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小路人迹罕至,放眼望去,除了荒草和碎石,再也没有其他景色。
多恩塔尔大半身子都压在周静娴身上,沉得像一袋湿透的沙子。她咬着牙,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抓着他的右臂搭在肩上,拖着他一步一步往前挪。每走一步,小腿的肌肉都在发抖,酸软得几乎撑不住自己的身体。
遍布碎石的小径蜿蜒曲折,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周静娴低着头,盯着脚下的路,机械地迈着步子,她已经不去想还要走多久了。
忽然,几声犬吠隐约闯进耳朵。
她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耳边是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和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她不确定刚才那声音是不是真的,或许只是累出了幻觉。
很快,同样的叫声再度响起,这次似乎更近了些。
是野狗,还是巡逻的军犬?亦或是……来搜寻他们的猎犬?
她不敢赌。
几乎是本能地,她立时转向路边,拖着多恩塔尔朝那片茂盛的草丛走去。
野草足有半人高,密密匝匝地长在一起,叶片锋利,划过她的小腿,留下一道道细微的刺痛。
她奋力走出几米远,确认从路边已经看不到他们的身影,才将半昏迷的多恩塔尔放倒。
周静娴蹲在他身旁,拨开草丛向外望了一眼。那条碎石路上空空荡荡,暂时还没有人影。
她的目光落回多恩塔尔身上,停在他左肩的绷带上。
野草能遮住他们的身体,却遮不住这股血腥味,更骗不过狗的鼻子。
电光火石之间,她想起去年老路易在排水洞外围布置的那些陷阱:腐叶、烂木头、松针。只要有另外浓烈的气味,就可以干扰狗的嗅觉。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郁郁葱葱的野草和灌木挤在一起,绿的、深绿的、灰绿的,密密麻麻,在她眼里全都长一个样。
对了!
她一拍脑门,真是急昏了头。管他什么品种,只要味道够浓烈就行!
她迅速凑近身边那些植物,低下头,挨个儿嗅闻。有的没有气味,有的只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
她继续往前摸,揪下一把叶子凑到鼻尖,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猛地冲上来,呛得她差点打了个喷嚏。
就是它了。
她将那把植物连茎带叶揉碎了,汁液沾了满手,浓烈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她顾不上许多,直接往多恩塔尔脸上、脖子上、衣服上涂抹,尤其是左肩那片伤口,她将揉碎的植物厚厚地糊了一层。
或许这些植物有刺激性,那些汁液刚一接触到伤口,多恩塔尔的身子猛地一颤,眼皮剧烈地抖动了几下,竟短暂地清醒了过来,灰眸茫然地望着她,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
偏偏就在这时,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响亮的犬吠,从碎石路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周静娴立刻俯下身,一只手捂住多恩塔尔的嘴,将那句还没出口的话堵了回去。
她的身体紧紧贴着他,几乎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嘴唇贴在他耳畔,压低声音,几乎是气音提醒道:“别说话。”
多恩塔尔的眼睛睁大了些,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周静娴透过草丛的间隙向外望去。
几米外的碎石路上,出现了三个人影。
三个男人,都穿着便装,没有戴面罩,看起来与普通的法国人无异。
其中一个手里牵着一条大黑狗,正低着头在地上嗅来嗅去,尾巴高高翘起,步子又快又急,像是在追踪什么。
大黑狗在路边徘徊了几步,忽然抬起头,鼻尖朝着他们躲藏的方向翕动着。
周静娴几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透过草叶的缝隙,死死盯着那条狗,盯着那三个男人的每一个动作。
大黑狗又朝前走了两步,鼻子高高扬起,朝这边张望着。它的尾巴停止了摇摆,身体绷紧,像是发现了什么。
一旦这些人走进草丛……
周静娴不敢再想下去。
她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她感觉到掌心下,多恩塔尔的心跳也在加快。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人一狗已经偏离了碎石路,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用不了三分钟,他们就会彻底暴露。她低下头看了一眼多恩塔尔,带着他,绝对跑不远。
她深吸一口气,弯着腰,在草丛里小心翼翼地穿行。尽管她将脚步放到最轻,但草叶的摩擦声还是不可避免地传了出去。窸窸窣窣的动静立时吸引了大黑狗,它猛地转过头,冲着她的方向狂吠,前腿刨着地面,像是随时要挣脱绳子扑过来。
周静娴索性不再躲藏,从草丛里猛地蹿出来,向着莫城的方向拔腿狂奔。
“就是那个女人!”
