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静娴踏入办公室时已经是七点四十。
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敲击打字机按键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恰好掩盖了她心神不宁的脚步声。
她轻轻绕过几张办公桌,在工位上坐下,手提包还没来得及放好,卡特琳就转过身来。
“艾森先生来找你两次了。第一次迟到就被上司抓包,你这运气……”她脸上摆出一副惋惜的表情,语气里却流露出藏不住的幸灾乐祸,“他的脸色可不怎么好。”
周静娴点点头,没有接话。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朝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走去。
门被叩响,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应。
她规规矩矩站在门口,无论私下关系如何,在工作中,两人心照不宣地选择公事公办。周静娴不敢擅自推门进去,只得站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继续等待。
约莫五分钟后,面前的门被猛地拉开。
脸色凝重的卢卡斯疾步冲出来,险些与站在门外的周静娴撞个满怀。他顿住脚步,看到她时,眼中的焦灼似乎被压下去一瞬,但很快又浮起。
“听说您找我,艾森先生。”周静娴率先开口,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卢卡斯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进办公室,随即回身重重关上房门,隔绝了走廊里的喧嚣。
“教授被转移到弗雷讷监狱了。”他压低声音,忧心忡忡地说道,声音里夹杂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打听过了,那地方离巴黎有十五公里。环境很差,潮湿,阴冷,听说冬天连取暖的煤都没有。教授年纪大了,身体本来就不好,我真怕他……”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的言语在空气中沉沉地压着。
周静娴望着他,沉默片刻,试探着开口,“那我们想个办法去看看他?比如……借着采访的名义过去。”
卢卡斯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弗雷讷是军事管理区,严禁采访。除非宣传部直接下命令,但……”他摇了摇头,将剩下的话咽回去。
急促的铃声突兀响起,在愁云惨淡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卢卡斯深吸一口气,压下脸上的阴郁,转身接起电话。他听了几句,眉头微微挑起,随即捂住话筒,转向周静娴。
“有人来找你。她说是……612野战医院的护士。”
周静娴没想到自己会在电台门口见到特蕾兹,更没想到那双曾经充满敌意的眼睛,此刻竟盛满了泪水,眼睛一眨,便滚落下来。
“周小姐,求你。”
特蕾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肩膀抖得不成样子。她紧紧握住周静娴的手,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撕扯出来的,“我知道我以前得罪过你,都是我的错,求求你……原谅我。”
她几乎将头埋进胸前,声线抖得比身体更厉害,“但是我真的没办法了……镇子里没有医生,也没有药,我姐姐……我姐姐要是再不治疗,就要烂在床上了。”
她抬起泪眼,望着周静娴,目光里满是绝望和哀求,“如果你还是不肯原谅我,我……我给你跪下!”
说着,她膝盖一弯,竟真的要往下跪。
周静娴急忙伸手拦住她,用力将她扶住,“你这是做什么?不是我不帮,而是……”
她转头看了一眼。
电台大楼的玻璃窗后,几张面孔若隐若现——那些原本埋头工作的同事们,此刻正聚集在一起,隔着玻璃看热闹。就连门口站得笔直的宪兵,眼睛都不断朝这边瞟过来。
周静娴收回目光,压低声音,“我已经不是护士了,而且我现在也没有时间……”
可无论她怎么劝说,特蕾兹始终不依不饶。她死死抓着周静娴的手腕,不肯松开,也不肯离去,只是反复念叨着那几句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终于,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卢卡斯沉着脸走过来,身后还跟着那两名看了许久热闹的宪兵。他们面无表情,但脚步已经微微前倾,随时准备履行职责。
特蕾兹的哭声小了下来,她有些畏惧地看着卢卡斯,身体下意识地往周静娴身后缩了缩。
“夫人,”卢卡斯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您到底要做什么?”
特蕾兹怯生生地抬起头,将方才的话又复述了一遍——姐姐病重,缺医少药,镇子里没有医生,希望周静娴能和她一起去救治。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时不时被抽泣打断。
“周小姐现在是我的助手,不是医院的护士,您这个要求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我知道。”特蕾兹的眼泪说掉就掉,“可是巴黎的护士就那么几个,医院里的病患都治不过来,谁又能帮我?也就只有周小姐还懂这些。”
说着,她又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抓着卢卡斯,低声啜泣着哀求。
两个宪兵脚步动了,卢卡斯却向他们摇了摇头。
他转向周静娴,用德语问道:“周小姐,如果你愿意去,我可以批假。如果你不愿意去,就回去,剩下的我来处理。”
他的目光平静,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她。
周静娴望着特蕾兹。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了阴狠和敌意,只剩下走投无路的绝望。
她眉头紧蹙,咬着下唇,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毕竟共事一场,我还是……”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她伸出手,扶住特蕾兹仍在颤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声音放柔了些,“别哭了。我帮你。”顿了顿,又问,“你姐姐住在哪里?”
