燐音跨过掉落的木板空隙,一步步走近天然原木搭建的屋子。
远看是绿色的合板尖顶,还以为只有一层,近了之后才从窗户能判断出来上面还有一层矮阁楼,没有地下室,离水面约有四十厘米,接触到水的柱体都发黑发亮,支架侧漂着水面的浮萍植物。
少年站在木栏杆旁,看着燐音近了,先警惕地上下打量一番,然后伸出手来。
燐音用戴着半截露指手套的手伸过去握了握,少年攥了两下,长出一口气。
“是人类……太好了,之前都没见到你,你怎么活下来的?”少年问,接着自言自语,“也不对,见不到才能活下来……”
燐音进屋前余光瞟了一眼,无人机停在门外对着拍。他扬扬下巴示意,无人机乖乖停在门外的窄走廊上,不然一个大黑鸽子挂那么高,远远一看就是有玩家在这里。
进屋先环视了一圈,这个简陋的小屋就有俩固定摄像头,估计上面一层也还有。
外面看起来只是粗糙的原木搭起来的屋子,门打开规整得令人吃惊。
窄长的房间内,左右都是钢制白漆的桌子和书架,甚至还有冷柜和扔满试管的化学仪器台。一角杂乱地堆了一些各种材质的布料,墙上挂着一套防护服,另一角甚至有个束缚椅。
灯泡亮着,可能是少年刚进来打开的,燐音刚在门外就听到嗡嗡的声音,猜测是这屋子里的什么机关装置,进来听得更为清晰,居然是发电机。
“你看什么有用可以带走,”少年说,“但最好你有把握再拿,很多东西碰了反而会招致诅咒。”
燐音缓缓地沿着屋内走了一圈,辨别使用痕迹。都不是很新,也看不太出来最近是否有人操作过,但至少没有未收拾的痕迹和污渍。燐音想去开冷柜,拉了一下发现钢制的柜门上有个机械锁。
燐音回头招招手,“笔记借咱看看?”
少年眼睛都瞪圆了,“不行!你又不是委托人,再说这是博士他们交接的实验记录,你看得懂吗?”
燐音想上楼,眼看少年转身要走,过去要拉着少年。
燐音个子高,少年踌躇了一下,转身就往外跑,被燐音三两步赶上拉住了手臂扯回来。
燐音用的劲儿太大,少年手里的笔记直接被甩脱手,啪嗒掉进了湖水,转眼便沉进荧绿色的暗潭里。
燐音跟少年对视,两个人都眼里无语飞过。
燐音深吸一口气,放弃角色扮演,“按照触发逻辑,当嘉宾想索要笔记的时候,你就会跑,但是会被玩家以一些方式说动或者抓住,最终把笔记作为线索给玩家是不是?”
少年没接话,圆圆的眼睛里满是“你说得都对但是我很憋屈”的神色。
燐音看了眼湖水,也经历了跟少年刚才一致的心理挣扎,最终放弃了下水去把本子捞起来的想法。
既然是游戏道具,那本身内容应该不多,而且也不是无法复制的孤品,只是不知道少了这么个看似很重大的线索,全体玩家还能不能达成捕猎怪物的目标。
燐音还抓着少年没松手,晃晃他,“上面写的啥,背。”
少年的表情看起来快要吐血,张张口忍了回去。
燐音忍无可忍,加大晃的力度,“那你这个NPC还有啥用没有?”燐音又扭头看向在旁边兴致勃勃地拍了半天的无人机,“NPC能杀吧?”
无人机镜头朝前凸了几厘米,像是瞪得眼珠子要掉。
对讲机噼里啪啦半天,导演组那边没说出个一二三来,燐音拽着少年回去,弯腰拿块布条把少年手腕一绑,对摄像头,“那咱带上他总可以吧?等咱找完这屋子,就带他遛弯儿去。”
“天城,天城,”听导演组吼的声音胸闷气短,“你别折腾我们演员,人你给解开,他在这边还得给其他来的人提供剧情呢!这npc我们给你算在背包里行不?”
燐音听了此交易甚是满意,把捆了好几圈的少年松开。不知道少年之前工作经验如何,被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在小屋里绑票还跟摄像头交涉,专业素养都快不要了,在那边抽抽搭搭。
燐音看着这小孩好玩,揉了揉他的头发,上楼去翻找。
下楼微笑着跟小npc告别,刚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笑容不变地伸出手,“听节目组意思,你还能给其他来的玩家提供道具?拿出来吧。”
木屋阁楼窄且低矮,只有两米多高,墙也是斜面的,基本就只放了两张床和一些柜子、厨具、工具等。床铺一左一右,左边褐色的棉布床单上放着珊瑚绒毯,右边白床单,固定在钢床架两侧的黑色束缚皮带松着。尽头天窗下面是一张白板。
卷发少年被绑在楼下,没法跟上来说什么能拿什么不能拿,燐音就去扯了扯皮带,扯不下来放弃。在厨具那边转了一圈,把剪刀、螺丝刀和卷尺拿上了,节目组看得肉疼。
本来按理说这层就是个线索和道具的补充点,玩家需要付出一定代价或承诺来换取道具,现在燐音手里有小孩,节目组大气都不敢喘。
燐音掂掂背包,重量还可以。最后去看一眼一片污迹的白板。白板上在用记号笔写完字迹后又用喷雾或者什么手段特意做旧。
目前为止见到的所有痕迹都在努力表明陈旧感,燐音看看天窗,时光的尘埃在空中弥散呼啸。
只有少年和收容所,还有博士这些是“现在”。虽然少年是真人出演,但他真的是“现在这个时空的人”吗?
