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把数目和账簿全部给你看也没关系。”费舍尔即使用银刀叉切分蛋糕时也挂着从容的笑,“故事谁都可以听,掌握这些需要天赋。可是仅仅拥有天赋也是不够的。知道我什么时候领悟这一点的吗?”
他抬头瞥了燐音一眼,碧绿色的眼珠里升起阴霾,“我自小就拥有对数字的天赋,浩如烟海的数字变化在我的眼里只是美妙的波涛。我上的是最好的精算学校,进入的是最好的事务所——至少当时我的理想可能如同当年乃至是现在大多数青年一样,生于中产家庭,读书就业,发挥自己的天赋,拥有美妙人生。
“你可能以为牢狱之灾改变了我的想法?”费舍尔翘起嘴角,“当你拥有十块钱的时候,无论你怎么悉心运作,你最多能得到十一、十二块钱,或者保下九块钱——不,翻十倍二十倍,那是赌博,我们只计算概率与风险,不上赌桌。
“但当你拥有一千万、一个亿的时候,你以为我会说会变成一千二百万?
“你可以把一千万中的五百万拿出来确保剩下的五百万能够得到收益,然后把五百万变成五千万。
“这是一个最基本的道理,我能够和你说明一切,是因为燐音先生,你的手里并没有这一千万,也不会有——”费舍尔突然想起什么,停顿了一下,有些阴沉的脸色又挂上了和善的笑容,“总之,这是个比喻。”
“我明白你说的东西。”燐音也不理他,话题一转,“所以直到10年代末期怎么了?”
“教父阁下的投资愈发保守,也因此错过了许多机会——啊,不过我理解他,年纪大了,又有所顾虑,是那个样子的。”
费舍尔举起双手,“但我要说明,管钱容易招人嫉恨,因此在他身故之后,许多人说我是‘犹大’呢——
“但他们并没有证据,况且教父阁下始终是我最忠实的支持者,我没有理由去背叛他。
“教父阁下的遗嘱生效后,相当于锁住了金库大门,大家没有可以打主意的蛋糕,也就消停了。
“即使这样,现在整个家族资产的运作还是在悬崖上。世界经济不景气啊,我们不得不拿一些被锁定的资产去融资——我们没有任何人有权利出售被打上那种烙印的资产。
“因此只能寄希望于现金流一直不要断,不要有手握所有权抵押的人心血来潮,想把教父的宫殿买一个回去玩。”
“你……觉得我能听懂吗?”
“怎么会不懂呢?”费舍尔又惊诧地望了他一眼,“燐音先生,人在无法理解所听到的话语时,迷茫会从眼神里溢出来,无法伪装。不是您这样。而且我觉得聪明人能够很好地互相辨认?甚至我觉得您也接受过类似的教育。”
管账和资金应用确实是管理家乡事务里很基础的课程,燐音也没应声。
据说这些人并不是凪砂安排来和他会面,而是主动要见他。
筛选?考验?探探口风,或者是仅仅觉得好玩?不得而知。
但可以想象得到,这个金融男第二个来见他,说明经济状况相当危急。
像是感受到他此刻心里在想的事,费舍尔用餐巾擦着嘴,“金融只认数字不认人,我们要保障的就是数字的无限增殖。
“您与凪砂阁下完成结婚手续后,在法律上就有同等的资产处置权,因此我对您和凪砂阁下都抱着友好的态度,只是凪砂阁下也算是与我交际了一段日子,我就对您更关注一些,如果我们也能相熟,能更高效率地推进事务,那再好不过。”
“……处置权?”燐音不熟悉这个词。
费舍尔笑眯眯地在银杯里沏茶,“嗯?还没人向您说明啊。凪砂阁下许诺给您的除了法定伴侣的一切应得权利,还有家族之首的席位。
“资产,股份,权限……全都与你共享。您的签名都会等同于凪砂阁下的效力。
燐音先生今年二十几?”费舍尔又问。
“二十三。”
“与我在家族里第一桶金的年龄一模一样呢……不过区别是您已经即将要处于世界之巅了。”
黑色的小皮卡在城市道路车流上比周围的私家车要高出一截。三毛缟斑拉了拉在副驾驶熟睡的樱河琥珀身上的毛毯,盖严实一些,稍有些焦躁地等缓慢蠕动的车流。
斑按下车窗想透点气,从刚才起就朦朦胧胧透过来的音乐声骤然放大。斑赶紧再把车窗升回去,琥珀已经揉着眼睛,“到哪儿了?”
