燐音一看就了然,七种茨跟凪砂太过相似,他们根本就是同一套思维框架里的正背面。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生存方式。
七种茨的培育经历他不了解,但教父狡猾地给凪砂下了个死结。
凪砂被作为偶像培养,同时又只能适应继承了教父理念的偶像界;再把能够帮助他的手足和力量送到他身边,凪砂就是教父的遗产。
凪砂会为了生存,将世界改造成教父想要的样子。
就像自己被作为君主培养一般,自己阴差阳错的依靠偶像的身份抵御了自小被灌输的理念和守则,即使这样也时不时会被影响,成长至今都在和视掠夺为正义的潜意识做抗争。
而凪砂从诞生到现在,一直是偶像,他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上,旁人告诉他这个世界需要他去拯救,却早已为他写好了剧本,凪砂只要走下去,就只有一条摇摇欲坠的通天玻璃栈道。他坚信自己能够通过偶像活动来改变世界,为所有人都带来快乐与幸福——这不是由于他过于天真,而是一种刻意的引导与控制。
他之所以能保持纯粹,不是因为现实无法改变他的想法,而是因为能够对他施加干扰的存在都被抹消。真正塑造一个人的方式是让这个人笃信一套运行规则如真理。
燐音一直在找教父死后他的亲信藏在哪里,以怎样的方式干扰着三人的行动。
现在他明白过来——教父的幽灵,就藏在凪砂的头脑里。
酒精上头有上头的好处。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宿醉引起的头疼花了半个小时才消减下去,燐音喝了凪砂留下的醒酒粥,看着瓷碗底自己模糊的面容发了半天呆,总觉得好像说出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想起来的时候直接蹦了起来,满脸通红,一头磕在沙发后面的客厅墙面上,再捂着后脑勺歪在沙发里,“天城燐音你瞎叽歪什么呢!”
躺了没几秒,满脑子“结婚结婚结婚”慢慢散去,一片混沌中支离破碎的话语像裂开的镜面一般拼凑出来,映出夜色中说着愚蠢话语的自己,“你要是不做偶像的话……”
凪砂没有看他,金色的瞳子平静地直视前方,映着昏黄的壁灯光圈,鼻梁下的唇张合,吐出小小的白气,“燐音,我会一直做偶像的。”
回归祭的社会热点推送附带了一段简短的视频加上COS pro的声明,算是对乱凪砂之前在直播里说过的话的正式回应。
视频是在回归祭之前就录好的,黑暗中一束灯光亮起,天城燐音坐在玻璃高台的王座上,撑着脸面向镜头,“咱作为偶像出道五年,被践踏,被遗忘,既然无论如何都无法在你们制定的规则里取得成就,那就看着吧——臣服于咱的规则之下。”
“强者才能坐稳乐园霸主的位置,接下来的七周,”燐音倾下腰来,冷冷的冰蓝眸子利光闪烁,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推倒了面前升起的桌面上的象牙多米诺骨牌,第七枚倒下的时候,周遭重归黑暗,只余燐音冷峻的话语尾音回荡。
“见证咱加冕为王。”
公关部门接到资料忙碌起来,粉丝空间短暂地被官话和软文覆盖。
怎么判断谁是够格的偶像,谁更具有实力,谁更值得被喜爱?
既然现在的偶像都是金钱选择的造物,是经过重重数据和谎言堆砌起来的虚拟神像,而真正有实力、有能力的人连兴趣推送和信息茧房都无法突破,那只好用最受承认的货币,也就是金钱本身来砸稳自己的地位。
如果他是商业价值最大的偶像,那他就是最强的偶像。
COS pro的声明稍微粉饰太平一点,讲他们选择天城燐音成为新任Eden队长是经过综合实力的考虑和选择,也欢迎不接受事务所安排而和平解约的乱凪砂以后依旧和COS pro进行更多合作。
会进行一个全阶段七周的一系列单人活动来作为队长资格的证明,七周内如果无人能够挑战成功,则正式接任Eden的队长,Crazy:B考虑到队员现状,会进行保留另作安排。资格证明请至Crazy:B的官网了解更多详情。
蜂团网址里回归祭的页面收纳进了一个页签,还可以进去查看数据和奖池总金额变化。燐音的巨大人形剪影露出了一点衣物轮廓,下方是几个有时间预告的待解锁新规则奖池。
蜂团原有的粉丝组织处于瘫痪状态。在燐音与三井一同制定的计划里,燐音作为一个偶像的价值与普通粉丝无关,甚至将他们驱赶得越远越好,对于燐音来说,带了点减轻伤亡的意味;用于说服三井的理由则非常现实,有天城燐音一个人作为在公众和明面曝光的符号就足够,难以控制、掺杂感情的粉丝反而可能添乱。
Adam这边是七种茨与乱凪砂新组建起来的工作室率领着支持凪砂的工作。全新的组织层级,粉丝没有任何特权、福利,仅仅存在工作行程同步与号召支持。
乱凪砂这边也不再遵从之前建立在“贡献”上约定俗成的一些粉丝与偶像之间的规矩,相当一部分大粉失去了优越感与指挥权的体验,不太适应,很快脱离。
也有一部分疲于粉丝等级这种近乎绑架的制度的群体,在听说了乱凪砂的理念后,又好奇地对他施以关注,想看看他要做些什么。
虽然一部分人依照惯例试图对蜂团粉丝发起攻击,但始终找不到可针对的群体,凪砂新的粉丝团体也专注地支持凪砂的活动,矛头未能挑起就已经熄灭。
战火犹存。在COS pro的声明里,谁能够证明自己作为偶像比天城燐音更具备价值,被COS pro所承认,谁就能把他挑下来,接任Eden的队长,乱凪砂也可以借由此途径重回乐园之巅。
但乱凪砂一开始就没有选择去和天城燐音比拼商业价值。
他进行着近乎奉献的偶像活动,有人说他是已经放弃了,之前的直播宣言只是放着空话;也有人说既然这个认可没有明确规定方向,凪砂是在试图通过证明自己的社会价值或者别的什么来奋斗,证明自我。
但如果是身为“偶像”的话,注定没有什么方面能比得上商业价值——这是这个行业迄今为止给人留下的首要印象。
以爱与梦想为旗号,但真的说到主宰行业命运的事物,没有人会认真地去提它们。
也有一些人注视着发生的一切,心里静悄悄地升起一个念头:或许乱凪砂在做的事真的能够唤起偶像诞生之初的所依存的部分。
也许,这种向着掠夺与毁灭的深渊狂奔的人类历史,真的能够扭转?
