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 83 章

唦唦声远去,燐音犹疑着踩着石头跳过溪流,走到刚才响动传来的位置。

眼前的一幕并没有打消他的疑惑。约几米宽的路径上的草叶像是被巨物压过一般,在土层上东倒西歪,还有一些被翻起来的石子,露出新鲜的土壤。燐音捡起一根断枝看了眼,还露着白茬儿。

刚看到的黑影也只是眨眼之间就又悄无声息地融于环境,燐音对着这个痕迹比画了下巨物的形状,没什么头绪。把裤腰带上的军刀别下来,敲敲周围的树干,抬头去寻找电子设备。

一个隐藏在树叶后的方硬黑色物体很快被发现。离地面约五米左右,燐音没法去确认具体是什么,想用绳索绑上石头,抛上去试试看能不能给刮下来,还是放弃了,直接把攀岩绳也挂在腰带扣上。

假设是环绕型扩音器制造声响,痕迹提前布置,那抹黑雾会是利用什么光学原理吗?

就近看着没有幕布或者镜子一类的装置,难道也是无人机?

燐音抬头看了眼不远不近跟在自己身后的跟拍无人机,黑色的小巧机身发出微弱嗡鸣。

燐音低头摆弄着什么,无人机围着他绕了半圈,想靠近些去拍他手上的动作,下一秒被突然袭来的带绳石子砸歪了脑袋。

黑色小巧机身的一支翼被缠住停止转动,另外三支还在努力盘旋,想把失衡的机身拉回原有高度,燐音一只手拖拽着,像收回风筝一般轻松地就把无人机抓在了手里。

燐音右手腕上的手表嘀嘀响了声,对讲机里在咔啪的电流后传来节目组的警告声,“天城燐音,请立刻解下无人机上的绳索,将其放回地面。”

“哦?有规定不能这么做吗?咱就是研究一下,别紧张。”燐音丝毫没有要理节目组的意思,背靠树干翻来覆去仔细端详起来,对讲机被气得哗啦作响。

无人机上的小摄像头无助地转动着,导演组的视角里一会儿对上燐音的巨大瞳孔,一会儿又从燐音的下巴仰视天空,燐音还确定绳子拴紧了之后像挥舞沙袋一般抡了几圈,大屏幕上的画面一阵天旋地转。

“天城燐音!你遇到了什么困难说出来,节目组可以在合理范围内帮助你!”摄影指导大声喊。

“哦。”燐音看敲诈成功了,懒洋洋的语气透过手表传回导演组,“镜头底下,那是灯?旁边那两个是啥?”

导演组一时不确定燐音想做什么,“红外热像仪和电磁波发射器,怎么了?”

燐音了然地点点头,又追问工作原理,上了几分钟科普课。

“你们不是说有潜行部分吗,每个人头顶跟个这么大的玩意儿,怎么藏人?”燐音又问。

“不是所有时候都需要潜行,比如……”副导演说了一半又收声,“总之导演组会根据状况去判断,适当时候会拉高无人机。

而且真的在潜行模式里,被发现与否不是仅凭选手个人视野判定,某种角度来说无人机所采集到的信息才相当于选手视野。”

说完才意识到这相当于非常关键的机制信息,本身需要嘉宾自己推测出来,副导演自己都蒙了,抬头看了看导演。

导演也蒙圈,拿过对讲机,“天城燐音,线索要靠自己努力获取,不要老打场外的主意!”

燐音知道自己有靠山在,再怎么过分也不会被踢出节目录制,但还是暂时停止敲打导演组。把弱小可怜又无助还在颤巍巍地转着机翼的无人机镜头对准自己,朝上指了指,“那个玩意儿也是你们放的吗?”

燐音等了一小会儿没回应,就又要抡绳子去用无人机砸那个盒子。导演组绝望的声音从对讲机闯出来,“你确认这个盒子是个扩音器与喷射粉末结合的装置。”

“合作愉快,宝贝儿。”燐音对着镜头抛出个飞吻,差不多验证了心里的猜想,总算是把攀登绳从无人机上解了下来,无人机立刻像受惊的小鸟一般直冲上天,远远地在头顶凸着镜头拍他。

燐音把绳索再挂回腰带上,蹲下拿手指捻了几撮土,凑到眼前仔细查看。他从刚才就猜肯定是类似魔术戏法的某种东西,通过绑架无人机威胁节目组吐出机制,后面再遇到类似的场景就好辨别得多。

