还没有勇气面对真正的伤员。

“泽维尔,我很快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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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等世界雨停
连载中Yumni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