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的到访比预期的更早。
宴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她便敲响了公寓的大门。
和门铃一同响起的还有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紧接着,苏菲那带着几分夸张的热情嗓音便飘了进来。
“哦,周小姐,日安!”
她穿着一条浅绿色的及膝裙,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精致的手提包,像是把春天穿在了身上。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周静娴面前,热情洋溢地握住她的手。
“我猜你一定想出去走走。”她歪着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于是我就来了。”
周静娴眨了眨眼,转头看向跟在她身后的哈特曼,后者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周小姐不方便出门。”
“为什么?”苏菲上下打量了一圈周静娴,转过头,疑惑地看向哈特曼,“她没生病吧?”
“这是多恩塔尔一级突击队中队长的命令。”
“我来找周小姐,还是舒伦堡一级突击队大队长同意的呢。”苏菲冷哼一声,下巴微微扬起,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响动,她自顾自地走到沙发前,裙摆在身后轻轻一旋,坐了下来。
修长的手指往旁边的电话机上一甩,姿态从容,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骄横,“现在给你的上司打个电话,有什么问题让他去和舒伦堡先生沟通。”
汽车行驶在宽阔的柏油马路上,车窗摇下来一半,早秋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凉丝丝地扑在脸上。
那是久违的自由。
比扬古制片厂坐落在巴黎近郊,从外面看只是一片灰扑扑的建筑,与普通的厂房无异。但穿过那道不起眼的大门,走进悠长的走廊,便能感觉到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墙上贴着五颜六色的电影海报,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油漆和某种说不清的脂粉香气,偶尔有穿着戏服的演员从身边匆匆走过,裙摆在地面上沙沙作响。
苏菲轻车熟路地带着她穿过走廊,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
房间里光线昏暗,棚顶很高,横梁在头顶纵横交错。几盏聚光灯从不同方向打向中央的布景,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这就是拍摄电影的房间。”苏菲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雀跃怎么都藏不住。
她边走边和擦肩而过的每个人打招呼,还不忘转过头向周静娴介绍:“一会儿就有我的戏份了。”
苏菲挽住她的手臂,加快了步伐,“走,我带你看看化妆间。”
木门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苏菲·德普雷”的名牌。苏菲推开门,一转身却发现哈特曼也跟着走到了门口。
她两条细眉竖了起来,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挡在他面前。
“我说这位先生,”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这是女士化妆间,你进来恐怕不方便吧。”
“我的任务是贴身保护周小姐。”哈特曼不为所动,目光越过苏菲的肩膀,扫向房间里。
“这里又没有什么危险,”苏菲跺了跺脚,“你用不着小题大做。”
“我的任务是贴身保护周小姐。”哈特曼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你!”苏菲一时语滞,恨恨地挤出一句:“倔得像头驴!”
这句法语哈特曼没听懂,周静娴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垂下眼,嘴角微微上扬,不得不承认,苏菲的形容很贴切。
“好了好了,”她轻轻拍了拍苏菲的手背,语气温软地安抚道:“我去摄影棚里等你。别耽误了工作。”
约莫半小时后,换上戏服的苏菲施施然走进了摄影棚。
她穿着一条蓬松的奶油色长裙,腰身收得极细,裙摆上缀满了细碎的蕾丝和珍珠,头上戴着一顶巨大的金色假发,卷曲的发髻高高堆在头顶,随着她走路的姿态轻轻晃动。
这是一部古装喜剧,似乎叫《伯爵夫人的假发》 。周静娴看得津津有味,全然没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直到苏菲的戏份结束,她提着裙摆小跑到她面前,额上沁着一层薄薄的细汗,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星。
“怎么样?”她喘着气问。
“演得真好。”周静娴递上水杯,由衷称赞。
苏菲笑了,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扭头看向墙上的挂钟,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都这个时间了!”
她拉住周静娴的手,提议去丽兹酒店共进午餐。
“那也太破费了。”周静娴摆摆手,“不如我们找一家平价的餐厅。”
“周小姐有推荐的吗?”苏菲歪着头,假发上的羽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苏菲小姐喜欢洋葱酸面团煎肠吗?”