凪砂在山谷区的演出与最后的发言片段疯传,大约到了次日下午,有关管理机构就发表声明说近期会过去检修山谷区的基础设施和供水供电。
水声喷溅在瓷器与金属容器内,哗啦作响,丝状物摩擦的声音透过半合着的厨房门传到客厅。
HiMERU抱着小盐瓶窝在嫩黄棉布沙发上,手里抱了杯饭后的水果茶嘬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壁挂电视。
荧幕里银白马尾的背影趴在栏杆上,看着下方混杂着垃圾与渔网的污秽河流,另一个戴着黑色贝雷帽的人站在他们旁边,仰头望着电线杆上的鸟儿,浅豆绿的卷曲发尾从帽檐下露出,在白皙的鼻尖旁晃动。
“是日和君?”风早巽洗完碗,拿了苹果过来,拉过抱枕坐在HiMERU旁边的空位上。
镜头里一个收废品的驼背男人整理废铁,抡着铁锤把易拉罐、铁皮盒子和形状奇怪的零件都砸成一坨。
“日和君……不是最讨厌这种环境吗。”巽自言自语,“不对,可能是我确实不够了解他。”
“你认识的人吗?”HiMERU咬着吸管,小盐瓶喵了一声,HiMERU去捋它脑门的毛。
巽看了看专心逗猫的HiMERU。他显然是不记得巴日和了。
巴日和跟他们都属于玲明同期,当时在组建eve,风早巽与巴日和作为eve的预备役,有一起练习和工作的经历。
HiMERU虽然也是顶级偶像,但走的一直是单人发展的路线,跟巴日和没有一起合作过,算是互相认识,也因风早巽的缘故一起吃过饭。
“嗯,可能算是朋友吧。”
巽不是很确信这件事。时过境迁,日和因为自己抛下他而有怨言也很自然。
当时执着于革命,为了挣钱和声誉,没什么时间去顾及组建组合的工作,后来出了事故,基本算是淡出偶像界。在这整个过程中,都没能和一直等待着自己的日和好好说明。
涟纯的出现着实让他松了一口气。他像是自然而然就把照顾日和的担子接了过去,日和虽然对他并不客气,但实际上算是关爱有加,投注了不少注意力,乃至于有些任性。但对性子倔强的涟纯来说却又恰好吃得消。或许命运真的会让最适合的人组成组合。
风早巽和HiMERU没能结成任何关系,大抵也是神的旨意。
十条要从刚入学时就已经在塑造和表演“HiMERU”这个角色,尽力展现着冷漠、高傲的一面,私底下才会把本相那富有控制欲、好奇而活跃的一面向他展示。
十条要是个出色的戏剧作家和演员,他沉浸在角色扮演里,乐此不疲,巽也乐得当他的观众,看他一步一步把HiMERU这个角色打磨得臻于完美。
甚至有一种私密的占有感。在那时,接受的意愿大过了追问。
对一个人刨根问底,是对双方都很累的一件事。
小盐瓶忽然从主人的怀里跳走,踩着巽的膝盖跳下地毯,细软的绒毛尾巴拂过他的手背。
HiMERU下意识去揽了一把,本就侧着坐的身子失却了平衡,眼看茶杯就要倾倒。
巽手疾眼快地接过玻璃杯放在茶几上,却被体重压住,整个人倒在沙发上,浅蓝发丝倾泻在锁骨间。
“要?”呼吸不由得放缓。
薄凉的微风拂过空荡荡的校园与石砖,两人坐在走廊上晃动着脚,水流从女神雕塑抱着的水瓶里淌下溅进池子,金鱼的巨大飘尾在池水中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