这里如果是个擅长爬树或者已经获取到特殊道具的玩家,难度不会太高,所以这种信息还是能让他们吐得出来。

导演组在那侧锤着桌面痛心疾首,燐音直接要走了他们的核心线索之一。

给所有嘉宾都展示了“它”的存在,会有人疑神疑鬼,也会有人开始求证,但不会有人获得确切答案。这种犹疑会影响嘉宾们的判断的行事风格。

但如果有个一开始就通过获得了“真实”而跳脱在叙事节奏之外的人,导演组没法掌控他的行动,也很难通过机关去安排各种结盟和跳反节目效果。

燐音重新往前走,他在土壤里发现了一些黑色的粉尘一般的东西,虽然他觉得刚看到的不是撒石灰那么简单,但更多东西需要找找线索确认。

在对谈中还获取了很重要的信息:视觉,或者说肉眼不决定真正“看到”的内容。

无人机所携带的装置也表明了无人机可能会代替玩家做出一些判断,比如后期万一有躲藏和追逐战,也许会有机制上的雷达寻人技能,然后无人机一个明晃晃的探照灯下来,暴露被追踪到的玩家所在位置。总之肯定不是个单纯的跟拍。

燐音抬头向上看了一眼,无人机就被他吓得速速拉高。

主持人说的“幽灵没有实体,无法受到物理伤害”也让他很在意。这里面有一种很怪异的感觉……燐音点点眉心,思考了一会儿。

是不是过于关注节目组的安排了?越是相信被讲述的存在,越是容易陷入思维怪圈。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本身只是配合出演,以及尽可能地取得竞赛胜利,但归根结底,只是一次偶像活动。

燐音立刻放弃梳理,暂时清空了思绪,凭着日光辨认了一下方向,朝高坡走去。

他刚进林子直接就拐了弯,还稍微注意了一下那些人行走的方向,如果没有人打回马枪或者拐弯向这边探索的话,以这片森林十平方公里的面积,再有二十分钟也不会跟人碰见,可以稍微好好搜索一下这片的其他道具。

爬上高坡,看清眼前的景色,燐音吹了个口哨。碧蓝色的湖水泛起碎裂璀璨的涟漪,陈旧而风尘堆积的木屋立在湖正中,一条木板断裂的窄道通向屋子。就算这个基地本来也会作为其他用途,在这个节目里不拿来埋点线索或者做点机关也太过于浪费。

燐音喘口气,想拿出水来喝,瓶盖还没拧开,听到对讲机里传来的话语暂停了动作。

“系统通报,7号嘉宾已经死亡。找到他的尸体的人无法获得击杀积分,但可以通过自选行为获得线索或物品。”

这么快就死人?燐音稍微后退了一步,退回树影里,把瓶口对准嘴咕咚灌了一口。而且没有人获得击杀积分,也就是自己作死,或者——

燐音回头,看看森林上空,飞鸟掠过。

现在还无从得知7号身上确实发生了什么事。燐音询问节目组也没有得到回应,他刚想前往小屋,才迈出一步,一眼看到一个身影已经从左侧的密林探出头,显然被小屋吸引,都没环视四周,急匆匆地往屋子跑去。

燐音看清人后皱眉。一个黑色卷发头,穿着大号夹克的男孩,刚才一圈选手里没这号人。

“系统通报,7号嘉宾已经死亡……”

齐耳短发的女子抬起头,注视着密林深处。

“梓!”之前正在溪边打水的年轻男人过来叫着她,声线有点紧张。

梓抬眼,扯动嘴角作为回应。

她自我介绍时没有隐瞒自己的姓名和来历。森久梓,毕业于东大建筑系,有参与设计军事基地的背景。

无论怎么探查,都不会得知她和安藤家的关系。

节目组也并不知道她是设计者。梓把建筑机关和密室交给了家族,保留了操作无人机的代码,家族去委托节目组设计剧情和游戏关卡,她虽然被家族安排参与,但也对节目组的安排和包装的剧情一无所知。