“那是什么?”苏菲的眉峰微微蹙起。
“是一道很有特色的德国菜,我以前在柏林的时候经常吃。”周静娴踮起脚尖,凑近了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如果舒伦堡先生能在巴黎吃到地道的德国菜,应该会很开心。”
站在铜壶餐厅门口,苏菲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块略显陈旧的木质招牌,又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精致的高跟鞋,嘴唇翕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这……有点太……”她斟酌着措辞,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提包的细带。
“这间餐厅是简陋了些,但是德国菜做得十分正宗。”周静娴拉住她的手臂,轻轻往前带了带,“相信我。”
苏菲咬了咬下唇,小心翼翼地迈过了门槛,似乎是怕地上的碎花砖会弄脏她的鞋尖。勉为其难落座后,老板娘拿着菜单走了过来。
“三位来点什么?”她的德语带着浓重的法国口音。
视线转向周静娴时,老板娘的左边眉毛跳了跳。
周静娴注意到哈特曼站在她身后,警惕地扫视着餐厅里密集的人群。
“一起坐下吃饭吧,哈特曼先生。”周静娴劝道。
“我不饿。”哈特曼的目光没有收回来,声音硬邦邦的。
“别管他。”苏菲用法语小声对周静娴说道。
周静娴轻轻叹了口气,转向老板娘,问道:“今天有洋葱酸面团煎肠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又点了几道德国特色菜。
菜上得很快,陶瓷盘子里冒着腾腾的热气。肠的表皮煎得焦脆,油脂混着洋葱和酸面团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三个饥肠辘辘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喉咙。
苏菲不再矜持,用叉子叉起一块煎肠,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哈特曼依旧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喉结却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
周静娴拽了拽他的袖子,哈特曼的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向她。
“坐下一起吃吧。你这样站在我们身边,实在太引人注目了。”
哈特曼思索几秒,顺势坐在了椅子上,动作有些拘束。
苏菲恰好抬起头,看见他这副模样,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明艳的笑容像一束光,照在了这张简陋的餐桌上方。
哈特曼愣住了。
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薄红。
“一共消费38法郎。”
周静娴抢先将几张钞票递了过去,动作比苏菲快了一步。
她将钱塞进老板娘手里,转过头对苏菲笑了笑。
“多亏了苏菲小姐,我才能度过这么愉快的一天。”她的声音温和而恳切,“这顿饭就让我来请吧。”
苏菲张了张嘴,想要推辞,可看着周静娴那双认真的黑眸,最终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弯起嘴角,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
再次收到苏菲的邀约,已是九月末。
《伯爵夫人的假发》拍摄接近尾声,苏菲在电话里邀请周静娴去制片厂参加杀青酒会。
一踏进摄影棚,苏菲就迎了上来。
她今天穿了一条酒红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白皙优美的肩颈线条,深棕色卷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她的眉眼弯成了好看的弧度,整个人从内到外透着喜悦。
“周小姐!”苏菲远远地招手,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一串轻快的节奏,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周静娴面前,一把挽住她的手臂,“我有预感,这部电影一定会大获成功的。”
她眼睛亮亮的,像是已经看到了首映礼上的掌声和鲜花。
“苏菲小姐一定会成为炙手可热的大明星。”周静娴由衷说道。
“我也这么觉得。”苏菲仰起头,下巴微微扬起,宛如优雅的天鹅。
她朝周静娴眨了眨眼,“来吧,我给你介绍几个新朋友。都是记者,应该对你有帮助。”
她拉着周静娴挤进人群,兴冲冲地开口:“诸位,这位是巴黎电台的记者,周静娴小姐。”
她环顾四周,带着几分得意地补充道:“相信大家都对周小姐的事迹有所耳闻。”
各异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周静娴脸上。
“周小姐,这位是……”
苏菲一个个地介绍过去,周静娴一一颔首致意,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掌心与每一只伸过来的手短暂交握,记下每一个陌生的名字。
随后,一个熟悉的身影闯进了她的视线。
那人站在人群的另一侧,背对着她,正低头翻看着什么。一头短发剪得齐整,肩上挎着一只她再熟悉不过的旧相机包,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风衣,干练而挺拔。
周静娴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是《芝加哥每日新闻》的多萝西·安德雷斯小姐。”苏菲的声音适时响起。
那人转过身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静娴感觉到自己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
多萝西的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快步向周静娴走来。
“哦,周,真的是你。”
“你们认识?”苏菲的视线在二人身上流转。
周静娴神态自若地开口:“我和多萝西是老朋友了,在柏林的时候就一起执行过采访任务,后来又在巴黎重逢,哦,那时候巴黎还没……”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哈特曼,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我们有一段时间没见过了。”多萝西接着说,“真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