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完参加选手杀气腾腾地从酒店玻璃大堂走出来的镜头之后,节目组把人分批次用敞篷景观车拉到森林入口。燐音坐在第三排,前边右侧就是三毛缟斑。
琥珀失踪之后这段时间,燐音接的活动相当多,但从未在活动里遇到过他。斑还扎着他那个小马尾辫,穿了件褐色的短风衣,戴着铁金边墨镜靠在汽车椅背上一晃一晃,抱着手臂,墨镜下的侧脸面容冷峻。这次他没有收敛气场,仅凭借块头自带的威压,看起来就像是一头随时会爆发出熔岩般能量的野牛。
燐音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是三毛缟斑,但不是MaM的那位“三毛缟斑”。
幽微的金光透过杉林间隙洒在土层上,低矮灌木随着微风摇摆,燐音原地踱着步,踢开地上的石子。第二辆车抵达,燐音听到响动,抬头看了一眼,看到见过几次的那个孩子扶了座椅一把,从车上下来。
影片美伽穿了件宽大的黑色冰棉布兜帽外套,戴着手套的手收回来插进外套口袋,镶着拉链的制服领口露出单薄锁骨。兜帽顶垂在脸侧,金瞳在墨绿色的碎刘海下猫科动物般流转一圈,跟燐音对上视线,低下头隐回阴影里。
燐音玩自己迷彩外套上的金属扣,那边主持人拍拍手召集到的人过去在镜头前做自我介绍。
刚在车上坐在燐音右边一起过来的,是个敞着棉服内里紧身劲装的金发混血高马尾女性,自我介绍说是国家射击队退役选手,现在在东京负责射击的教学。
带上第二车的一共十二个人,其中五个都有射击背景。燐音又抬头看看面前幽绿的密林,大抵猜到了一些环节的设计。
摄影师招手让燐音过去。燐音环视一圈,开口,“咱是一名偶像。”
已经有几人面露轻蔑。燐音高挑,但体格并不健壮,肌肉也大多为舞蹈动作而训练,比起还要上山下地的凪砂而言甚至算是有些瘦弱。如今再用“偶像”形容自己,与在战场资料的专长上填下“唱歌跳舞”没什么分别。
“咱也是——一名君主。各位肯定想着,偶像没什么存在意义吧?只是打发人的东西。
“但咱曾经让——”燐音垂下眼帘,“数千人为咱厮杀哦。”
即使并非他所愿。他指的是在“传火祭典”上的那一幕。
“偶像是可以让人不由自主注视和信任的存在,偶像能够让人惊惧,也能带来真实的……利益。
“期待与各位——合作愉快。”燐音微微鞠躬,露出笑容,快速地舔了一下牙齿。
三毛缟斑的自我介绍倒没提到偶像,而是描述了一下他自己的体能和枪械背景。结合他的体格,容易被认为是特种兵一样的存在,这可能也是他的本意。
影片美伽最后一个去录,有些怯生生地把兜帽拉下来,露出小巧秀丽的容颜和惊惶的瞳子。
燐音没去和他搭话,看他这番架势更是皱眉。在一群丛林饿狼面前示弱,无异于高呼着自己是弃子……或者储备粮。
虽然会有那种通过示弱降低他人的戒备心,从而隐秘行事,作风狡诈狠毒的家伙存在,但美伽毕竟不是全然的陌生人。他在Valkyrie的活动里尚且听斋宫宗指挥,但只要到组合以外,处事就成了迷糊而有些畏缩的寻常高中生。
到底是谁把他扔进这样的活动里……
“嗯啊……已经开始拍摄了吗?”美伽从袖筒里伸出手在镜头前晃了晃,“因为我的眼睛,我能够看到……一些东西。来到这里也是命运的指引吧,非常开心能够认识大家,希望大家……都能活下来!嗯,就是这样。”
美伽像是自言自语说了一通,退回到人群里。
几个已经暗自拉帮结派的参赛选手听完,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燐音挑了挑眉,意料之外,但也说得通。以自己的异瞳作为“通灵”的暗示吗?
