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啊,总是充满了巧合。”苏菲感叹着,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杯中的液体在灯光下漾开一圈圈暗红色的涟漪,“我和周小姐是朋友,安德雷斯小姐也和周小姐是朋友。既然大家都是朋友,就不要拘束了。”
周围的人配合地举杯,杯沿相碰,发出此起彼伏的清脆声响。
周静娴抿了一口红酒,酸涩的味道在唇舌间蔓延开来。
恭维声不绝于耳,有人夸她英勇过人,也有人对她和多恩塔尔的“患难情谊”津津乐道。
周静娴端着酒杯,心不在焉地应和着,脸上带着笑,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人群另一侧的多萝西。
她正与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交谈,神情专注,只有眼神偶尔扫过周静娴,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我一直想为多恩塔尔先生做个专访。”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忽然抢过话头,声音急切而热络,“不知道周小姐方不方便引荐一下?”
周静娴记得他是《巴黎晚报》的记者,吕西安·莫雷尔。他的镜片很厚,却挡不住那双精明而贪婪的眼睛。
“这我可做不了主。”周静娴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用眼神示意他看向斜后方,“您得先和哈特曼先生预约。”
莫雷尔心领神会,立刻端着酒杯迎了上去,步子里带着几分迫不及待。
两道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又同时移开,齐齐落在餐台的那只酒瓶上。
周静娴低下头,看着手中已经见底的酒杯。
酒瓶碎裂的声响在嘈杂的交谈声中并不算大,但紧随其后的那声短促的尖叫,却像一把剪刀,干净利落地将摄影棚里的喧嚣一下剪断了。
“啊!”
哈特曼一把推开挡在面前侃侃而谈的莫雷尔,拨开围拢的人群,大步流星地走到周静娴面前,手已经搭在了后腰的枪套上,随时准备拔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四周。
“没事没事。”周静娴摆摆手,接过多萝西递来的纸巾,手忙脚乱地擦拭着裙子。
可红酒已经浸透了面料,怎么擦都擦不掉,反而将那片深红色的痕迹越晕越大。做工精良的米白色半裙被洇湿了大半,凉嗖嗖地贴在腿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多萝西急忙脱下自己的外套,围在周静娴腰间,将那片窘迫严严实实地遮住。
“怎么了?哦,天啊!”
苏菲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她看着满地狼藉,惊讶地捂住了嘴。
“你没事吧,周小姐?”
“没事,就是弄脏了衣服。”周静娴尴尬地捂着腰间那件外套,脸颊浮上一层薄红。
“快跟我来!”苏菲放下酒杯,一手揽住她的肩膀,带着她穿过人群,朝化妆间走去,“我给你找一套新的换上。”
多萝西不声不响地跟在她们身后。
苏菲推开门,侧身让二人先进去,随后回过头,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挡住了跟在后面的哈特曼。
“先生,你还要跟着吗?”
哈特曼不自然地移开视线,一言不发地转过身。
化妆间里挂着苏菲的备用衣服,她一件一件地拎出来,举到周静娴面前比划。每拿一件,她的眉峰便蹙紧一分,最后索性将所有衣服都翻了一遍。
“不行,都不合身。”苏菲站在衣架前,苦思冥想着谁的衣服能暂时借给周静娴。
多萝西安静地看了片刻,适时地开了口:“如果现在拿去洗,应该很快就能干。”
“这件衣服是多恩塔尔先生准备的,如果就这么扔了,怪可惜的。”周静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苏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哦——”她拖长了尾音,笑容里带着几分暧昧和了然,“原来是有特殊含义的。放心吧,周小姐。我现在就送去清洗,保管给你洗得干干净净。”
苏菲风风火火的离开,房间顿时安静下来。
多萝西一把将周静娴拥进怀里。
“你真是吓死我了。”她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终于卸下所有伪装,语气里满是后怕,“你消失的这段时间,我们连最坏的打算都做好了。”
周静娴闭上眼,将脸埋进多萝西的颈窝,搂紧了她的背,掌心感受着她的温度。
“让你们担心了。”她说,声音有些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真是一言难尽。”
她尽可能地将这段遇袭、被俘、逃亡、被软禁的经历言简意赅地说给多萝西。
“这不像是抵抗组织干的。”多萝西紧蹙的眉头自始至终就没有松开过,“我们都知道,不可能用这种方式跟德国人谈成任何条件。”
“没错,所以我怀疑这根本就是有人冒充抵抗组织策划的袭击。目的也不是为了和德国人提条件,而是——”周静娴顿了顿,将压在心里许久的猜测讲了出来,“除掉多恩塔尔。”
“盖世太保内部的斗争?”
“最有嫌疑的就是那个克劳斯。”周静娴将零散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拼起来,“是他点名让我和多恩塔尔去小仓库的。袭击我们的人就埋伏在那儿。”
多萝西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真是无妄之灾。对了,你让我们查的地址有眉目了,那是社会革命运动的据点。”
“社会革命运动?”
“一个法国本土的法西斯组织。”多萝西解释道:“行事风格比纳粹还纳粹,迫害起自己人可是一点都不手软。有传言说,他们早就是盖世太保的走狗了。”
“多恩塔尔为什么要特意标注上这个地方?”周静娴喃喃自语,既是在问多萝西,也是在问自己,“他要利用这些人?还是……他认为袭击和这些人有关?”
