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撕开浓稠的夜色，周静娴盯着车窗上映出的倒影，思绪乱糟糟地纠缠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毛线。
她没想到多恩塔尔居然这么轻易就放了她。
要知道，半个小时前，她还在餐桌上同他虚与委蛇，每句话都要在舌尖上掂量三遍才敢说出口。
而现在，她却已经坐在回程的车里，真是越想越觉得不真实。
她总觉得，那个狡猾的盖世太保一定在酝酿着某些阴谋，可她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对多恩塔尔来说，还能有什么剩余价值。
“周小姐，到了。”
哈特曼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内突兀响起，周静娴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公寓就在面前。
“多谢你，哈特曼先生。”她转过头，对上后视镜里那双永远看不透的眼睛，语气礼貌而疏离，“这段时间承蒙照顾。”
“周小姐。”
这次，他的声音不再是公事公办的冷漠，反而带上一丝迟疑。
车门被推开一条缝隙，秋风溜进来，带着几分凉意扑在脸上。
尽管早已迫不及待想要离开，周静娴还是耐着性子坐在原位，等他开口。
镜中的哈特曼眉头皱了又皱，眉心挤出两道深深的竖纹。
不过两秒，他垂下头，移开了视线。
“……没什么。”
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迟疑只是错觉。
“请注意安全。”
电灯闪烁了两下，昏黄的光线终于稳定下来，填满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一个多月没回来，乍一看倒觉得有些陌生。目之所及没积多少灰尘，这倒让周静娴有些意外。
顾不得多想，她径直走向电话，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等待接通的几秒钟如一个世纪般漫长，她的心脏都在跟着电流的频率跳动。
“哪位？”
听到熟悉的声音，周静娴闭上眼，缓缓呼出一口气。
“是我，多萝西。”
听筒对面静了静。
“静娴？你怎么有时间给我打电话了？”
“休假要结束了，我想在上班前逛逛街，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明天上午可以吗？在我们常去的咖啡馆见面。”
多萝西的声音听不出异样，每句话都是约定过的暗语，看样子凌晨的爆炸没有波及到她。
周静娴一直提着的心总算落了下去。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周静娴心情大好，连带着脚步都格外轻快。
她推开花神咖啡馆的大门，一眼便看到了坐在窗边的多萝西。对方正低头搅动咖啡勺，听见动静抬起头，朝她微微颔首。
甫一落座，一杯咖啡便被推到面前。
“你常喝的。”多萝西笑了笑，“就是味道没有以前的纯了。”
周静娴端起来抿了一口，味道怪异的“咖啡”滑过舌尖，她眉头微蹙，“老天，这是加了多少菊苣根。”
多萝西哈哈大笑，“习惯就好。”
两人闲聊几句，无非是天气、物价、最近上映的电影。多萝西的手臂搭在桌面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杯沿。
“去我家坐坐？”她的目光从窗外来往的行人身上滑过，落在周静娴脸上
周静娴忙放下手中那杯难以下咽的“咖啡”，点了点头。
多萝西的公寓位于一条繁华街道，旁边不远处便是盖世太保的据点。街上随处可见身着制服与黑风衣的德国人。不时有军车呼啸而过，车上的士兵面无表情地扫视街面。
“你怎么选了这么危险的地方？”周静娴压低声音，百思不得其解。
多萝西偏过头，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
房门一关，多萝西脸上刻意维持的轻快笑容便收了回去。
周静娴也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昨天的爆炸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急着见面？到底出什么事了？”
她想起组织用窗帘传递的暗语，语气不免带上几分急切。
“这次的爆炸很蹊跷。”多萝西先说道：“早在爆炸前，巴黎的大小报社都收到了匿名信件。”
“信上写了什么？”
“只写了爆炸的时间和两个地点。”
“两个地点？”周静娴回忆起那晚四面八方升腾的火光和烟雾，“爆炸的不止两个地方吧？”
“没错。”多萝西走到窗边，拉上纱帘，“经过我们后期的调查，至少有七个地方发现了炸弹，而且全都是犹太会堂，无一例外。”
“盖世太保做的。”周静娴想起哈特曼那张过分平静的脸，想起他波澜不惊的语气，声音笃定下来。
多萝西不置可否，继续说道：“唯一让我想不通的，只有那封匿名信。信中提到的哥白尼街犹太会堂和蒙马特圣伊索尔街犹太会堂都是一点爆炸的，而匿名信是在十二点半出现在报社门口。我们赶过去的时候刚好遇上爆炸，还拍到了两名嫌疑人。”
“所有报社都是十二点半收到的匿名信？”她越听越觉得蹊跷，目光紧盯着多萝西。
“不是。”多萝西摇头，“我们事后调查过，收到匿名信的时间是不同的。”
周静娴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
“但是，七个犹太会堂安放了炸弹，匿名信上却只提到两个。”她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多萝西，“这两个有什么特殊之处？”
多萝西沉思片刻，缓缓开口：“要说特殊，没爆炸的帕维街犹太会堂才最特殊吧。”
周静娴突然灵光一闪，“我们好像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写匿名信的人到底有什么目的？如果他是想揭露盖世太保的阴谋，制止爆炸，那就不会选在爆炸前30分钟通知你们。这样做更像是——需要你们去做个见证。见证这两个地方的爆炸。”
多萝西皱了皱眉，提出一个猜想：“会不会是他来不及提前通知？”
周静娴摇了摇头，脚步没有停。
“就算他来不及提前通知你们，半个小时也足够他去最近的警察局报案了吧？警察拆炸弹总比记者有经验。让记者到现场只有一个目的——”
“舆论。”多萝西接过话头。
周静娴只觉得所有线索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理顺了，大脑从来没有转得如此快过。她在房间中央站定，面对着多萝西，一字一顿地说：
