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 78 章

HiMERU手掌按在沙发间隙把身子撑起来,视线与巽对上。

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像是有些迷惑,或是陷入沉思。

那一瞬间的视线交错几近把巽剖开。在那双金色的瞳孔里闪过熟悉的一瞥,带着尖锐、绝望、刀片般锋锐的……恨意。

只是错觉。

HiMERU意识到两个人的姿势后,有些慌乱,几乎能看到他下唇颤抖着,像要说什么。

巽长长吐出一口气。只是错觉。此刻的HiMERU……要,在想什么?

上一次十条要主动靠过来,是多久之前?

一年,两年,还是从未来过,连同他们的学园岁月都只是一种错觉?

巽忽然发觉自己的手掌下意识间揽着HiMERU的后腰,心脏的搏动透过指尖传递过来。

一个细小的金属物品滑落。是巽给他戴上的那条银十字架项链。接触到下巴的瞬间并没有任何寒意,反而略微有些烫。

这个姿势维持得太久了。

能打破这个局面的不是风早巽。

HiMERU的声线,却又略微放低,介于耀武扬威与自我欺骗之间的语气,“风早巽,你是喜欢我的吧?”

……啊啊,已经没法用“这么容易看穿”来再次回应了。

在玲明时,自己因难以消解的爱恋而努力地以“朋友”身份纠缠着要,也是被他这么一下拆穿。

当时还能够坦率地承认,还说着一些“就算你没有感觉也请允许我继续以朋友的身份陪伴着你”这样的话,被一个吻截去了全部虚伪的话语。

不想——跟你只是朋友。

即使是现在。

但要是不做出一样的回应。

是不是就不会再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上帝给人同样的机会。

到底是用于赎罪。

还是重蹈覆辙?

巽悚然。他意识到自己这些时日都在做什么。

自己在一厢情愿地玩着过家家游戏,自己在慢慢地扼死HiMERU。

HiMERU与自己扯上关系,只会一次一次地被毁掉。

他搂着HiMERU的手紧了紧,想反手去推开。

接着他听到HiMERU用一种布道般的口吻说着,“我不是巽的朋友,我对于巽来说是特殊的,对吧?”

巽忽然松弛了下来,甚至有些啼笑皆非。

怎么忘了,HiMERU——十条要本就有占有欲强烈而别扭的一面。偏生自己受家中神社影响,习惯性地对身边所有人都摆出一副亲切有加的姿势,即使与他确定了恋人关系,也没意识到要改,生生逼得十条要以出走作为威胁,才让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惊惧从后颈褪下,HiMERU稍微上挪又压低了一些,几乎抵着巽的鼻尖,“巽只准注视着我。”

“是我不对,”巽轻柔地回应,“我只喜欢你一个人,我只喜欢——”

巽顿了一下,“要君。”

HiMERU把脸埋在他的颈窝,瞳孔里阴影一掠而过。

燐音满打满算歇了两天,接到了长长的安排清单。

这个阶段做的工作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偶像活动,积累人气或者磨炼技巧都先放在一边,在每一项工作里,事务所会给他设立一个攻击的目标,就像攻城略地的封建君主一般,在偶像界里各处烧杀掳掠,同时依此目标进行各方面的下注。

如果是存在battle环节的综艺、娱乐赛一类的,基础的是所在队伍的输赢、得分;进阶的可能是出场顺序、任务完成时长、攻击成功人数,或一切具备随机性和不可控的下注因素。都是攻击性十足的部分,与偶像活动惯常的合家欢调性差异相当大。

这项工作的本质注定了能调动赌徒兴趣的项目只有对抗、攻击、血腥而野性。燐音也依旧承担着这样的象征作用。

燐音有一定的调整权力,像是去什么节目,或者跟什么组合为敌。

三井从回归祭中获利匪浅,趾高气扬了一阵子,但也更加谨慎。在与他的例行通话里,能听出来他像是被什么人敲打过,还叮嘱燐音要稍微维持一点儿“偶像身份”,可以不走其他偶像依靠粉丝、作品和口碑盈利的营收逻辑,但在被调查、被质疑的时候也要拿得出东西来,至少各种偶像活动还是要好好做。

