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返程

再次睁开眼时,目之所及的雪白让周静娴有些许恍惚。

她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躺在医院里。

记忆还停留在脱险的那一刻。

她带着德军找到草丛里奄奄一息的多恩塔尔。他躺在那里,紧闭双目,面色灰白得像一张纸,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生机全无。

她扑到他身上,高声呼喊他的名字,趁乱用力按在他的伤口上。

那双灰色的眼睛竟然真的睁开了,他嘴唇翕动着,却已经说不出一个词。

周静娴附在他耳边,极快地重复着一个单词:胶卷。

说完,她眼一闭,身体一软,适时地“晕”了过去。

如今看来,这个决定无比正确。

身上的伤口被妥善处理了,脖颈上缠着绷带,手腕上裹着纱布,连那些在逃亡中被碎石和草叶划出的小口子都被细心地涂了药膏。疲惫的身心得以休憩,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软已经消退了大半。

甚至还有……

周静娴伸出手,摸向床头柜。指尖触到一块面包,表皮烤得金黄,散发着麦香,她的肚子立刻发出咕噜噜的抗议。

大快朵颐之际,余光忽然瞟到紧闭的病房门,玻璃上赫然映出一张陌生的面孔。

面包碎屑瞬间呛进了喉咙,周静娴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身着制服的男人推开房门快步走进来,他拿起水壶倒了一杯清水,递到她面前。

清凉的液体甫一入口,便像春雨浇灌干涸的大地,从喉咙一路润到胸腔,那股刺痛感顿时得到了缓解。

“咳咳……谢谢……”她哑着嗓子道谢。

“周小姐感觉怎么样了?”男人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温和,笑容和煦,给人的感觉如沐春风。

周静娴心中警铃大作。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笑容了。过于完美,像一张面具。

一旦她回答“好些了”,他们一定会将她带走审讯。多恩塔尔不知道是死是活,她得尽可能拖延时间,能拖一刻是一刻。

“头很晕。”她刻意压着嗓子,慢吞吞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挤出来的,“嗓子也疼。”

她指了指脖子上的绷带,眉头皱在一起,表情痛苦得恰到好处。

男人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我是多恩塔尔的同事,你可以叫我申博恩。”他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褪去,“我这次来主要是想调查一下二位遇袭的始末。这件事上层非常重视,所以不得不打扰你休息,还请见谅。”

“那几个凶手……抓到了吗?”周静娴吃力地问道,声音断断续续。

“很遗憾。”申博恩轻轻叹了口气,“两名逃跑的袭击者持枪拒捕,被当场击毙了。至于被你击伤的那人,伤重不治,没能挺到医院。”

“多……多恩……”她故意只说了一半,表现得像是连最简短的名字都无法说完整。

“你想问多恩塔尔的情况?”申博恩善解人意地接过话题,“他还在昏迷中。什么时候能醒,医生也说不准,是个未知数。”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她脸上。

“现在你是唯一清醒的当事人。请和我说说事情的经过,越详细越好。”

周静娴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她的喉咙上缠着绷带,手腕上裹着纱布,浑身上下没一处是好的,这总该是看得见的事实。

她指着喉咙,张了张嘴,发出几声低咳。

申博恩静静地看着她,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

“我知道让一位受伤的女士接受问询十分不人道。”他的语气充满歉疚,听起来像是真心实意地在为她着想,“但事情紧急,还请谅解。”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纸笔,放在床头柜上,轻轻推到她面前。

“如果你不方便说话,也可以写下来。”

周静娴知道,她没办法再拖延了。

一页多的内容,申博恩看了足足十五分钟。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缓缓移动,不肯漏过任何一个词,翻到最后一行时,他又停顿了几秒,才将纸张轻轻放下。

“我大致了解了,周小姐。感谢你的配合。”他的语气依旧温和,话锋却悄然一转,“只是还有一些地方需要解释。你说刚打开仓库门,多恩塔尔就中了枪,连同他的两名手下也当场阵亡。”

申博恩不紧不慢地说:“这显然是一场冲着盖世太保来的精准伏击,对方下手狠辣,绝非普通的劫匪。可这样一群人,得手后却只是洗劫仓库便匆匆离开,既没有补枪,也没有搜查现场。”

他顿了顿,“这似乎不太符合伏击者的行事逻辑,你说是吗?”

