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在农田里穿梭,枯黄的玉米秸秆在身侧簌簌作响。周静娴紧跟着热尔梅娜的脚步,不敢有丝毫松懈。
前面的身影忽然一顿,紧接着便消失在视线中。
周静娴脚步一滞,快步上前,这才发现前方隐藏着一条干涸的灌溉渠,约莫一米深,沟底铺着干枯的落叶和碎石。热尔梅娜已经站在下面,朝她招手。
周静娴纵身跳下,落地时溅起一小片尘土。弯了许久的腰终于能够挺直,她扶着酸软的后腰,长长地舒了口气。
积压在心底的担忧还是没忍住,她压低声音问道:“如果那个警察回来,发现我们都不在……怎么办?”
热尔梅娜回过头,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狡黠,“放心,我丈夫陪他喝酒呢。酒里掺了点好东西,保证他能一觉睡到晚上。”
她顿了顿,语气和步伐一同加速,“这里离邦迪森林最远,又不像别的城镇那样有机场或者集中营。德国佬兵力有限,没那么多人布置在这儿。”她回头看了二人一眼,“要是换成克利希苏布瓦和德朗西,别说溜进森林,你们连进镇子都不可能。”
说话间,几人已经来到林地边缘。眼前是一片略显稀疏的树林,枯黄的落叶铺满地面,确实如热尔梅娜所说,这里看不到任何岗哨或巡逻的迹象。
热尔梅娜停下脚步,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咕”声,抑扬顿挫,倒真像是一只藏在林间的小鸟在呼朋引伴。
不远处的一棵树忽然抖动起来,几乎是眨眼间,一个年轻人从茂密的枝叶间探出身,动作敏捷得像只松鼠,攀着树干滑落下来,稳稳落在几人面前。
“这是居伊,”热尔梅娜介绍道,“他会带你们去采石场。”
居伊朝她们点点头,没有说话,转身便朝林子深处走去。他身形精瘦,脚步极轻,踩在落叶上几乎不发出声音。
周静娴和特蕾兹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越往前走,树木越茂密。阳光被层层枝叶筛成细碎的光斑,在地上明明灭灭。地面被厚厚的落叶覆盖,踩上去柔软,但下面很可能隐藏着粗壮的树根,锋利的碎石,或是某个被荒草掩埋的深坑,任何一步踏错,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尽管有居伊在前开路,她们还是耗费了近半个小时,才从林木的缝隙间隐隐看见采石场的模糊轮廓。
那是一个早已废弃的矿场,几幢破旧的房屋矗立在原地,门窗大敞着,黑洞洞的。
露天的矿坑一览无余,坑壁上裸露着灰白色的岩石。周静娴扫视一圈,发现这里根本找不到任何能藏人的地方。
居伊没有在矿坑停留,而是带着两人绕到西北侧。那里有一道边坡,坡度不算太陡,深度约一米。他率先贴着斜坡滑下去,周静娴紧随其后,鞋底踩到松软的腐叶,发出沉闷的沙沙声,间或夹杂着硌脚的碎石和干枯的树枝。
居伊蹲下身,搬开堆积的碎石,又挪开一段腐烂的树干,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露了出来,黑黢黢的,像是大地裂开的一道缝隙。
“这里以前是排水洞。”居伊压低声音,指了指洞口,“除了那些老工人,基本没人知道。”
他侧过身,示意二人先进,“里面比较矮,注意点,别撞到头。”
周静娴弯下腰,率先钻了进去。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一些,但依旧逼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她弯着腰,头顶离洞壁不过寸许。走了几步,一点微弱的亮光映入眼帘。
是一支蜡烛,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周围照得忽明忽暗。在光晕里,一双浑浊的眼眸正直直地注视着她们。
那是一个老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脸上刻满深深的皱纹,佝偻着背坐在一块石头上。
“这是老路易,”居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在狭窄的洞里有些失真,“在这儿干了二十多年,这个洞就是他找到的。”
周静娴点点头,上前一步,简要介绍了自己和特蕾兹的身份,特意强调了二人的医护背景。她语速很快,因为知道时间紧迫。
老路易听完,眉头却皱了起来。
“现在最需要的,”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是一个懂英语,能和他们交流的翻译。那两个英国佬叽里呱啦说了半天,我也听不明白他们到底在说啥。”
“我懂英语。”周静娴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的急切连自己都没意识到,“麻烦您带我们去见他们。”
老路易上下打量她几眼,没有多说,转身佝偻着向前走去。
洞里很黑,唯一的光源是他手里那盏摇曳的烛火,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五步之外便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周静娴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块,偶尔踩到积水,凉意透过鞋底传来。
不多时,跳跃的火光停了下来。
老路易侧过身,让出狭窄的通道。周静娴紧贴着冰冷的石壁挤过去,粗糙的岩石硌得后背生疼。
在微光勉强照亮的边缘,她见到了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孟玉书坐在明与暗的交接处,一只手举着枪,手臂僵在半空。那双黑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周静娴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将眼眶中开始打转的泪水硬生生挤掉。她侧过身,招呼身后的特蕾兹来到躺在地上的飞行员身边。
微弱的光源下,年轻的飞行员脸色惨白,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额上冷汗涔涔。他的双眸几乎没有焦距,只是茫然地望着洞顶,嘴唇微微张合,像是在说什么。周静娴俯下身,凑近去听,只听见两个几乎难以辨认的单词:“冷”和“渴”。
只看了一眼,特蕾兹的脸色就变了。她眉头紧紧皱起,一把扯开飞行员的衣服,手指迅速而细致地在他身上按压检查。
除了几处轻微的擦伤,外表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当特蕾兹的手指在他腹部按下时,飞行员的身体才猛地抽搐抖动,喉咙里发出难以遏制的痛呼。
特蕾兹收回手,看向周静娴,声音压得极低,却沉重得像一块石头,“内出血,很严重。”
周静娴的心猛地一沉。
在这种环境下——没有手术台,没有器械,没有任何医疗条件——内出血,根本没有办法医治。
“静娴。”
身后传来孟玉书的声音。嗓音粗粝得她几乎认不出来,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又像是从干裂的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艾利他……怎么样了?”