“厚木。”斑看了眼导航仪,“好像是因为前面的街角广场有活动,车流堵塞了。我换条路走。”
“哎。”琥珀把斑刚升起来的车窗又摇下去,听了一会儿,“是去年秋季TOP的偶像曲……前面是在偶像表演吗?”
斑的计划是直奔之前拿到地契的“匣”馆,抓几个梦洲的工作人员出来,再想办法搞账号权限或者消息,两人多走的是高速公路或者乡镇要道,许久没见过这么热闹。
斑也侧耳听了一会儿,下巴跟着音乐节奏点,“哈哈,像是在battle。”
忽然有人站在人行道上对着车内举着手机,闪光灯亮起,斑一惊,当即要推开车门下去追。琥珀拉住他的手臂,说话还在打着哈欠,“没事的,好像是普通人……你这么下去追反而引人注目,周围的人太多了。”
斑冷静下来,刚才两个笑着跑走的确实只是高中女生的背影,好像是在拍他们的皮卡,而且自己戴着墨镜,应该不至于出什么事。
“而且,”琥珀把手机屏幕塞到他面前,“好像不用千里迢迢去抓梦洲的人了。”
“DF”的关键词在社交趋势上逐渐上升,词缀后面甚至冒着火。琥珀又点了一下屏幕点进关键词详情。并不是二人熟悉的“Double Face”详情,而是“Dreamland Fiesta”。
“从昨日起开始举办的梦洲嘉年华,”琥珀点了什么,正在下载中,“啊,有了——”
一只毛茸茸的小羊吉祥物挂在了屏幕上端,手机顶部的显示框显示着什么搜集中。
“这个AR插件只要获取到摄像头权限就能寻找并识别出来身边的梦洲偶像,如果拍摄他们的画面或者录像上传到媒体上,就可以参与一个公共池子梦洲币的瓜分,二次传播也有收益。如果自己认证为偶像的话就可以去挑战他们,挑战胜利的话也能获得梦洲币。”琥珀读说明。
这个插件运行在备用机的模拟机上,斑提前处理过权限层,琥珀点进小羊的界面,屏幕上的红点显示着录像中,却是一片漆黑。
“想起了我以前Fiesta男的外号啊。”斑说着车也拐进广场边缘的停车入口,顺着进了广场地下停车场。车窗没关,皮卡滑进地下通道前音乐声已经震耳欲聋,直到拐过两三个拐角才消减些。
斑上唇抵着皮手套边缘沉思,琥珀在戳那只毛茸茸的小羊玩。
几乎只有个团子主体的咩咩被戳多了几下,就地一躺露出肚皮,双眼变成X形状打着滚。
“梦洲币?”斑问。
“嗯,下载这只小羊后签了什么用户协议,就生成了一个临时账户——跟机器码绑定了,那个拍摄和传播也只认机器码。”
琥珀高速浏览着社区页面,“大多数人对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毫不关心,但是有人在用还算不错的日元和实物收购每个人账户里的梦洲币。总之这样下来话题热度炒得很高,有人都动员家里的爷爷奶奶上街拍摄了。”
“之前乱凪砂不是把大多数偶像都收拢带到岛上去了吗,放他们下来了?”
