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回忆

作为身手最灵活,对地形最熟悉的人,居伊决定独自离开排水洞,外出查看情况,找到最适合撤离的时机。

沉默寡言的老路易守在洞口,像一尊雕塑。

长时间紧绷的精神骤然放松,所有困意和疲惫都无可避免地呼啸而来。

孟玉书的眼皮越来越沉。他靠着石壁,试图保持清醒,但身体的消耗已经到了极限。失血、寒冷、逃亡……那些被他用意志力强行压下去的东西,此刻一起涌了上来。他的头一点点垂下,最终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沉沉睡去。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周静娴需要仔细辨认才能听见。

她举起烛火,凑近他的伤口。借着微弱的光,她看清原本夹杂在伤口里的泥土和碎石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伤口边缘和周围的皮肤在紫药水的作用下变成淡淡的紫色,特蕾兹处理地非常细致。

周静娴长舒一口气。

她放下烛台,在孟玉书身旁坐下,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温度。在微弱的光下,她凝望着这张刻在记忆深处的脸庞。

两年的时光不算长,却足以让那个白净俊秀的青年变得成熟坚毅。他的下颌线条比从前更分明,眉骨处添了一道浅浅的疤,眼下是连日疲惫积攒的青黑。即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微微蹙着,像是在沉思。

周静娴伸出手指,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轻轻描摹他的眉眼。她的手指在他的眉峰间停顿了一瞬,仿佛想要抚平那些褶皱,又怕惊扰了他难得的安眠。

烛火轻轻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忽明忽暗。

看得出神,周静娴的记忆不可避免被拉回到九年前。

沈阳沦陷后,东北人心惶惶,火车站挤满了想要逃出去的百姓,人头攒动,哭声、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绝望的喧嚣。母亲拉着年幼的她挤在人群里,只为抢上一张南下的火车票。

她记得母亲的手很暖,即使在那样寒冷的秋天。

飞机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终盖过了鼎沸的人声。她好奇地抬起头,看着那些俯冲而下的硕大“铁鸟”。它们像巨大的猛禽,遮蔽了天空,投下移动的阴影。她看见那些“铁鸟”的腹部张开,一连串黑黢黢的“钢珠”被抛下来,在空中划出沉默的弧线。

眨眼间,大地剧烈震动。

刺眼的火光在不远处炸开,气浪夹杂着碎石和尘土扑面而来。她被人群推搡着,几乎站不稳。母亲死死牵着她的手,夹在惊慌失措的人群中奔逃。四面八方都在响起人们的惨叫,不管往哪个方向跑,都充斥着炮弹炸开的硝烟味,都弥漫着鲜血和死亡的气息。

后面的事,她已经记不真切了。

仅剩的记忆是几段碎片:母亲将她扑倒,用身体护住她;温暖的液体滴在她脸上,黏腻而腥甜;她拼命地喊,却得不到回应;她抱住母亲的身体,感受着她从温暖一点一点变得冰冷。

她能做的只有抱紧母亲,闭上眼,等待随时可能落在头顶的下一颗炮弹。

比炮弹先来的,是一个少年。

有人用力拖拽她的手臂,将她从母亲身下拉出来。她挣扎,尖叫,不肯松开抱着母亲的手。但那只手太有力了,不由分说地将她拖离那片废墟。她踉跄着被拉着跑,脚下的碎石硌得生疼,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

她被塞进一张临街店铺的木桌下,少年也钻了进来,狭窄的空间挤着两个人,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隙。大地的每一次震颤,都有数不清的碎石瓦砾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蜷缩着,抱着膝盖,浑身颤抖。

少年伸出手,抱住了她。

他的怀抱很瘦,硌得她生疼,但却很暖。一遍一遍,他在她耳边说着同一句话:“别怕。”

她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只知道在那些重复里,她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一些。

轰炸终于结束了。

她从桌下爬出来,看见熟悉的街道变得满目疮痍。店铺的招牌歪斜着,墙壁上布满了焦黑的痕迹,到处都是碎石和瓦砾。

她看见了母亲,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了无生机。

压抑许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扑在母亲身上,嚎啕大哭,哭到喉咙沙哑,哭到浑身脱力。

再次将她拉起的,还是那个少年。

他站在她面前,脸上沾着灰尘,衣服上全是泥土,但那双眼睛很亮。他说他叫孟玉书,他说他会帮她。

烛火轻轻跳动,记忆中少年的眉眼与眼前人渐渐重合,周静娴眨了眨眼,发现脸上湿漉漉的。

孟玉书浓密的睫毛不住颤抖,像是被困在某种不安的梦境里。

他猛地睁开眼,黑眸定定凝视着周静娴,带着刚从沉睡中醒来的迷茫。他的右臂缓缓抬起,掌心一点点靠近她的脸颊,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他的手骤然停住了。

像是突然清醒,又像是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梦。他垂下眼帘,手臂转了个方向,撑住地面,缓缓挪动身体,将后背重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

动作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像是一个差点越界的人,慌忙退回自己的位置。

他清了清嗓子,生硬地开口,“你……你怎么会……”

话开了头,却卡住了。他想问的太多——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所有问题挤在一起,反而一个也说不出来。

周静娴看穿了他的窘迫。

“我慢慢跟你说。”她顺着他的话题,将自己的经历和盘托出。

从被盖世太保审讯,错过撤侨,到辗转滞留在巴黎,再到莫名其妙卷入抵抗组织。她尽量将这些事渲染得轻描淡写。但孟玉书的眉头紧紧蹙起,黑眸里的担忧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

“不说这些了。”周静娴摆摆手,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孟叔崔婶怎么样?他们知道你参军了吗?”

“爸妈很好。”提到家人,孟玉书的表情柔和了下来,像是坚硬的冰面被春风拂过。“他们原本是不知道的,我也不想他们知道。”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但这种事儿怎么可能瞒得住。”

周静娴想象着孟叔和崔婶收到儿子参军消息时的样子,崔婶大概会哭,孟叔会沉默很久,然后说一句“孩子们有自己的生活”,就像当初送她去柏林时一样。

“我们如果当初听他们的话,”她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感慨,“或许就不至于在这里重逢了。”

孟玉书沉默了片刻。

洞穴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远处不知哪里渗进来的水滴滴落的回响。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腿,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她的话。

“如果当初听他们的话?”

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种苦涩的自嘲。

“如果我们听了他们的话,或许我现在还在图书馆里写论文,而你在办公室里校对文稿。”

他勾勒出二人未曾实现的平静生活,又残忍地将这泡影戳破。

“然后呢?每天看报纸上的消息,数着今天又被轰炸了几次,死了多少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静娴,我们不在这里,也会在别的地方。”

烛火映在他的黑眸里,跳动着,像两簇小小的火焰。他一字一顿:“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周静娴精准捕捉到他话里的悲痛,感到一阵不安。

“究竟发生什么了?”她向前倾了倾身体,声音不自觉地发紧,“玉书哥,别瞒着我。”

孟玉书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缓缓地弯了下去。

“家……没了。”

三个字,很轻,却像巨石一般重重砸在周静娴心上。

“一整条街都被……”他没有说完那个词,但她听懂了。“爸妈当时在医院救治伤员,逃过了一劫。”

周静娴的心刚松了半拍,又被接下来的话狠狠攥住。

“可是,威尔太太、伍德先生、史密斯……”

每说出一个名字,他的声音就低一分。而每一个名字落在周静娴耳中,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记忆最柔软的地方。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她脑海中闪过,清晰得像昨天才见过。他们的笑容,他们的声音,他们最后一次挥手说再见的模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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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硝烟尽头
连载中黎卿L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