“爆炸案是盖世太保策划的，匿名信恐怕也是盖世太保写的。把巴黎大大小小的记者引过来见证爆炸，是为了掌控舆论。”
她顿了顿，眉头又拧了起来，“对了，你说拍到了嫌疑人？”
“有人认出来，那两个人是德隆克勒的手下。”多萝西想了想，又补充道：“哦，就是社会革命运动的成员。”
多恩塔尔桌上的地图标注了社会革命运动的据点、社会革命运动的成员参与了爆炸案、盖世太保全程知情，甚至有可能就是他们在策划、匿名信、凌晨的爆炸……
这些线索在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碎片浮现，却始终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蹊跷。
处处都透着蹊跷。
盖世太保搞这么大阵仗，却无人伤亡。如此机密的行动，又主动暴露两个地点。
“好了，静娴。”多萝西走过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别较真了。你又不是福尔摩斯，也不是非要把案子破了。只要不影响到组织，这事儿就和我们无关。”
周静娴怔了怔，抬手揉了揉眉心。
是啊，太钻牛角尖了。
她听劝地把繁杂的思绪赶到一旁，在椅子上重新坐下，转而问起自己最关心的问题：究竟什么任务这么着急。
多萝西迟疑片刻，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达利安想让你趁着这个机会，在那个盖世太保身上得到点情报。”
“恐怕没机会了。”周静娴叹息道：“我为了尽快和你们接头，用胶卷换来了自由。不过，就算我还住在那儿，也拿不到任何情报，我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
“这倒是好事。”多萝西紧绷的神情松了些，“留在那里实在太危险了。你还要回巴黎电台？要我说，不如趁现在去南方，找机会回伦敦。继续留在巴黎，天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
看着她担忧的模样，周静娴握上那只微凉的手心，“你呢，没想过回美国吗？”
“这里需要我。”多萝西想都没想，几乎脱口而出。
“这也是我的回答。”周静娴语气虽轻，却分外坚定，“纳粹和日本缔结了盟约，早一天打败德国，就能早一天把日本人赶出我的祖国。”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忽明忽暗。
周静娴一离开多萝西的公寓，便将围巾拉高，羊毛面料蹭过下巴，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低着头，脚步又急又快。
来到卢卡斯家门前时，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她扯了扯围巾，待呼吸平复后，才敲响了门。
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随着“咔嗒”一声轻响，木门被推开，露出卢卡斯的笑颜。
“我猜你差不多该到了。”他侧身让出半个身位，“快进来。”
卢卡斯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怀里抱着一只胖乎乎的圆脸小猫。那猫通体雪白，毛发蓬松，几乎与他的毛衣融为一体，只露出一双湛蓝的眼睛盯着她，一眨不眨。
“哦，卢基。”
周静娴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她伸出手，慢慢凑近小猫的鼻尖。小猫的鼻翼轻轻耸动了两下，湿凉的鼻尖蹭过她的指腹。待它适应了她的气味，她才从卢卡斯怀里接过那团毛茸茸。
周静娴把小猫拢在臂弯里，将脸埋进它蓬松柔软的毛发中，使劲蹭了蹭。小猫发出一声微弱的“喵呜”以示抗议，前爪在她胸前轻轻蹬了一下。但她的手指很快就找到了它耳后那块最舒服的地方，娴熟地挠了几下。小猫眯起眼睛，喉咙里打起呼噜来，圆滚滚的身子在她怀里慢慢放松，像一团融化的奶油。
“谢谢你，卢卡斯。”周静娴手上动作不停，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这段时间麻烦你照顾它了。”
卢卡斯愣了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便不自然地扭过头去。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真该给它换个名字。”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为什么？”周静娴偏了偏头，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忽然拖长了尾调，“我喜欢卢基——”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这个名字。”
卢卡斯猛地从沙发上弹起，转过身朝厨房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我……我去拿咖啡。”
不一会儿，香醇的味道钻进鼻腔。周静娴深吸一口气，迫不及待地端起杯子，感受着那股醇厚的香味在舌尖蔓延。
卢卡斯看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弯起，忍俊不禁。
“我这里还有点咖啡豆，你拿回去慢慢喝。”
“哦，艾森先生，”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夸张的感激，“您真是慷慨。”
“那么，”卢卡斯微微前倾，肘部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周小姐什么时候回来工作？慷慨的艾森先生已经快被繁忙的工作压垮了。”
他说这话时，嘴角还挂着笑，但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显然不是夸张。
周静娴放下咖啡杯，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搁在腿上。
“这也是我这次来的主要目的。”她正色道：“我已经准备好回来工作了。”
“太好了。”卢卡斯松了口气，“正好下午我们可以一起过去。有些工作你得先和卡特琳交接。”
他边说，边向前探了探，伸手去摸她怀里的小猫。卢基抬起下巴，懒洋洋地蹭了蹭他的指节，又缩回去继续打呼噜。
窗外的阳光移了半寸，落在两人肩头，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