白板上是密密麻麻的化学公式,燐音看不太懂,只从上下判断出来这个湖中小屋有化学相关的人员在生活,且楼上楼下都有束缚人的器具,可能是实验对象,也可能就是实验者互相帮助记录。
他们为什么生活在这里?为什么需要固定住实验人员。
这一切还跟那个怪物有关吗?
燐音下楼把少年的夹克也捋掉,回林子的路上翻来覆去地检查。居然真的只是寻常夹克,没有夹层也没有密文,燐音“切”了一声,很可惜地随手扔掉,继续往林区一侧溜达。
远远看到高高竖立起来的铁丝网,燐音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四点半。
他在路上没特意去找,基本是注意到无人机动了才在周围搜寻,节目组又需要无人机去拍被燐音“错过的道具”的镜头,也没办法,睁只眼闭只眼任他抓这个空子。
这么跟着还是找到了好几个匣子,拿到了不少食物、医药补给,还从一个匣子里找到一只□□。燐音掂了掂枪身,就算不是真货也至少是质量很高的仿品,但是没有子弹。
建筑之外的道具就没有特意做旧或者很有氛围感,水和饼干都拿上会太重,燐音很可惜地掂量掂量又放回去。
所谓的“怪物”也只有初见那次架势浩大,后来几乎都没碰见过。
节目组这边只有拍燐音的时候困难重重。另外几组几乎都是依照给各自安排的剧情任务走的。燐音选的路线太偏僻,东西跟线索都少,还游离在其他玩家之外,后期组看得吐血,他的线真要剪素材,只能剪出来“天城燐音怎么戏耍竞技生存节目组”。
节目组跟燐音疯狂暗示“你是否想去了解一下其他玩家的所属公司和游戏任务呢”,燐音无动于衷。
老人正了正眼镜,端详墙上时钟的指针。远远还没到傍晚,但今日……不同寻常。
老人任凭电脑桌面进入休眠模式,起身去烧了茶,在沙发上坐定。
忽然有人拿指节敲了敲敞开的门。老人抬头,镜片后的瞳色惊诧,很快又恢复如常。
来人笑眯眯地走近,在老人一旁的单人座沙发里坐下,双手交叉夹在膝盖上,“安藤老师近来可好?”
老人没有立刻答话,而是盯着西装革履的中年人上下打量。终于卸了劲儿似的靠在沙发上,幽叹一声,“近来确实不错,今日的心情就难说了。”
“安藤老师可要注意身体啊,家族都知道您近日为了大人的遗愿日夜操劳,毕竟那里快要展现给世人了……”
“梦洲。”老人蓦然吐出了两人所指的名讳。
中年人仍然微笑着,安藤吾端过烧好的水,随手冲泡着茶叶,“舞台最终还是要交给讲述者。岛津家接过宗教的职能,选择了现代最具魄力的宗教舞台——政府,可谓是七窍玲珑。”
“说到底只是舞台布景的区别。故事的关键不在于讲述者,而在于聆听者。只要能被理解,拥有什么样的神迹,有什么样的圣徒,全都只是手段。天皇诞生不过一千余年,却已存在数万年。”岛津岁三没有推却恭维,只是换了个说法回应。
两人一时只是静静沏着茶。
“梓告诉我你们的需要时,我没有回应。如你所见,不算是因为忙碌。毕竟我已经在这件事上‘忙’快半辈子了。我知道你们为什么联系到梓。今天来又算什么?安抚我?”
“只是探望探望您。您也随时可以让节目组送她退出,有我在这里随时联系,您会更方便些。”岛津依然轻言细语。
安藤忽然笑起来,拿食指指了指岛津,“你从以前给大人写剧本的时候,就喜欢写好所有人的反应,是不是?那时候还只是个会在后台跑来跑去的毛头小子吧。”
“年轻时的爱好,现在也算是学有所成。”岛津谦虚,“多亏跟您学习的那段岁月,领悟了戏剧的力量。”
“是啊,把人扔进各种极限情景和抉择里,欣赏人的挣扎、绝望与悲恸……”安藤吾默然,“我该不该怨恨你?我连梓原本的姓氏都保留着,教给她所有,希望当我离开日本的国土时,她能够把我的一部分传承下去,以她自己的方式抽枝发芽,还是说这对于家族来说已经算是一种背叛?”