燐音听得好笑,各种做灰色交易的场子明面都得做足功夫,这道理三井应该不是不懂,只是可能太过得意忘形,动了抛弃掉燐音的心思,反而被他身边懂行的人敲打了。

再说他自己也没有糟蹋偶像工作的想法,在最后那一天到来之前不知道能做多久,就算背负着各种沉重而灰暗的目的,也会尽心尽力地对待好每一次在镜头面前出场的机会。

不如说,就算COS pro是当前业内近乎风头最盛的偶像事务所,明目张胆地做这种事也会被群起而攻之,其他事务所、组合,或者幕后老板都全无动静才是不可思议之事。

也许是在观望着COS pro这次究竟会被哪一派拿下来,又或者是正在储精蓄锐,会在事态失控的时候把利剑刺进来,收割掉这个庞然大物。

茨对他提过一件事,说最开始怀疑过,COS pro所长可能是教父的人。

他留心做过背景调查,但在从军事基地离开,到开始经手公司,其间都没有与他产生任何关联。他加入COS pro虽然与凪砂有关,但在与所长的交涉中,那个老人更像是一个所知甚少、只是精于业务的平民。

去年的SS里,把选择曝光明星昴流身世的COS pro派系拉下水的时候,连根拔起了不少劣迹斑斑的高层。

但从未触及那个所长。

三井这种人则是明晃晃的事态外,本身凭借着在其他行业的敛财经验爬上去,高层大变天,就露出自己的胃口胡吃海塞。

茨在对决里被背刺,虽然感到愤怒,但复盘下来,还是有所懈怠。离了炮火纷飞的战场,人类反而更放得开手脚,以一种肆无忌惮的恶意吞噬着同类。

要想取得和平,必先挑起战争;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也许所长的确和教父没关系,但他完全不觊觎教父的遗产么?

“乱凪砂”是教父的继承人,是一件虽未摆在明面,但所有相关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模糊的只是继承的标准,以及可供继承的“遗产”到底囊括了多广大的范围。

教父垮台时,大半资产神秘消失,如不动产或者节目、公司这种资产也经过了瓜分与重组,至少现在没人能说得明白,那些宣示所有权的链条是否已经真的断裂,又有多少还在水面之下。

更何况,教父不只是一个富豪,教父是……“那个人”。

无论是有代理人还是有继承者,必定有一部分财产与权力以某种形式静置着。

落灰的帷布如被掀开,腥风血雨必将重临。

茨整理了所掌握的关于教父的资料,事无巨细地共享给燐音,也包括很多未曾告诉凪砂的充满恶意的揣测与猜想。

他倒没有那么无私,而是在赌。赌一个破局的可能性。

凪砂自被教父收养成长至今,都在教父的控制和预测之内,而茨在被确认为教父血脉之后,也被半强制性地走上了这条道路。

他的思考方式和行为风格补上了凪砂所暂不具备的教父的残忍手段,他在凪砂身边作为组合,就是教父的头脑与利剑,是教父仍然掌控着这个世界的意志。

但如此艰辛地活到今日,已经分不清,什么是被灌输的理念和思想,什么又是出自自己的本性和想法?

除了血脉这种茨并不是很笃信甚至痛恨的事,自己的家庭因为欠债而穷困潦倒,父母病死、自己被驱赶与呼来喝去,每一天都像豺狗一般在泥泞里撕咬同类,去抢夺仅有的生存食粮。

这样的惨状,难道也是为了培养自己的性格,而人为铸造的地狱吗?

茨翻过教父,也就是那个血缘上的曾爷爷的记事本。他对偶像的爱与疯狂快要溢出纸面。

茨一次一次地从头到尾翻着那个铁锈红的本子,想在字里行间找到一点点、哪怕一点点关于家人的踪迹。仿佛要证明这样的家伙也是人类一般。

教父一定是有罪的。

茨被阴影笼罩住,不得不接过这份罪孽。同时又为了生存,一定要把黑的说成白的,罪人翻成神明。

他几乎继承了一切,连同对偶像的蚀骨之爱。

也因此绝对不能被打倒,被拉回地狱,不能从舞台的聚光灯下退回到无人问津的肮脏角落。

也许这也是他为什么会那么爱凪砂的原因。

凪砂是最符合教父审美的完美造物。

虽然还在成熟的过程里,继承了这份爱的自己接上了去塑造和雕刻的手。

天城燐音突如其来地闯入了他们的宿命。他本应只是敌人用以戳击他们的一支长枪,他和凪砂只要继续用以往对抗敌人的方式去将他击垮就好。

但有什么东西渗透进来——像是慢性的毒药,流遍全身之后便开始炽烈燃烧。燐音由内而外地瓦解了他和凪砂的共生,把凪砂拉了出去。

自己也许本来会就这么成为失去了神明的狂信徒,在发狂般地悲痛与胡乱戳刺中自伤,折断,枯死。

但凪砂没有放手。

凪砂身上的火焰也淌进了他的手心,顺着手臂蔓延,灼烧着他的胸腔。

茨有类似的愤怒与惊惧交错的时刻。那是四五年前,弓弦以一种戏谑的口吻说,想就这么在战场上如烟霞般消散。

“你有家庭,没有为生活苦恼过,连出现在这里都是有选择的,一边教训我有心理问题,施以各种严苛的刑罚,一边像是玩笑一样说着自己的死法——”