“不是同一拨人,该怎么说呢——”琥珀皱眉,“相比在剧场里进行表演,训练过声音和舞步的那些被契约筛选的偶像,这些人好像只是一个偶像符号,或者说只要他们自称为偶像并且加入梦洲,他们就被承认为偶像了。然后作为偶像被拍到和接受挑战,就可以获得酬劳,同样是以梦洲币的形式支付。”
斑“啧”了一声,“真是……”
“嗯,因为所谓‘拍到偶像’其实好像是小羊的机器码之间识别,说到底是符号之间的共认,人的影像只是一种表现形式而已。”
琥珀点开一段视频,手机取景框里人头攒动,几乎人人的手机屏幕上都悬挂着一只小羊,镜头则都是对准广场舞台上右侧穿着闪亮的服装正在唱歌的“梦洲偶像”,另一侧的挑战者虽然也是偶像,但无人问津,只偶尔出现在晃动的镜头边缘。
“DF从昨日起将持续至一个特别的日子,那天梦洲会使所有梦洲币可依照当时的比率兑现,并且宣布一些消息……大概是这个样子。”琥珀合上梦洲官方账号的通知。
斑的手指有规律地敲击着方向盘,琥珀从后座拿昨天买的和果子吃。
“他们在制造一种……狂热的气氛。”斑皱着眉头,“不知道要持续多久。至少最近这段时间全日本都得被梦洲狂轰滥炸了。
“而且这期间受创的其实是原本被称为偶像的那些人吧……我们这种人。这么做与其说是又发扬了偶像,不如说是稀释了偶像的价值……
“乱凪砂,你在做什么啊。”
琥珀仍旧在翻着社交页面,忽然“哎呀”一声,咬住下唇,面色渐渐惨白。
斑把手机拿过去看,最新趋势铺天盖地的是一段内容相似但拍摄角度各不同的舞台,一个深红色圆发身着黑袴配着刀的少年正在对着镜头用耳边的麦克风讲话。
社交趋势“朱樱司退出ES”“朱樱司成为梦洲偶像”“寻找樱河琥珀”等新晋词汇的排名仍在上升。
“在这个荒诞的时代,只要拥有特定的标签,那无论做出什么样的表现都能被传播,无论想讲什么样的话都能被传达。”
Knight的表演也随着主力各自出国沉寂多日,许久未在公众眼前曝光的朱樱司脸颊愈发瘦削,眉骨也有了些棱角,“琥君,樱河琥珀,无论你在哪里,来东京找我,接受我的挑战。我有以朱樱之名必须取得的东西。”
现场拍摄人员并不能理解朱樱司的话语内容是什么意思,兴奋而机械地拍摄着,小羊在屏幕上方快速地颤动。
斑又看了几遍,低头问琥珀,“还好吗?”
“嗯。”
“据我所知朱樱家从来不参与樱河相关的事务?而且司和英智——”
琥珀缓慢而麻木地摇头。
“我了解了。”斑调出导航界面,重新设定目的地,“去东京。”
“……这人怎么敢说自己不是赌狗啊。”剥着龙虾腿,燐音忽然吐槽一声。
“谁?”凪砂抬头,燐音把虾肉拆出来放他碗里,“白天约我那个,渔夫。”
“费舍尔?他说什么?”
“他把梦洲现在的运行机制和盈利体系跟我捋了一遍,还提到你们最近在做的DreamlandFiesta。看他一边讲解一边唉声叹气经济不景气那个模样,还以为谁拿枪指着他。”燐音抚摸下巴思忖,“我刚反应过来,最疯狂的赌徒才敢这么玩。”
“疯子受个人的**与情绪控制——”凪砂指正,“费舍尔从跟着我父亲起就是纯粹地痴迷于数字变化本身,而非数字背后所代表的财富或地位,世界金融市场对他来说只是一场模拟游戏,所以他说他自己不是赌狗倒也没错。”
凪砂又“啊”了一声,“提醒我了,DF。
“从明天起我下午来接你,我们去排练DF最后一天要表演的节目。”
“表演?”燐音有些语气夸张地重复一句,“……偶像表演?”
