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有一个内鬼。”
周静娴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摇曳的烛火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达利安和莫雷面面相觑,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消息的来源,准确吗?”达利安率先开口,眉头紧锁,语气凝重得几乎能压垮人。
周静娴点了点头。她回想起昨夜丽兹酒店的喧嚣,以及那个醉醺醺的盖世太保克劳斯在她和卢卡斯面前喋喋不休的模样。
酒精是最好的吐真剂,尤其是对一个心怀不满,急于证明自己比对手更强的人。
“**不离十。你们可以根据这些信息回去排查一下。首先,这个人在过去一个月之内被盖世太保逮捕过,但没过几天就被放出来了。”
达利安的目光微微一凝,没有说话。
“其次,”周静娴继续道,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无意识地划动,仿佛在整理思绪,“这个人每周至少去一趟广场啤酒馆。那不是普通的喝酒消遣,是他们接头交换信息的地方。”
莫雷的眉头拧得更紧,胡须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最后,”周静娴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这个人表面看起来非常忠诚。忠诚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也许他还在参与组织的事务,表现得比任何人都积极。”
她担心他们不相信这个从天而降的情报来源,便主动将昨晚丽兹酒店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从露台外无意间听到的抱怨,到那个醉醺醺的克劳斯主动凑上来,再到她如何顺着他的话头,用几句恰到好处的恭维挖出了更多细节。
“……他当时喝得烂醉,同僚拦都拦不住。”周静娴最后说道:“而且他对多恩塔尔的怨气是真的,不是装出来的。他想证明自己比多恩塔尔知道得更多,想让我们采访他而不是多恩塔尔。那种不甘心,装不出来。”
达利安听完,沉默了半晌。烛火在他脸上跳跃,让那双深邃的眼睛显得格外幽暗。
“早就听说德国上层党派林立,争权夺势,很多人都是面和心不和。”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思索,“没想到,这倒成了我们能利用的一点。”
“不对吧。”莫雷突然啧了一声,打破了短暂的平静。他身体前倾,粗壮的胳膊压在桌面上,目光直直地盯着周静娴,“你这么突兀地转移话题,那个德国记者难道就没怀疑你?他可信吗?会不会是他们德国人联合起来挖了个陷阱,等着我们往里跳?”
周静娴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没有任何犹豫开口说道:“卢卡斯不会的。”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和那些人不一样。”她继续说,声音放缓了些,“而且,他一直以为我是为了帮他出气,才用这种方法给多恩塔尔添堵。”
莫雷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说什么。达利安抬起手,轻轻按在莫雷的肩膀上,阻止了他即将出口的话。
“这种事,”达利安目光深沉地看向周静娴,缓缓道:“宁可信其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们损失不起了。”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多萝西的身影从昏暗的通道口出现,快步走进烛光笼罩的范围。她的脸颊被外面的冷风吹得有些发红,呼吸微促,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还没等坐定,她便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伦敦刚传来的消息。今天凌晨,一架英国飞机在勒布尔热机场附近被击落。五名机组人员,目前下落不明。”
烛火轻轻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勒布尔热机场是巴黎东北方向的航空要地,德国人重兵把守的区域。飞机在那里被击落,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飞机坠毁在勒布尔热附近的林区,德国人已经封锁了那一带,正在搜捕。”
“伦敦那边有什么指示?”周静娴问。
多萝西神情凝重,目光在三人脸上依次扫过,“伦敦的意思是,希望法国境内的所有组织可以尽力营救。找到这五名机组成员,把他们安全送到自由区。”
“这可有点难。”莫雷咋舌,语气里满是抗拒,浓密的胡须随着他摇头的动作轻轻抖动,“勒布尔热那一带现在跟铁桶似的,德国人的巡逻队一拨接一拨。我们自己的人都很难在那片区域活动,更别说找五个不知生死的人。”
“德国人正在地毯式搜捕。”多萝西没有理会莫雷的抱怨,忧心忡忡的目光落在达利安身上,“如果没人帮忙,他们恐怕撑不了太久。”
达利安沉默片刻,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有这五个人的信息吗?姓名、职务、长相——任何有用的东西。”
多萝西伸手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便签,小心翼翼地铺在粗糙的木桌上。纸张边缘有些磨损,显然经过多人传递。
周静娴也下意识地凑上前去。
便签上的字迹潦草而密集,是手抄的英文,记录了五名机组人员的姓名、军衔和基本特征。她的目光逐行扫过。
当视线落在最后一人的姓名上时,周静娴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大脑仿佛被重锤击中,一片空白。
她用力眨了眨眼,死死盯着那几行黑色的字迹,希望是自己看错了,是烛光太暗导致的错觉。但那些字母依旧清晰地印在纸上,没有任何变化。
“MENG Yushu……”她的嘴唇开始颤抖,不受控制地重复着那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颤,“孟……孟玉书……”
其余几人都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多萝西最先反应过来,伸手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关切地凑近,“怎么了?”
周静娴反握住多萝西的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盯着多萝西的眼睛,心中还残留着最后一丝侥幸,声音却已经沙哑得不像自己。
“最后那个……是不是中国人?他的名字……是不是叫孟玉书?”
多萝西被她眼中的焦急震了一下。她低头重新看了看便签,再抬起头,语速放缓,带着安抚的意味,“读音是这个没错。至于是不是中国人……”
她停顿片刻,似乎在回忆传递消息时附带的描述,“我实在不知道,目前的消息只有这些。”
“你认识他?”莫雷试探着问,语气里的抗拒已经被好奇和关切取代。
周静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她从来没有这么慌乱过,即使是被盖世太保按在审讯室里,即使是面对多恩塔尔阴冷的审视,她都能强迫自己思考应对。但此刻,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像受惊的鸟群,四散飞逃。
“他……他很有可能是……”她的声音在喉咙里破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气音。
“别急,静娴,慢慢说。”多萝西扶着她坐下,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抚过,传递着无声的安抚。那温热的触感让周静娴紧绷的身体略微松弛了一瞬。
几个深呼吸之后,周静娴抬起苍白的脸,声音依旧发颤,却终于能说出完整的句子。
“他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简单的一句话,落在地下室的寂静里,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分量。
三人对视一眼。
达利安和莫雷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又同时移向多萝西。多萝西握着周静娴的手,眉头紧锁。三人的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我得去找他!”
周静娴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太快,血液来不及涌向大脑,眼前骤然一黑。她向前踉跄了一步,幸而多萝西始终没有放开手。
“别冲动!”
“你冷静一点!”
三人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在这狭小的地下空间里重叠在一起,带着不同程度的急切和劝阻。
“先不说你能不能确定这就是你的家人,”莫雷的声音又快又急,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就算真的是他,你现在过去能有什么用?勒布尔热被德国人围得跟铁桶似的,你连方向都摸不清。”
他上下打量了周静娴一眼,语气更加直白,“看你这样子,走路都能栽跟头。真要去了,只怕你会比他更早被抓。”
“莫雷!”多萝西出声制止,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的锐利。
莫雷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在多萝西的目光下,终究是不情愿地闭上了嘴。他退后几步,靠到墙边的木箱旁,抱着手臂小声嘟囔了几句,听不清内容,但显然不是什么好话。
周静娴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桌沿。她知道莫雷说得很有道理,但那道理像一堵冰冷的墙,将她挡在外面,让她更加焦灼。
“人得救。”达利安的声音沉稳地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僵持。他依旧坐在桌边,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沉静地看着周静娴,“只是,我们必须制定一个详细的计划。否则……”他顿了顿,“就是去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