她张了张嘴,艰难开口:“很严重的内出血。”
孟玉书闭上眼,短短的一瞬,周静娴看见他的眼睫在颤抖,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再睁开时,黑眸深处的痛苦已被彻底压了下去,只剩下平静。
“有什么办法能减轻他的痛苦吗?”他只问了这一句。
“有多余的衣物吗?”
孟玉书没有犹豫,立刻脱下身上的外套,单手支撑着地面,身体前倾,另一只手臂尽力伸长,将那件厚重的羊皮夹克递过来。
周静娴伸手去接,指尖触到他的手时,她微微一颤,他冷得吓人,像从冰水里刚捞出来。
她握住那件外套,目光顺着他的手臂向上移动,落在他的身上,每一个细节都在她脑子里敲响警钟。
“你哪里受伤了?”她问,语气里掺杂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
她怕。
怕他也有隐蔽的内伤,怕他只是在强撑,怕这一次久别重逢,变成天人永隔。
她颤抖着伸出手,去拉扯他的上衣下摆,想要检查他身上的伤。
手腕被握住了,孟玉书的手劲不大,却足够让她停下来。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狭小的洞穴里显得格外绵长。
“静娴,我的伤在这里。”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左腿上。
周静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深棕色的飞行裤被利器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裂口边缘的布料被血浸透,干涸后变成深褐色,紧紧贴在皮肤上。透过那道裂口,能看见里面沾着泥土的狰狞伤口。
视线骤然模糊。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顺着脸颊滑落。周静娴急忙抬手去抹,却怎么也抹不干净。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却掩不住那一丝哽咽。
“我去拿药……得先清创。”
她转过身,正好撞上特蕾兹的视线。
特蕾兹就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从布袋里掏出的药品和纱布,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
“你现在这样,”特蕾兹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怎么冷静处理?”
周静娴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自己可以。
“你来照顾这个年轻人,”特蕾兹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已经拿着药朝孟玉书走去,“换我去。”
周静娴本能地想要拒绝。
“眼泪掉进伤口会更疼。”
特蕾兹头也不回,只丢下这一句话。
她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凉的,泪痕还没干。
周静娴的手掌轻轻贴在艾利的腹部外侧,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覆着。对于腹腔内出血的人来说,这样轻微的支撑能减少内脏下坠的痛感。
厚重的羊皮夹克盖在他身上,将他瘦削的身体完全包裹。他发抖的频率似乎减少了些,不知是有了暖意,还是已经虚弱到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
周静娴将纱布沾上水,另一只手在他干裂的嘴唇上一点点擦拭。
此刻她能做的,只有这些。
“嘘!”
居伊忽然抬起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的眼睛紧紧盯着上方,整个人像猎犬一样紧绷。
周静娴屏住呼吸。
军靴踢踏声从头顶传来,沉重而杂乱,德语交谈声断断续续地飘下来,听不清内容,但那腔调里的危险意味清晰可辨。
“汪!汪汪!”
犬吠声骤然响起,尖锐而急促,像是发现了什么。
周静娴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她下意识地看向老路易,眼中满是惊恐。
“他们带了军犬,”她压低声音,几乎是气音,“我们在这里……会不会被发现?”
老路易没有立刻回答。他侧着头,像是在仔细辨别上方的动静,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却笃定:“洞口有一堆腐叶和烂木头,里面我还撒了松针。”他顿了顿,“狗鼻子再灵,也闻不出来。”
周静娴不知道这些是否有用,但她选择相信。此刻她只能选择相信。
上方传来更大的动静,似乎是有人踢开了什么东西,木头的碎裂声,德语的大声咒骂,还有军犬不甘的呜呜声。脚步声在他们头顶来回逡巡,近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人扒开那片腐叶,将手伸进这个黑暗的洞穴。
周静娴一动不动。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身旁孟玉书压抑的呼吸,能听见特蕾兹攥紧药品包装的细微窸窣。
还有,掌下那个逐渐微弱下去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有一个世纪,脚步声开始远去。德语交谈声变得模糊,狗叫声也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
洞里没有人说话。
周静娴低下头,看向艾利的脸。
那张年轻的脸此刻异常平静,惨白的肤色在烛光下近乎透明。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失去了焦点。嘴唇微张,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走了。
周静娴的手还贴在他腹部,那里的起伏已经彻底停止。她缓缓收回手,站起身,退后一步。
“静娴。”
孟玉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低沉。周静娴侧过身,看见他正艰难地挪动身体,一步一步朝艾利爬过来。她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帮他来到艾利身边。
孟玉书坐在艾利身旁,久久没有动作。
然后,他伸出手,从艾利的脖颈上取下一根细细的银链。链子末端坠着一块小小的金属牌,在烛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他将那块金属牌凑到眼前,沉默地看了片刻,郑重收进口袋。
周静娴看到上面刻着几行细小的字迹,最清晰的是最上方那一行:
阿利斯泰尔·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