申博恩没有等她回答,便继续说了下去。

“袭击者如果只是为了劫掠物资,得手之后理应销声匿迹或者潜逃到南方,怎么会和你们在前往莫城的路上恰好遇上?”他微微偏了偏头,“这倒更像是一场追踪。”

“医生告诉我,多恩塔尔的伤口里发现了两种线。一种是医用丝线,另一种是家用的棉线。如果真如你所说,你是在紧急情况下,用村庄里残存的针线给多恩塔尔处理的伤口,那医用的丝线又是从何而来?”

周静娴垂下眼帘,一言不发。

“周小姐,你的说法漏洞百出啊。”

申博恩的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惋惜,仿佛一个负责任的老师在为不听话的学生叹息。

“多恩塔尔能不能醒过来,还是个未知数。”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推心置腹的意味,“为了一个随时会死的人,冒这么大的风险,值得吗?其实这件事,本来也和你没关系。只要你据实相告,并拿出证据……”

他在“证据”一词上加重了读音,目光落在她脸上,意味深长。

“我可以保证,你会安然无恙。”

周静娴抬起头,望向他。

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温和的笑意依旧挂在嘴角,像是春天里最和煦的风。

可她清楚地知道,那里面藏着什么。

见她再次低下头,申博恩的笑意淡了几分。

“艾森先生是个好上司。这两天为了你的事忙前忙后,人都消瘦了一大圈。你不想早点见到他,向他报个平安吗?”

卢卡斯的名字撞进耳中,周静娴心中泛起波澜。

他们这是在用他来威胁她。

周静娴握起笔,笔尖微微颤抖,在空白的纸面上方停了几秒。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写下几句话。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撞开。

五名盖世太保鱼贯而入,动作迅捷,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静娴手腕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条蜿蜒的墨迹。

申博恩的反应比她更快,一把从她手中抢过那张纸,一目十行地扫过。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指节一点一点收紧,将那张纸攥得沙沙作响。下一秒,他将纸团狠狠扔在地上,转过身,眼神凌厉地扫向那几名不速之客。

“谁让你们进来的?”

为首的年轻人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立正敬礼,声音干脆利落,“我奉一级突击队中队长多恩塔尔的命令,护送周小姐回巴黎。”

多恩塔尔?

他醒了?

周静娴望向申博恩,试图从他脸上找到蛛丝马迹。却发现,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连一丝意外都不曾表露。

她瞬间明白了。

所谓“多恩塔尔昏迷不醒”,不过是拿来诈她的谎言。

申博恩果然没有过多纠缠。只是在临走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像一根针,扎得人浑身不自在。

医院楼下停着三辆黑色汽车,几名盖世太保分散在四周警戒。

年轻人走到中间那辆车旁,拉开车门,示意她上车。

周静娴看着面前这个阵仗,不确定地问道:“三辆车……都是来接我的?”

“为了您的安全。”年轻人惜字如金。

回到巴黎后,车队径直驶入了福煦大街。

街道两旁的建筑高大而冷峻,她的目光落在熟悉的门牌上——福煦大街84号。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无数种想法从脑中闪过,她的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

好在,汽车没有停。

车队继续向前,驶过那扇大门,驶过街角,最终在一幢复古奢华的奥斯曼建筑前缓缓停下。

雕花阳台和黑色铸铁围栏与米白色的外墙相得益彰,门厅上方的石雕纹路繁复而精致,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住的地方。

周静娴坐在车里没有动,抬头望着这幢建筑,“请问,这里是?”

“这是多恩塔尔一级突击队中队长的公寓。”年轻人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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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硝烟尽头
连载中黎卿L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