“抓住她!”
“别跑!”
一时间,狗叫声、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田野上炸开。
周静娴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跑得这么快。风在耳畔呼啸而过,她的肺像是在燃烧,但她不敢停,甚至不敢回头。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又似乎越来越远,她已经分不清了,只是机械地迈着双腿,拼命地往前跑。
“砰——”
一颗子弹擦着头皮划过,在她耳边留下一声尖啸。
周静娴本能地抱着头,猛地蹲进草丛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呼吸中充斥着火药味,辛辣而刺鼻。
“再跑我就瞄准你的脑袋。”
冷酷的声音从身后不远的地方传来。
“现在,举起双手,站起来。”
周静娴蹲在草丛里,浑身都在发抖。迟疑中,又是一发子弹袭来,正中她身旁的草地。泥土夹杂着碎石溅在她身上,打得生疼。
“快点!”男人厉声喝道。
没有别的选择了。
周静娴慢慢举起双手,站了起来。
三个人举着枪,从不同方向朝她逼近。大黑狗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狂吠,呲着森白的利齿,口水从嘴角淌下来,绳子绷得笔直。
“那个盖世太保呢?”牵狗的男人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凶狠。
周静娴抖若筛糠,嘴唇哆嗦着,声音断断续续:“别……别杀我。我……我带你们去找他。”
“你最好别耍花样,否则……”牵狗的男人故意松了松绳子。大黑狗立刻猛地向前一蹿,几乎要扑到她身上,森白的利齿在她面前晃动,带着一股腥臭的热气。
周静娴吓得倒退两步,脚下一绊,跌坐在地上。
几个男人发出粗粝的笑声,他们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猎物,带着不屑和嘲弄。
只有一个瘦高个没有笑。他站在稍远的地方,手中的枪迟迟没有放下,黑洞洞的枪口始终指着她。他的眼神冷冷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穿。
“秃鹫是谁杀的?”他开口,语气森然。
为首的男人皱了皱眉,转头呵斥道:“渡鸦!放下枪。”
代号渡鸦的男人充耳不闻,只是死死盯着周静娴,手指搭在扳机上,一动不动。
“我问你,秃鹫是谁杀的!”
周静娴瑟缩了一下,怯生生地开口:“你说的……是不是那个矮个子男人?”
她没有等到回答,又连忙补了一句:“是……是多恩塔尔,就是那个盖世太保干的。”
“秃鹫脖子上的针管呢?”牵狗的男人逼问,向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是你干的?”
“不……不是我!”周静娴拼命摇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做完手术以后,那个盖世太保就醒了,他……他威胁我帮着他一起逃跑,都是他策划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我只是个记者,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话颠三倒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混着灰尘,在脸上留下一道道污痕。
几个男人对视了一眼。
“带我们找到他。”渡鸦收起枪,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她从地上薅起来,声音狠厉,“别想耍花样。”
“找到他以后,拜托让我离开。”周静娴被推搡着往前走,脚步踉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我是偷跑出来的,如果被他看见,一定会杀了我的。”
“少废话。”牵狗的男人粗暴地打断了她,用力推了她一把。
周静娴趔趄了一下,险些摔倒,咬着嘴唇没有再说话。她低着头,任由他们押着自己往前走,目光却暗暗扫过四周,将每一条岔路都记在脑子里。
走了约莫几分钟,渡鸦忽然开口。
“这是去莫城的方向。”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前面有德国人的检查站。”
话音刚落,几人瞬间警觉起来。牵狗的男人握紧了绳子,大黑狗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紧张,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为首的男人两步跨到周静娴面前,用枪口顶在她的太阳穴上,语气阴冷,“盖世太保究竟藏在哪?敢骗我们,你不要命了?!”
