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浓烈的橘色,像是有人打翻了调色盘。
周静娴弯着腰,从洞口一点一点探出身子。长时间被困在昏暗的洞穴里,哪怕一丝光亮都足以刺痛双眼,更何况这铺天盖地的暖光。她本能地抬起手,挡在眼前,指缝间漏下的光斑落在脸上,带着微微的灼热。
脚踩在松软的腐叶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两步。她用力稳住重心,鞋底陷进落叶里,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稳。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孟玉书也从洞口钻了出来。他的动作比她更迟缓,受伤的腿使不上力,每一步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刚站直身体,光线便直直刺入眼睛,他身形一晃,脚下不稳。
周静娴眼疾手快地伸出手,稳稳扶住他的手臂。
他借着她的力道站稳,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他转过身,望向那个刚刚爬出的洞口。
洞口已经被老路易和居伊重新用腐叶和碎石掩盖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大地上一道还未愈合的伤疤。再走远些,恐怕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孟玉书的右手紧紧攥着那块金属牌,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沉暗。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缓缓松开手指,将金属牌郑重放进口袋。
“走吧。”他说,声音沙哑却平静。
居伊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像一只在林间穿行的猫。他一直将三人送到森林边缘才停下来,转过身朝老路易点了点头。
老路易没有说话,只是佝偻着背,跟上了居伊的步伐。两人沿着另一条岔路走去,身影很快被暮色吞没。
周静娴和特蕾兹一左一右搀扶着孟玉书,沿着田埂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孟玉书每走一步都要咬牙,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周静娴将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感受着他身体的重量沉沉压过来。
田埂上的土路坑坑洼洼,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在前面歪歪斜斜地晃动。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在最后一丝光彻底沉入地平线之前,三个人终于走进了热尔梅娜的小院。
“感谢上帝,你们终于回来了!”
热尔梅娜从屋里冲出来,脸上是藏不住的急切。她上下打量着三人,目光在孟玉书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压低声音问:“一切顺利吗?”
“幸亏有居伊在。”特蕾兹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院门,像是身后还跟着什么,“好几次我们都差点和德国佬碰上。”
热尔梅娜的视线扫了一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遗憾,“只救出一个?”
没有人回答。
她也没有再追问,只是脸色沉了沉,随即加快语速:“快来不及了,按照计划先把他藏进去。”
车灯划破浓稠的黑夜,在岗亭旁缓缓停下。
警察从车上摇摇晃晃地走下来,脸上还泛着宿醉后的潮红,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他用力甩了甩头,才勉强清醒了几分。
他对着上前检查的德国士兵低声说了几句话,一边说一边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比划着什么。
德国士兵皱起眉头,捂住口鼻,一脸嫌恶地退回了原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警察趴在周静娴降下的车窗前,挤出一个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可以走了。”他压低声音,眼珠转了转,“今天的事,周小姐,您看……”
周静娴偏过头,扫了他一眼,声音像是裹了一层冰碴,“今天有什么事?”
警察愣了一下,随即干笑两声,连连摆手,“没事没事。二位慢走,慢走。”
周静娴没有再看他,摇上车窗,踩下油门。汽车驶过岗亭,汇入夜色深处。
幽静的乡间小路上空无一人,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两旁的树影张牙舞爪地飞速后退。
周静娴不敢减速,为了躲避追捕,她们已经耽搁了太久。若是错过了约定的时间……她咬紧下唇,踩油门的力度又大了几分。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轮胎碾过遍地碎石,车身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不已。
拐过几条弯道后,一个模糊的轮廓在黑夜中若隐若现。
周静娴将车停在不远处,转头看向身旁的特蕾兹。二人视线撞上,特蕾兹心领神会,拉开车门,快步走向那辆马车。
不多时,她带着一个高个子中年人走了回来。
热尔梅娜一把掀开盖在身上的白布,利落地坐起身,对周静娴点了点头。
“这是马丁,我们安排的人。”
马丁扫了一眼车里,问道:“人呢?”
热尔梅娜转过身,拉开后排座椅的坐垫,露出下方不算宽敞的空间。
孟玉书借着周静娴和特蕾兹的搀扶,艰难地挪出车厢。
周静娴扶着他的手臂,轻声道:“玉书哥,接下来会有人送你南下。只要到非占领区,就安全多了。”
孟玉书没有说话,而是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似是怕一松开就再也抓不住。
“你还要留在这里吗?”他问。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在周静娴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抬起头,望着他的脸。
月光落在他的眉眼上,她看得那样认真,似乎是要把这双黑眸刻进记忆里。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她低低说道。
孟玉书定定看了她几秒,忽然伸出手,将她拥入怀中。
周静娴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后,慢慢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腰。他的胸膛很暖,心跳声隔着衣物传过来,沉稳有力。
“保重,静娴。”
他的声音在耳畔回响,仿佛撞进了她心里,久久不散。
月光勉强照亮脚下的碎石,路旁一棵老槐树下,停着一辆马车。一匹马安静地站在原地,偶尔打个响鼻,马蹄轻轻刨着地面。车厢上堆满了木桶,用粗麻绳固定着,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酒酸味。
马丁一个大步迈上车厢,靴子踩在木桶间的缝隙里,指向最里面一个不起眼的木桶,“这个是空的。把他弄上来,藏到这里。”
空木桶的盖子被掀开,里面黑黢黢的,刚好够一个人蜷缩着蹲进去。
马丁扶着孟玉书,小心翼翼地将他塞进木桶,又盖上盖子,只留下几条细小的缝隙透气。
“不用担心。”热尔梅娜解释道:“马丁为德国人送酒,路上不会有人为难他们。”
马丁跳下车,拽了拽固定木桶的麻绳,确认牢固后,翻身上了驾驶座。他轻轻一抖缰绳,马迈开步子,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马车的轮廓越来越模糊,直到融进夜色深处;车轮声也越来越轻,最终被夜风吞没。
周静娴还站在原地,执拗地望着那个方向。
“你应该一起走的。”特蕾兹走到她身旁,侧过脸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她脸上,那表情说不上是关心还是什么,有些别扭,有些生硬,“这是达利安的意思。”
周静娴的目光落在特蕾兹的双手上。绷带缠得很紧,从手指一直绕到手腕,紫药水的灼烧对她而言想必不亚于酷刑,但她一声没吭。
“多一个人,风险就多一倍。”周静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特蕾兹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更何况要是我失踪了,会给你们带来很大的麻烦。”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那双手上。
“谢谢你,特蕾兹。”
特蕾兹的表情僵了僵,随即冷哼一声,把脸扭向另一边。
“别多想。”她的声音硬邦邦的,“我又不是为了帮你。只要能让德国佬不痛快,我就高兴。”
夜风从田野上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远处什么也没有了。
让大家久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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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