“达利安已经安排人去监视他们了。”多萝西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语速骤然加快,“我不能和你待在一起太久,怕他起疑。基于你如今的情况,咱们得重新设计联络方式……”
房门开了又关。
周静娴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连日来所有的紧绷和不安一扫而空。
不管外面如何评价她,至少,她的朋友们依然坚定地相信她。
这就够了。
10月3日凌晨,几声接连不断的巨响将沉睡中的巴黎震醒。
周静娴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顾不得穿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拉开窗帘的一角。
远方,几个方向同时燃起了浓烟,火光在黑夜中明明灭灭,将那一小片天空映成暗红色。她的困意顿时消散了大半。
难道是英军发动了空袭?
她几乎一刻也等不了。随手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肩上,拉开房门。
哈特曼正站在客厅的窗前,凝视着黑夜中那些升腾的烟雾。
“发生什么事了?”骤然响起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哈特曼转过头,神色一如往常,“一点小事,周小姐不必害怕。”
“这是小事?”周静娴不可置信地拔高了声音,指向窗外那些还在燃烧的火光,“哈特曼先生,外面在……在爆炸!”
“不用担心,您不会有事的。”
周静娴盯着那张过分平静的面孔看了许久。
后知后觉地,她意识到他似乎并不意外。
“是你们干……呃,是你们在执行任务?”她试探着问道。
哈特曼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身,朝走廊的方向偏了偏头,下达了逐客令。
“请回房,小姐。”
周静娴躺回床上,心里翻涌着太多思绪,愣是盯着天花板看了整整一宿,也没有困意。
天光大亮后,她从床上爬起来,拉开窗帘。习惯性地扫向右侧那栋建筑,三楼那扇窗户,连续几天敞开的孔雀蓝窗帘却在今天牢牢阖上了。
周静娴的心猛地一沉。
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涌上来,一寸一寸地往上攀。
书房的门敞开着,哈特曼站在书柜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周静娴规规矩矩地停在书房门口,“哈特曼先生,能不能给多恩塔尔先生打个电话?我想去见见苏菲小姐。”
“现在恐怕不方便。”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多恩塔尔先生晚上会回来。”
等待多恩塔尔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她本以为多恩塔尔会忙到深夜,可太阳还没下山,公寓的大门便被推开。
多恩塔尔穿着笔挺的制服,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进门厅,将帽子和手套递给迎上来的哈特曼,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准备一桌好菜。”他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松弛,“今晚我要和周小姐好好吃顿饭。”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衬得眉眼柔和了些许,看向周静娴的目光也褪去了凌厉,甚至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温和。
“坐。”他抬了抬下巴。
周静娴小心翼翼挨着椅子边缘坐下,实在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段时间事务繁忙,”多恩塔尔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酒瓶,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没来得及和周小姐好好聊聊,倒是我的疏忽。”
“一级突击队中队长先生太客气了。”周静娴垂下眼,盯着面前的佳肴,“您收留了我,我感激不尽。”
她嘴上说着客套话,心里却警铃大作。
他怎么突然这么客气?这顿饭如此丰盛,难道是……她不敢往下想,只觉得喉咙发紧,连面前的牛排都失去了香气。
“周小姐的感激,”多恩塔尔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难道只是嘴上说说?”
周静娴一愣,嘴角微微抽了抽,“我身无长物,也没什么能报答您的。”
“周小姐未免过于妄自菲薄了。”多恩塔尔站起身,拿着酒瓶踱到她身侧,微微俯身,将红酒缓缓倒入她面前的杯中。
“你身上有价值的东西,”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可不少。”
她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布兜。
“我身上最有价值的,”她将它往前推了推,“应该就是这个了吧。”
多恩塔尔的视线略过它,落在周静娴脸上。
“这么重要的保命符,怎么舍得拿出来了?”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周静娴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这段时间和您相处,我承认,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您给我提供了一个庇护所,我却一直提防着您,实在是……”
她扫了一眼他的脸色,言辞恳切,继续说道:“我也想明白了。这个胶卷继续在我手里,只会是隐患,让敌人有可乘之机。只有交给您,才是最安全的。”
这番话倒不全是胡编的。
昨晚失眠后,周静娴心里翻来覆去想了许多。胶卷是她们两个人“被俘虏”的证据,回巴黎前她牢牢攥着它,是怕多恩塔尔过河拆桥。至于现在,他们的关系已是人尽皆知,可以说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胶卷一旦曝光,对谁都没有好处。倒不如借此表表忠心,没准还能换来一点自由。
多恩塔尔没有说话,盯着她的灰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像是猎手在审视猎物,耐心而从容。
周静娴的脸颊僵了,嘴角的弧度几乎要挂不住。掌心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在桌布下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多恩塔尔轻笑了一声。
他拿起布兜,在掌心掂了掂。
“我这里就这么没意思?”他垂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周小姐迫不及待要离开?”
“没有没有。”周静娴连忙摆手,她怎么敢承认,只能含混着找补,“我是怕……影响您的声誉。”
“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勉强。”
多恩塔尔重新拿起酒杯,靠回椅背,抿了一口红酒。
“你随时可以离开了,周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