安藤吾长叹一声,“她因为爱我,反而变得远比我虔诚。这足以作为对我的惩罚了么?”
“您可以随时唤她退出。”岛津掏出手机,放在掌心。
安藤吾反而摆了摆手,“如果她只是我的学徒,早被我怒喝着安心做工作室的工作了……不,如果只是我的学徒,如其他人一般开始为家族效力更为合理。”
“那您为何还要放任她与我们联系,直至这个故事完成呢?”
“我想让她自己选择……正因为不是学徒,而是我的女儿。”安藤吾双目空空,“没有御大那种塑造凪砂大人的魄力,而只能承受子女走上她自己选择的道路,即使前方是毁灭。”
斑顺着路标上的牌子挑了方向走,有些意外地在瞭望塔附近见到了七号的“尸体”。
顺着美伽的惊呼,看到蜷缩躺在地上的人形的一刹那,斑的喉咙久违地涌起一阵干呕。在走近察看,发现不过是假人之后,这种不适感勉强得到消解。
远远看去像是身下有一摊血,近看只是喷满了某种应该是水的液体,被浸湿的草叶变成墨绿色,让他产生了错觉。
一旁明晃晃的纸张名牌随风飘荡,写着七号的名字,本人应该被判定“死亡”之后已经由节目组接走。
斑过去翻找一番,把假人翻过来后,松松垮垮的背包露了出来。
斑把背包取下来,一打开链扣,黄色的粉末喷泻而出。
斑皱着眉拿手扇了扇,再去看内容物,只剩已经被压扁的空矿泉水瓶和碎成粉末状的饼干,部分饼干屑与没流出的矿泉水挤在一起搅成糊状。
还想拿走个储物袋的想法破灭,斑从里面捻起因为浸水而模糊不清的任务卡。
“C公司的医药工作人员……个人任务一:找到已身亡的柯特博士藏匿的靶向药物储存地点;个人任务二:在其他人发起时,协助指认“黑羊”…”
美伽和斑一起看这张卡。斑拿起卡甩了甩,递给他,围着白色塔身绕了一圈,找到红漆剥落的铁门,轻轻一推,大簇黑色粉尘抖落。
窄小窗口透进的日光照耀下,那些粉尘聚成一团不大不小的风暴,裂开血盆巨口朝他吞噬而来。
斑下意识带着美伽原地滚了一圈,连连退开好几米,惊骇地看着塔门。
只是……错觉,对吧?
斑仍坐在地上,咳嗽着,有些惊恐地看着门口,美伽戳戳他。
“我没事,但是……”斑压下心中疑虑,额角淌下一滴汗。那团蠕动的怪物似乎一接触到塔外日光便了无踪迹,只是错觉。
俩人也是在路牌附近听到七号死亡的通知,到瞭望塔这里有二十到三十分钟左右,路上没听到机动车或者其他人的声音。
斑退开几步,眯着眼重新去看假人。
他听到通报的时候没多想,现在看看粉碎状的包,大概明白了这是在暗示七号不是被其他玩家袭击“身亡”的。
多半是因为不知不觉神经紧绷起来,加上那扇门上有什么机关,可能比寻常去游玩的密室要更精巧。
节目组允许一定程度上的自由着装,斑戴了领巾,但因为一直在和美伽攀谈,也就忽略了这件事。他把领巾拉上,再朝门已经大开的瞭望塔走去。
这次能直接看清塔的内景,塔内灰色的砖墙边上堆了些木棍篷布,正中一条水泥堆砌的旋转楼梯直达二十米的顶层。
斑让美伽在楼下等着,握着钢管栏杆顺楼梯往上走。
杆子稍微有些不稳,但之前在各种祭典有千奇百怪的出场方式,没什么困难的就爬到了最上面,沿着方形豁口钻进去。
上面就是瞭望空间,一圈八个小窗口,窗口前有一条轨道,轨道上放着一架可移动的单筒望远镜。
这里有近四十米高,斑先是裸眼看了一圈,对塔在整片林区所在的位置了然,又用望远镜往几个有动静的方向扫视。
大部分地方有林冠遮挡,可见的几公里外一片湖水,两者之间更北一些有个带大院子的圆顶建筑,最北边有一片空荡荡的校场。
一些林木稀疏的地方,看到了几个人影,但不足以辨别具体身份。有几辆黑色越野车停在不同位置,估计是节目组的现场救援配备。
湖边视野广阔,一个红发男人正在步行离开,很快钻进林区隐没其中。
斑离开镜筒。
他心里不快,天城燐音从蜂团出道出现在他的视野,到消失,再到重新活跃,没做过一件好事。
他本可以保护好琥珀,这也本该是他的职责,即使事实证明他只是一个自私而软弱,被错误地托付了信任的“队长”。
即使是现在,斑也看不懂他要做什么。这个人像是利用Crazy:B的几个人爬上那个位置后,就开始与COS pro狼狈为奸。
没有信条,没有操守,没有底线,没有感情——
靠近这样的人,只会沾染上不幸。
但自己又做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