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恩塔尔的动作顿住了。
他跪坐在原地，那双幽暗的眼睛盯着她的脸，一动不动，让周静娴生出一种被巨蟒盯上的错觉，浑身上下寒毛直竖。
她没有退路，只能继续说下去。
“你不觉得这次袭击很奇怪吗？”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有底气，“他们明明可以把我们全杀了，就像对你两个手下一样。可是他们偏偏没有击中你的要害，还留着我给你包扎。”
多恩塔尔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
周静娴抓住这个机会，连珠炮似的说了下去：“在我给你取子弹的时候，有人一直在拍照。他们会拿那些照片做什么？你就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吗？”
眼见他的神色越来越凝重，周静娴趁热打铁，“我一直觉得咱们这次遇袭太过蹊跷。仓库里的东西早就被搬空了，这一点连你都不知道吧？你被俘虏的照片如果传播出去，会有什么后果，我想你比我更清楚。”
她的话停在这里，但两个人都对此心知肚明。
对于被俘的盖世太保而言，无论落到抵抗组织手里，还是落到自己人手里，恐怕下场都好不到哪里去。前者是死，后者……可能比死更可怕。安全总局不会容忍一个“可能”被敌人利用过的人活着回来，哪怕他什么都没做。
怀疑本身就是罪名。
多恩塔尔的脸色变了又变。
周静娴盯着他的表情，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刺进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既然那些蒙面人没有直接杀你，就说明你对他们而言有价值。结合给你拍照来看，他们很可能想用你和安全总局换些什么。一旦你被俘的照片，或者只是传言，流传到巴黎……”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觉得你还回得去吗？”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风声从门板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作响。
“这么说来，我更应该杀了你。”多恩塔尔平静下来的速度比她预想中要快得多，“再毁了胶卷。我知道你一直把它藏在身上。”
“不，杀了我你就彻底完了。”
周静娴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冷意。
“就算你能孤身一人回到巴黎，你以为没有任何证据，就没人相信你被俘虏了吗？别忘了，我们已经失踪一天了。你去了哪，见了什么人，这些空白足够引人遐想。你觉得安全总局会放任一个隐患存在吗？”
多恩塔尔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重新打量她，又像是在算计什么。
“我倒是好奇，”他终于开口，“你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我可以证明失踪一天的你去了哪。”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我们在仓库遭遇袭击之后，你身受重伤，我侥幸躲过一劫。那些蒙面人将仓库洗劫一空后便扬长而去，我发现你还有一口气，便带你躲到了安全的地方。”
她顿了顿，迎上他的视线，“这个版本怎么样？”
多恩塔尔的嘴角微微扬起，带着某种轻蔑的弧度。
“就凭你？”他的语气不加掩饰，“说出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我确实人微言轻。”周静娴没有否认，坦然道，“但艾森先生呢？”
“你凭什么认为艾森会保你。”他问。
“凭我对他的了解。”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风声、心跳声、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
多恩塔尔看了她很久，久到周静娴几乎忍不住要后退。
终于，他垂下眼，缓缓坐回原来的位置，后背靠在墙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周静娴慢慢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过来。”
多恩塔尔没有睁眼，只是微微偏头，朝着她的方向。
“给我包扎。”
语气里不加掩饰的命令，让周静娴气不打一处来。她刚被他掐着脖子按在地上，脖颈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冰冷触感，现在他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理所当然地使唤她。
“怎么，又不怕我害你了？”她懒得再伪装恭敬乖顺，开口讥讽。
多恩塔尔的眼皮抬了抬，“如你所说，”他每说半句话就要停顿几秒，这副模样很明显已是强弩之末，“你活着，才能为我作证。想必，我也有，一样的作用。”