茨说不出自己的无名火究竟是为了什么,明明是不相关的、从没考虑过要成为朋友的人,希望他越早走掉越好的无理教官,如果是因为死亡而告别了拥有的一切也无所谓的傲慢人士。

弓弦把他拽着自己辫子的手咯吱一声掰开,反手抓着上臂把人摔在地上,单膝压住茨想反击过来的肘部。

茨因为激动而眼眶发红,只是喘着气。

弓弦看了他一会儿,“我知道了。”

弓弦放开他,背过身去原地坐下,抱着膝盖看着校场远处正在完全消逝的晚霞与云彩。

茨有些惊疑,爬起来想去卡弓弦的脖子,比画了两下,最终没有动手,慢腾腾地过去并肩坐下。

两个人刚刚说的话在他的理解范畴之外,连自己那像是从心脏深处吐出来的话语,此刻都变得陌生。绝对不算是泄愤或者理性看法,也许只是无意义地嘶吼。

“你记不记得你说过的,你的生存哲学?一定要找到为之奋斗的,不会让你的生命如灰烬一般飘散的事物。

“虽然你还在寻找,但在这种基地里一直待下去的话,你可能也很难找得到。”弓弦直视着前方的树影和旗杆投起在水泥地面上的长长黑线。

“有一种东西,叫爱。

“存在于人与人之间,人与事物之间,人与理想之间,万事万物之间。

“爱能够突破一切规律和目的,爱能够烧尽束缚与绝望,从困境、从地狱中把人拯救出来——

“爱是在穷途末路里通向下一篇章的门扉。”

弓弦扭头看着茨,玫紫色的瞳子里记录下了最后一丝绯红余晖。

茨难得被他用这样认真又意味深长的眼神盯着,有些畏惧和困窘,“你在说什么东西……我打到你的头了?”

“这是感谢。感谢你提醒我生命的意义不止于此。”

弓弦收回视线,“所以我把你生存的意义给你。

“我告诉你世界上有爱这种东西,如果你有一天在他人制定的规则里迷惘、痛苦,想要放弃。

“就去追寻爱吧。”

弓弦在那之后没过多久就离开了基地。到在梦之咲再度相遇出现在茨面前时,弓弦已经敛起了他野狗一般的面貌,温文尔雅地充当着他曾脱口而出不想去当的“富人家的狗”……

教官大人,这就是你找到的生命的意义吗?

弓弦像是完全忘却了他曾说过的那些话语。

往昔旧梦被链锯搅碎,尘土混着汗水的气味也飘散在白桦林里。

但既然教官说过,自己可以以追寻爱作为生命的目标,那就这么去做。

爱偶像,爱家人,爱凪砂。

爱钱,爱权力,爱能让他血脉偾张、热力上涌的事物,爱能让他生活变好,受到尊敬与重视,不会再被人唾弃、辱骂、驱赶、再因此失去心爱之物的一切……

爱的面目逐渐模糊,爱是属于他、被他拥有的一切存在,爱是掌控。

直到茨被那股蔓延的毒液注满了全身,他忽然辨认出来,这大概才是弓弦提过的,那份名为爱的存在。

弓弦也确实在为属于他自己的爱而活着。他的日常。他所守护的事物,他的愿景,他遵从自己真正的内心所做出的选择。

天城燐音向他们证明了世间确实有“爱”的存在。

虽然为了不至于跟凪砂分离,小心地对待着同盟关系,随时准备夺走控制权来护住凪砂周全。

但只要他能一直展现他值得被信任的一面,为了这份可能性,为了这种无理地席卷一切的飓风与暴雨,为了撕裂自己的外壳完成蜕皮,为了不在生命终结之时化为缥缈的灰烬。

天城燐音,你带乱凪砂走,逃离这命运……

其后操纵丝线的那只手,由我斩断。

那种“家人”指望我成为温顺的枝条,大错特错。

正如我自己选择的姓氏一般,即使被砍断、埋葬,也一定会再次刺破土壤生出——

绞碎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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