冰凉的枪管抵着皮肤,周静娴浑身一颤,眼泪唰地流下来。
“我……我没有。”她不停地啜泣,肩膀抖得厉害,“他就在前面一个废弃的房子里,我根本不知道什么莫城。他也要杀我,我没有理由帮他骗你们……”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利索,狼狈得不像装的。
为首的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缓缓收回了枪。
“快走。”
周静娴低着头,用袖子擦着眼泪,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前走。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脑子却格外清醒。
对方人多,还都有枪,更别说那条虎视眈眈的大黑狗。她低头瞟了一眼那家伙,它正呲着牙,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吼声,随时都会扑上来。
硬拼是死路一条。
她必须想别的办法。
“等等。”渡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紧绷,“有车过来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周静娴抬起头,顺着渡鸦的目光望去,远处弯道后面,隐约能看到扬起的尘土。
“坏了,不会是巡逻的德国兵吧?”牵狗的男人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为首的男人迅速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沉声下令:“蝰蛇,你带着这女人先藏起来。看好狗,别让它乱叫。”
蝰蛇应了一声,拽着周静娴躲进几米外的草丛里。他吹了个口哨,大黑狗乖巧地趴在一旁,只是耳朵还竖着,眼睛死死盯着路的方向。
几乎是刚藏好,两辆汽车就出现在弯道后面,车头上插着万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渡鸦两人低眉敛目地站在路旁,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看上去就像两个再普通不过的法国人。
第一辆车在他们身旁停了下来。
一个德国士兵从车窗探出头,用蹩脚的法语问道:“你们有听到枪声吗?”
“听到了。”渡鸦随手一指,面不改色,“好像是那边传来的,响了两声。”
士兵又问了几句,什么方向,大概多远,有没有看到什么人。渡鸦一一作答,语气自然得像在跟邻居聊天。
周静娴趴在草丛里,大气都不敢出。
士兵似乎没有起疑。他点了点头,缩回车内,车窗缓缓摇上。
眼见士兵马上要离开,蝰蛇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抬着的枪也垂了下去。
就是现在!
周静娴猛地伸出手,一把抢过他握在手里的枪。
蝰蛇一愣,眼睛瞪得浑圆,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面露凶色,一把抓住了周静娴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大黑狗护主心切,呲着牙,后肢蓄力,随时准备扑上来。
草丛里的声响引起了士兵的注意。周静娴听见德语交谈声从路边传来,伴随着车门打开的声音。
她来不及多想,在挣扎中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耳边炸开,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蝰蛇发出一声惨叫,松开了手,捂着腹部倒在一旁,鲜血从他指缝间涌出来,很快浸透了衣服。
大黑狗护主心切,呲着牙朝周静娴扑过来。她早有准备,一个翻滚避开獠牙。
刚稳住身形,她便举起枪,对准它又开了一枪。
大黑狗被吓得猛地刹住脚步,夹起尾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转头就跑,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草丛深处。
“什么人?”
“放下枪,立刻!”
德语的呵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夹杂着子弹上膛的脆响。
周静娴扔下枪,高举双手,从草丛里慢慢站了起来。她的头发上沾着草叶,脸上糊着眼泪和灰尘,衣服上满是血污,狼狈得不成样子。
但她喊出的话,每一个词都清清楚楚。
“他们袭击了党卫队一级突击队中队长!”
几名士兵闻言一愣,为首的军官脸色一变,立刻带着两个人朝她跑来。另外几个士兵端着枪,朝渡鸦二人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早在第一声枪响的时候,那两人便趁乱跑了。
两名士兵将哀嚎的蝰蛇从草丛里拖出来,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军官走到周静娴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说的党卫队一级突击队中队长叫什么?”他问道,语气里带着怀疑。
“多恩塔尔。”不等对方再盘问,她连珠炮一般说完,“我是巴黎电台艾森记者的助手。我们昨天上午遭遇了袭击,多恩塔尔先生受伤了,危在旦夕!”
军官皱了皱眉,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堵了回去。
“没时间了,再拖下去,他就没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