周静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看起来多恩塔尔终于意识到了，无论是否甘愿，他们此刻已经被绑在一起。只有彼此证明，才能彻底隐藏被俘的污点。他需要她活着回去为他作证，而她要是想回到巴黎，同样如此。
可是……
她刚刚受的伤又算什么？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指尖触到一片温热肿胀的皮肤。刚才那一刻，他是真的想杀了她。
她看着他靠坐在墙边的身影，心有余悸。他发起疯来的样子她见识过了，实在不敢再轻易靠近。
万一他又突然发狂呢？万一他改主意了呢？
在她犹豫的这几秒里，多恩塔尔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他的头软绵绵地垂了下去，身子也顺着墙壁向下滑落。
周静娴心里一紧。
再也顾不得许多，她扑过去，在他彻底滑倒之前扶住了他的肩膀。摸上脖颈，感受到指尖下传来微弱的跳动，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一半。
屋子里找不到任何可以照明的工具。没有蜡烛，没有油灯，连一盒火柴都没有。周静娴只能借着窗口透进来的微弱星光，一点点拆下他左肩上那条已经被浸透的绷带。
意料之中，本来被缝合的伤口已经彻底崩开。皮肉翻卷着，满是血污。
幸运的是，在卧室的抽屉里，周静娴找到了针线。
缝衣针穿过皮肉的那一刻，多恩塔尔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嘴里发出含混的痛呼，冷汗糊满额头。身体不时抽动，每一次针尖刺入，都会引起一阵无意识的颤抖。
但好在，他没有醒。
周静娴咬着牙，一针一针地缝着。她的手在抖，但她不敢停。温热腥甜的液体漫过她的指尖，滑腻而黏稠。她在黑暗中只能凭着感觉，一针一针地往前推进。
好在他昏过去了，她心想。否则缝合的难度将增加几倍。
不知道睡了多久，周静娴是被一阵刺眼的光亮晃醒的。睁开眼时，她有一瞬间的茫然，不知自己身处何地。
灰蒙蒙的天花板，斑驳的墙壁，从窗口倾泻进来的白晃晃的阳光……
一切都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直到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那道身影上，记忆才一股脑儿涌进来。
袭击、枪声、逃亡、废弃的村庄……太阳穴突突地跳，只觉头疼欲裂。
她撑起身体，伸手探上多恩塔尔的额头，触到一片滚烫。
周静娴暗道一声不好。
全菌环境下缝合包扎，没有抗生素，没有干净的纱布，甚至连消毒用的酒精都没有。
她最担心的那个结果，还是发生了。
如果再得不到正规的救治，他真的会死于感染。
周静娴坐在地上，环顾这间破败的屋子。断粮断水，身受重伤，后有追兵，甚至连自己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
越想，便越绝望。
她的目光落回多恩塔尔脸上。那张脸血色全无，灰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起皮，泛着不正常的暗紫色。
她伸出手，试探性地拍了拍他的脸。
没有反应。
她又加重了力道，边拍边呼喊他的名字。
两颊渐渐泛起了红印，他的眼皮动了动，睫毛颤了几下，终于悠悠转醒。双眼焦距涣散，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聚拢，落在她脸上。
“这是几？”周静娴伸出三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多恩塔尔看了一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点伤不至于影响我的大脑，护士小姐。”
“你在发烧。”周静娴收回手，语气没有半分退让，“如果再得不到正规的救治，难保不会烧坏你引以为傲的大脑，先生。”
“你终于承认你的治疗手法很业余了？”多恩塔尔扯了扯嘴角。
“没有我这个业余护士，你恐怕活不到今天。”周静娴强调道：“不管怎么说，我都救了你一命，一级突击队中队长先生。”
“如你所说，救我就等于救你自己。”多恩塔尔似笑非笑，那双灰色的眼睛在病容之下依旧锐利，“所以你不是为了我，只是为了你自己。”
他永远能找到角度反驳，周静娴懒得再同他浪费时间，与其在这里做无谓的口舌之争，不如做些有用的事。
“接下来该怎么办？”她直接问道，把那些嘲讽和讥诮一并咽了回去。
多恩塔尔也没有再纠缠。他闭了闭眼，像是在积攒力气，“先去找地图，或者信封。当务之急是弄明白这是哪里。”
阳光倾洒下来，给这座废弃村庄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
白天的光景和夜晚完全不同。那些在夜色中看起来阴森可怖的建筑，在阳光下不过是些破败的空壳。
周静娴在废墟中翻找了许久。她翻遍了每一间屋子的抽屉、柜子、床底，甚至厨房灶台后面的杂物堆。
终于，在一张书桌的抽屉里，找到了半张地图。
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被撕掉了，剩下的部分皱巴巴地叠在一起。她小心翼翼地展开，铺在桌上，用手指抚平那些折痕。
拉福瑟赖，最近的城镇是——莫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