要盘算起来,彼此的目标根本是不同的——

节目组或许是一群想要做好边缘刺激节目的普通人,而自己只是利用这个环境,尽可能地接近和配合“测试”天城燐音。

如果获得了“诛杀”的指令,自己也……别无选择。

只要使用机关做成拍摄事故就可以。

在这种情况下,节目组那种平凡而夸张的塑料设计就显得格外有趣了。

这个男人自我介绍说是经验丰富的探险家,虽然在一众各有所长的参与者里显得中庸寻常,但似乎是节目组派来发展恋爱线的演员。

这种意外相遇的准恋人档,到后来为了生存撕破脸皮互相陷害的时候,比多年的好友反目还好看。

梓自然不会被这种殷勤所打动,甚至隐隐感谢节目组给了她这么一个……瞧不起人的定位。已经被安排了一个身份的角色,很难被怀疑另有目的。

梓分到5号,小川苍介分到6号,自由行动时,那个男人也以号码相邻为理由请求和她一起走。

梓没有嘲讽这种低劣的理由,也对苍介有些过分热情的举动多有回应。

至少当“那个”现身时,这个看样貌就懦弱的男人应该会立即大叫着丢下自己跑远吧。

即使听到有人“死亡”,男人也只是适当地表现出害怕,同时又热络地聊起各种各样的话题。梓其实已经年过三十,如果说还会对这种示好话语有什么波动,也太枉过这些年埋头于图纸和材料的岁月了。但她身材瘦小,又因为样貌和打扮显得年轻,很容易被认为是二十多岁的女人。

“梓,你似乎过得很满足,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来这种节目?”苍介的这个问题反而引起了她的回应兴趣。

“哪种节目?”

“就是这种……你不觉得这里阴森森的吗?而且说什么死亡啊,杀戮啊,真能把人逼疯。”

梓觉得好笑,“你呢?你是为什么在这个节目里?”

“我一直追寻的就是死亡。”苍介的回答意料之外地认真。

梓稍微有些惊诧地抬头,她之前以为苍介就只是那种恋爱役,如此看来,也是她受了这个先入为主的判断的干扰。

苍介一头染成银灰色的头发翘着卷耷拉在额头边,他也是因为精神势头好,要细看才能看出来年纪更大的一个人,肤色黝黑,连眼角都有细纹,但显然是经常在野外,皮肤受到雨打风吹的缘故。

“我的家庭状况……还可以。所以我从十几岁时,就沉迷于探险和极限运动。除了运动本身很刺激之外,更多是因为我总在想,你看啊,我想要什么都有,想做什么都做得到,虽然我会前往世界各地游览风景,也会去做一些……义工?但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梓看了苍介一会儿,晃晃头。

——空虚。如此熟悉的,空虚。

做建筑很容易接触到这样的人,大多不会承认自己内在的空虚,会追求很多外在。师父下属的建筑工作室接过很多类似的单子,嘴上描绘着想要拥有的内容,眼睛里却空无一物。

有自己的公司,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爱人和孩子,有“满足”的微笑。世界上最空虚的微笑。

这种人,你告诉他是因为他一无所有,他可能会发怒,可能会笑,但他不会理解。

他已经失去了看到他人和真实的世界的能力。

正因为如此,梓笃信着神明的再临。

那人会为已经罪孽深重的世人带来救赎。

因为没有什么意义,梓也不打算评判他,只是低头画着测绘。眼前的山崖是最符合战略物资储存的地界,梓很熟悉这片区域的地形和各种隐藏的建筑物,但节目组究竟在哪里放置了什么,还是需要一一探索。确定方向和发现建筑的过程,她都以职业素养为借口搪塞了过去,苍介也没什么反对意见。

“我是建筑世家出身,做建筑就是做空间,做空间又分为两种,一种供人日常使用,最好存在感低到能够完美融入人的知觉和感官,毫无觉察;另一种则有特殊意义与含义,想让人产生崇敬、压抑、恐惧等各种情绪……”

梓回头,把本子上山林的地形图比给苍介看。身处其中毫无察觉,绘制成图形后,山林被人为切分开的道路隔断,居然像自黑暗中爬出的漩涡,蠕动的触手聚成风暴,诡异地扭曲着。

“如你所言,你是这个节目的形式本身无限接近死亡而召唤来的,对吧?那我就是被这个‘建筑’召唤来的。

“教堂只有当人是去祷告时才有意义,如果用于参观,就只余下形式,其本身已是一片废墟。”

梓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什么购买饮料或查看天气一般平常的事,“所以如果这个建筑召唤死亡,那我就来——见证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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