燐音也刷到过一些神神道道的通灵节目,不过大多是节目组的策划,即使燐音曾去参加过的那个鬼屋探险也仍旧算是战时的人为设计。
在这种战场里想让人相信他能通灵,可并不容易。
燐音还是孤零零地站在最中央,美伽站在最右侧,偏着头像是在望着草叶上的飞虫发呆。
主持人拍拍手,“大家已经对彼此都有了解了吧?我们节目的特色除了残酷的竞争还有智慧的同盟,体力和反应不会占绝对优势!保密至今的具体规则和目标也可以向大家揭晓了!”
先是讲背景设定。在这片密林里藏着一个幽灵般的庞然大物,行动起来具备一定的规律和偏好,参加人员是几家公司派来各自执行任务的雇佣兵,却在一觉醒来后发现被神秘力量清空了设备,已经身处密林中。
需要完成任务来获取积分,兑换物资的线索,找到物资以完成对怪物的反猎,或者达成逃生条件离开密林。
这片森林区域面积有十平方公里大,提前安装了电子设备播放声音和告知怪物的行动。有固定摄像头和无人机跟拍成员,每个人进入后会发一个基础物资包和对讲机,手腕上有专用手表,能够录音和监测各种系统条件,每完成一个秘密任务会刷新任务。
可以通过完成公共任务来获取线索,输入密码在物资箱里拿出武器、枪支、陷阱、医药包、零件等物品。
只是听描述,像是加了各种限制条件的真人CS。有人吹了声口哨,大多人此时的心态还是相当松弛,燐音自己也不例外,甚至有些跃跃欲试。
“既然大家对背景没什么疑问,那就说一下公共任务。首要目标肯定是捕猎到“怪物”!“主持人假笑着,做了个浮夸的扑抓手势,“虽然有可能获取到□□支,但怪物是没有实体的,所以到底如何才能算捕猎成功,还要大家在密林中找到线索后多动动脑子!”
“第二,把自己获取的线索共享给同公司的所有人,得分,如果有一人以上的其他公司的人在同公司共享完毕前,也得知了这条线索,则得分取消!要细心甄别你们公司的人。”
主持人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但同事不一定是同盟哦?”
“第三,这个密林还隐藏着一些跟怪物相关的秘辛,如果找到了机关,可以选择是否去探索,全部探索完毕的话,积分会按照参与人员的人数平分!”
燐音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这个阶段确实不用太认真,节目组为了节目顺畅进行,会在节目过程中不断提醒嘉宾“规则”以及随时修订“规则”,也会突然抛出可能完全相悖的要求。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制造戏剧性。
要拉帮结派,去围猎一个“怪物”。这是目前唯一有用的信息。
主持人忽然清清嗓子,刻意中止说话,引得嘉宾们有些涣散的注意力再度集中到他身上。
他双手交叠,站直身体,扯开的嘴角显得有些怪异。本来一直在叮当作响的氛围音乐也被节目组停下,周遭一时寂静。
“第四,“杀死”其他参赛选手会得分。”
主持人看看面前一圈人的反应,稍微有些得意地补充,“死亡的定义是出局,归属于导致这件事发生的参赛选手,除你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都算!欢迎尝试各种方式!
“行刑者会获得死者所拥有的全部,积分、线索、物资、身份,只是跟随团队完成主要目标是无法避免被捕猎的!
“跑起来吧,不要成为任何存在的食物,要成为真正的捕食者!”
选手开始热身和互相交谈,道具师过来分发物资包。
燐音打开看了眼,空着大部分的背包里只有一块饼干,一瓶水,一把军刀,一条绳索和一份信封,应该就是刚主持人提过的个人背景身份和部分个人秘密任务。
主持人眼看要发完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拿起话筒,“对了呢,想结束这个游戏除了捕猎完成之外,也可以通过达成存活的人全部出局来结束。”
言外之意相当明显,如果不在乎节目组设定的规则,压根不用管什么任务,把还能找到的人全部杀光,就是赢家。
空气骤然凝滞。燐音扫视一圈周围收起了嬉笑神情,开始警惕地扫视四周的嘉宾,觉得好笑。
对,就是如此,如果给人类互相伤害的正当理由,他们就会选择互相伤害,同时告诉自己“我这是迫不得已”。
最好笑的是这个节目的名称叫《文明》。
燐音进了树林,直接跟其他人岔着走,先找了条溪流,坐在一边的大石块上,从背包里掏出军刀端详起来。
通体纯黑的军用匕首,比小臂短些,特殊处理的钢材暴露在林叶间投下来的日光中,闪烁着漆黑的光斑。出血线与刀身锯齿细腻优雅,如果真的用来捅人,放血一定很快。
节目组说如果找到热兵器,子弹都是特别处理的电磁漆弹,跟拍的无人机就能检测到,能判断选手的伤势。但这种实打实的冷兵器,用来攻击怎么计算?