特蕾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她,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她抽噎着,费力地吐出那个地名:“库……库布隆。”
汽车行驶在巴黎郊外的小路上,两侧是光秃秃的农田和稀疏的树木,深秋的风卷起落叶,在车窗外打着旋儿掠过。
周静娴握着方向盘,眼神不时瞟向副驾驶座上的特蕾兹。后者正闭目养神,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哪还有半分绝望无助,泪如雨下的模样?那气定神闲的姿态,仿佛只是搭车去郊游。
一个没留神,周静娴的视线刚好对上特蕾兹忽然睁开的眼睛。
“看什么?”特蕾兹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尖刻,“我脸上有地图吗?”
周静娴移开视线,注视着前方的路,“你不该当护士。你的演技比很多演员都好。”她的语气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讽刺。
特蕾兹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得,“不演得真一点,怎么骗过那些德国佬?”
得益于卢卡斯的汽车,沿途的几个检查站几乎只是扫了一眼证件便挥手放行。当库布隆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渐渐清晰时,周静娴瞥了一眼时间,从巴黎出发到现在,才刚刚过去一小时。比正常时间节省了近一半。
乡间小道的尽头横着一道简陋的木栅栏,两名士兵站在路旁,钢盔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周静娴放缓车速,在栅栏前停下,摇下车窗,将早已准备好的证件递出去。
脑子里回响着卢卡斯出发前的叮嘱:“别说你是护士,只说有巴黎电台的采访任务。要是有人为难你,直接让他们给我打电话。”
她已经将准备好的说辞默念了一路,“巴黎电台的记者,来做个乡村医疗专题的采访。”
士兵翻了翻证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招了招手。很快,一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法国警察从旁边的岗亭里走出来,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
警察拉开车门,钻进后座,身体前倾,语气热络,“二位,今天我得全程跟着。不过请放心,不会耽误您的工作。”
周静娴透过后视镜对他点了点头,客套两句,便重新发动汽车。
车子在小镇最南端的一栋民居前停下。还没进门,一阵压抑的哭声便从里面飘出来,带着绝望的颤音。
特蕾兹加快步伐推门而入,周静娴紧随其后。
简陋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苦涩药味和腐烂气息的怪味。一张窄床上躺着一个中年女人,脸上、脖颈上、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大大小小的脓包,有些已经破裂,渗出黄白色的液体。她的双手被布条捆在床边,身体却不断痛苦地扭动,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哀嚎:“痒……好痒啊……”
特蕾兹快步走到床边,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掏出大大小小的药瓶,动作熟练地摆开。
周静娴注意到,同行的警察在门口就止住了脚步。他用手捂着口鼻,眉头紧皱,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周静娴走上前,挡住他的视线,“先生,我们主要记录的是对病患的治疗过程。一会儿需要挑开脓包,挤出脓水,再上药。”
她每说一句,那警察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您有口罩吗?”周静娴从自己包里掏出一个,慢条斯理地戴上,“如果没有,可一定要捂好口鼻,避免脓水喷到您的鼻腔和口腔里。这种病……还是具有一定传染性的。当然,不致命。”
她话音未落,警察已经后退了半步。
“我还是出去等你们吧!”他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
周静娴看着他仓皇的背影,收回目光,转身来到床前。
中年女人的哀嚎声停了。她坐起身,动作利落地扯掉手腕上松垮的布条,目光清明地看向二人,哪还有半分痛苦的模样。
“我是热尔梅娜。”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向二位转达最新的消息:有两名飞行员,已经确认牺牲了。”
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周静娴的心猛地一沉,那个名字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她不敢问,不敢开口,生怕听到那个最不愿意听到的答案。
热尔梅娜继续道:“一名飞行员下落不明。还有两名——”她看向周静娴和特蕾兹,“被困在邦迪森林里面的一个废弃采石场里。我们的同志已经找到他们了,但是两人都受了伤,行动不便。”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带着不容推卸的重量。
“所以,需要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