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莲娜一晚上没睡着,她甚至不敢回味他亲吻她唇时的感觉,湿润而没有一丝技巧。
天还没亮,她就从床上爬了起来,长发由于她在床上滚来滚去而很凌乱,当然,她的内心也是一样的凌乱。昨天是什么接吻日吗,自己怎么能先后跟两个男人做出那么亲密的行为,还是两个德国人,自己国家的倾略者。她的脑子完全就是一团浆糊,她甚至不敢肯定自己昨晚有没有喝酒。一想到昨晚在门口那依依惜别的场面,她就觉得肉麻的不行,那么暧昧的情话居然会是汉斯说出来的。
她挣扎着,挣扎在这片感情的漩涡和道德的汪洋中。她很清楚,自己的行为一旦被别人知道,道德谴责背后辱骂是轻的,扣上叛国的帽子也不为过。她可能会被人羞辱成“德国人的情妇”甚至更恶心的词语(这里俺就不展开了)。
她灌了自己一大口水试图清醒,效果显著,她开始正视目前的问题。没错,目前的问题就是自己该怎么跟这两个,不,是三个男人保持正常友好的关系。泽维尔不在巴黎,但她估计作为他的好兄弟的汉斯和伊莱亚斯其中的一个人会把这种消息写信告诉他,泽维尔喜不喜欢自己不知道,但她知道,被他知道自己是个脚踏两条船的女人一定会很尴尬。
她飞快地坐在书桌前,从抽屉里掏出一叠毛糙的纸,用钢笔洋洋洒洒写下一行字,最后附上签名。“我自愿前往加来照顾伤员。”
这样一来,把申请信交给机构,通过考核后应该能如愿去加来,总比待在巴黎和那俩人保持不正当关系的好。写完信,她心里美滋滋的,但一想到汉斯阴鸷的眼神就觉得后颈发凉。
写完申请信塞进包,就等一个星期后交给雷克莱尔夫人了。
把昨天的围巾织完,天也亮了,她已经能听见外面孩子打闹的声音了。
她拿了一盒莉娅送自己的巧克力,把围巾揣在怀里飞快跑下楼。布莱尔夫人坐在楼下陪儿子玩,看见她下楼还一脸诧异道:“伊莲娜,你一大早跑哪儿去?”她吐了吐舌头,卖乖道:“没什么,买个黄油。”
她尽量不那么引人注目地走进院子,不过看见蹲在地下玩树枝的小家伙时还是惊得叫了出来。亚伦穿着单薄,唯一的皮鞋也破破烂烂,他此时还穿着夏时的裤子,露出的脚腕处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她快步跑上前,轻轻抬起他的头问道:“你的伤口是谁弄的?”
他脸上脏兮兮的,像是个小煤球。他将脚缩了回去,试图隐藏这道见不得光的伤口,然后怯怯道:“是那群叔叔,他们说我不听话,还是个肮脏血统者,然后把我拽进黑色的小屋,打我。”她不用想就知道是什么人了,此刻恨不得拿大炮轰死德国人。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他却吃痛地叫了一声,察觉到不对劲,她撩起他的上衣,发现不止脚踝,肚子和背上都有伤口。那些口子随着他的呼吸起伏着,宛如一颗鲜活的生命在控诉这些恶魔的行径,她不敢想一个孩子在经历这样的折磨时是有多痛苦。
他眨巴着眼,从地上抓起一团雪,在手上慢慢搓成巴掌大的球,在地下堆起了小雪人,边玩还边嘀咕着:“不能做太大,被他们看见会被惩罚……”
她掏出怀里的围巾,为他戴上,还大了些。他浅笑,将头埋进围巾里,佐证他还活着的气息成为了他最大的温暖。
她看着孩子这样不免心疼,那种感觉让她想起小时候看见蝴蝶被伙伴捻得半死不活的样子,他们的生命一样脆弱,他们的命运一样唏嘘。她把巧克力递给他,他很有礼貌地回了声谢谢,然后打开包装,往嘴里扔了一颗。伊莲娜酷爱黑巧克力,莉娅之前就打听过的,所以这盒巧克力对于一般人来说会很苦。她忘了这茬,在他吃下后才想起,她紧张地看着他的神情,却没有一丝变化。那是一种愉悦的,享受着的表情,巧克力融化后,他还回味似的咂了咂嘴。
“好甜,我从来没吃过这么甜的巧克力!”他开心笑道,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状。她很诧异,但很快,她知道了。
极大的苦难面前,微小的施舍则会成为上帝垂怜的结果。
下午,她打算好好逛逛街,好让自己不那么紧张。大街上有涂着夸张彩妆的杂耍艺人正在抛球,旁边看的大多是小孩子还有陪同的大人,孩子笑得合不拢嘴,大人只是象征性地朝铁盆里扔了点钱用以打赏。今天邮局的人特别多,而且大多都是德国人,他们一个个没了平时的狠样,反而脸上堆满了笑,高兴地拆开收到的信。她不再去看,继续往前走,街角有个卖帽子的老女人,五官深邃皮肤却蜡黄,她觉得有点像故事里的巫婆。
那女人裹着一个深紫色头巾,夹着白发的黑卷发乱蓬蓬地堆在头巾下,她看见她的到来,伸出枯槁的手招呼了两下。伊莲娜想着反正无聊,不如过去看看。她走到摊子前,随意地拿起一顶白色针织帽看了起来,简直是粗制滥造。这个时候,那女人咳了两声,慢悠悠地说道:“小姐,我这儿不卖帽子……”
她放下帽子,不解地看向那张脸,问道:“那你这是干嘛的?”
女人轻轻一笑,摸了摸自己手腕处的凸骨,道:“我这儿占卜。”
她已经很久没再巴黎遇见这种占卜的了,记得上次见到还是在1938年的6月,一个吉普赛女人说什么都要给她看看面相,说了一堆云里雾里的话之后还要求她支付五十法郎作为给上帝的费用。这次说什么她也不会相信了,更何况这女人挂羊头卖狗肉。
她刚想离开,那女人似乎听到了她的心声,微微抬眸道:“我不会要求你支付任何费用,小姐。我不像吉普赛人那样狡猾。”她闻言一愣,缓缓回头,那女人已经朝她伸出了手。
她当时是很想撒腿跑的,毕竟自己已经被骗过了,但她总觉得有种神秘的力量推着她坐到了椅子上,然后伸出手。不过她后来回想,估计只是心理作用,毕竟她只被骗了一次。
那女人对着她的手掌看了又看,表情变化很精彩,先是皱眉然后舒展然后……她说不出那时的感受,只觉得那女人每皱一次眉自己就少活五岁。她就这么看了将近四十分钟,伊莲娜手都要酸死了,她还专心致志地看着。她想着忍忍算了,便也耐着性子坐住了。
那女人突然一拍手,给她吓一大跳,随机变得一副神神叨叨的样子,然后在她耳边道:“我知道了!你会幸福终生,其余的都只是为真正的幸福打磨你的灵魂。记住,你的真爱不在硝烟中,而在硝烟散尽的晨光里……”她还说了很多,只是由于印度口音太重以及语速太快伊莲娜没听清,只记下来了一小部分。
和那个吉普赛女人一样,云里雾里。她准备收拾收拾跑路,瞥了一眼那女人,她没有任何要钱的意思。直到她跑到街尾,那女人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离开,期间并未挪动一下。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又受骗了,但她下次如果再遇见占卜者,她会主动上前,并且要求那人把话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