凪砂张了张嘴,没有吐出合适的回答字词。
餐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冷清许多,燐音和凪砂都沉默下来,燐音转了会儿筷子起身,去旁边的酒柜开酒。
“你生气了吗?”凪砂的语气有些惊惶。
“没有。”燐音把清酒和金酒掺和进一个杯子里晃荡,“有点恍若隔世。上次站在舞台上……是什么时候呢。”
凪砂又安静了一会儿,继续说,“之前这将近一年的梦洲建设其实是在向最有权势的买家对话,所以把偶像聚拢在岛上。
“但梦洲从来没有打算只是打造成一个密闭的区域型经济……那样就和一个巨大的地下赌场没有分别,也无法产生世界范围的效益。
“所以DF就是一个广泛推广——造势——变现的阶段。我的表演是这个阶段的落幕和新时代的开始。”
凪砂抬起睫毛看向左侧的燐音,声音低沉,“我想举行与你的双人合作表演,向全世界宣布我们的婚讯。”
燐音喝了口酒,“也是最具话题性的爆点吧?”
“也是一个……向另一个世界传递的信号。”凪砂垂下眼帘,“我要他们视你等同于我,才能最大程度地保护你。”
“为什么非要是偶像表演这种形式呢,凪砂。”燐音叹气。
“对不起……”
“到底该说是即使扭曲也要生存下去,还是说为了生存而变得扭曲呢。”
“从盛极一时到销声匿迹,平滑落地所需要的智慧和心力可比想象中要大得多,我的母亲做得很好。”
自我介绍是青木理江的典型日本面庞女性口吻干练,连余光都没有分给燐音,带着他在只有顶灯照耀的资料馆里快走,剪报和连续不断的姓氏与照片在两人身旁的玻璃柜内的墙面上掠过,燐音瞥了一眼,看到了COS pro的大楼照片。
“面对曾笼罩自己的事物,人天生地想要看到一个结局,而不接受隐没。那意味着仍涌动的威胁。所以为什么金盆洗手等同于死亡?在血腥与暴力的世界,愈是强大的力量愈是没有退路。”
青木拐弯的时候难得回头看了一眼燐音还在不在,“教父当年自杀——当时只是猜想,人人担惊受怕,不知道他是真的承受背叛猝然逝去还是安排了自己的死亡,现在已经有定论了,所以也不再避讳提起,那是一场完全的自杀,或者说是献祭。
“叛徒是哪些家族?保卫派又是哪些?谁还在暗中为教父做事?
“都过去了,都不重要,现在家族都被团结起来,迎接新的教父降临。
“记载不记录事实,记载是预言,是为了迎接下一个时代所做的一切准备。
“最艰难的时刻仍旧来自外部。一个家族领袖的倒台意味着人际关系和曾被压下的把柄失效。媒体公关是当时家族里首要的工作。
“我知道费舍尔昨天来见过你,但是在一些特殊时刻,钱只不过是无意义的纸片,口舌才是家族真正呈现在这世界上的样貌。
“要让他们相信教父安息了,不会有亡灵破土而出,不得不铲除所有后患。我们做到了。
“也要让他们相信教父的魂灵没有走远,仍旧在守护着这系只想‘隐姓埋名’的家族,而不来趁火打劫。我们也做到了。
“要让他们相信教父已经归来,家族正在开启新的时代——我们正在做。
“上帝是被描述的神明,日本是被传颂的国度,人无法抵抗自己的想象,哪怕自己所认为的所有事物都是别人灌输给他的。人会沦为自己的语言体系和思考能力的奴隶。
“所以,天城燐音先生——”青木理江话题一转,“只要我们想,把你一同打造成超级偶像也是做得到的。或者其他你想要的任何身份,哪怕是……神明。”
“是吗?对你们公关来说,什么是神明?”
“应人所求的人,就是神明。”青木笑吟吟,“他人只要喊着你的名字向你提出要求,你就能满足他们的期望,谁能说这样的人不是神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