难道真的只要不致残不致死,就可以动用?
燐音把刀别在裤腰上,拿出信封撕开读了起来。
大致是讲,他是C公司派来的,需要提取这里面那个怪物的物质回去做研究,如果能获得其残留物,就是完成了个人任务。
可选的任务也列了出来,因为C公司跟Z公司不对付,所以要找出Z公司的人,确保他们没人能活着回去。
燐音翻来覆去看了看,还把纸对着日光找有没有其他暗语。正眯着眼睛去盯那片模糊的灰白色,耳朵忽然动了动。
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的压过他身后远处的草叶,仿佛挤掉了树枝,发出咔啪的响声。
燐音站起来。那响声停了,没过多久,树干再次传来令人牙酸的挤磨声,像是什么巨物卡在中间,正在缓慢地转身。
燐音立刻把纸一收,轻手轻脚地后退,趴伏在灌木丛里,小心地抬起一点点脑袋去看声响传来的方向。
巨物似乎随着燐音的隐藏失去了指引,沉默一段时间后,再次扭身朝另一个方向缓缓行去。
燐音下巴挨在土里,附近蚂蚁爬过,细密冷汗从他的脑门渗出。
从主持人介绍,到任务指引,都在说这个怪物只是“剧情设定”。
但他刚刚分明看到,有那么一个介于黑色轻烟与胶状物质之间的巨大生物,在溪流对面的树林间穿行。
七种茨按灭电话,看看事务所玻璃窗外灰白的天色,眉头稍微松弛下来。
那个益智节目出尔反尔,七种茨这种人当然不吃亏,手里整理了交涉记录和节目资料,给凪砂要了两个其他节目的资源作为赔礼。
演艺界秩序严明,乱凪砂可以大谈爱与和平,真实工作则需要七种茨拿钱和资源去出面搞定。更何况乱凪砂才发表独立宣言,很多组织忌惮与他沾上关系,生怕惹得ES和COS pro不高兴,也是身为COS pro副所长的七种茨出现并安抚,才能让那些人稳下心来,配合凪砂做点他想做的事。
乱凪砂负责保持纯洁,推广教父关于爱与救赎的理念;而七种茨则身为最最擅长现实事务的企划者,辅佐着乱凪砂将教父的构想铸成真实——
以教父的设想与计划而言,是这样的。
凪砂察觉了这种真实所要付出的代价,想要反抗,达成真正的爱。
既不想成为武器,也不想成为棋子。不想过着表演的人生,想过着真实的、有价值的人生。
对谁来说都是最基本的期望。但因为这个人是凪砂,而变得相当困难。
天城燐音问他“如果凪砂不做偶像会去做什么”。
七种茨差点脱口而出,大人是会一直做偶像的,做到死为止。
就像这是他的……命运一般。
因为没法不做偶像,所以不得不改造偶像本身,来回避痛苦。这也是人的本能。
要么就是欺骗自己。认为教父是对的、合理的、不可违抗的。
那么这支双人舞还跳得下去。
但因为已经知道另一位宁可死也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现实,即使铁下心来残忍地“出演”着剧本……
也得不到幸福。
要么相信教父,要么相信凪砂……
对于七种茨来说,这并不是一个特别难选的问题。
自己要做的就是成为支撑他的土壤,为了让梦不至于坠落,能够由花结实,自己必须痛苦而清醒地伏在土里,遵从一切丑陋的真实规则。
必须承担起改造这个世界的责任,才能呵护着美丽而脆弱的神明生存下去,直至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