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第 142 章

床头柜上的检测器检测到大门开启,传出一声蜂鸣。燐音的意识清醒半分,披上睡袍去门厅,刚打开灯就看到**的凪砂站在门廊处,肩膀冰冷得像一块石头。

燐音把人拉去泡热水澡,设定了自动圆子汤,也没多问,坐在旁边默默地陪着他。

凪砂像是缓过来不少,趴在浴池边沿,“今天过得怎么样?”

“我要把所有门徒都见一圈吗?这个安藤比起其他老头子来说怎么样?”

凪砂露出苦笑,“我不讨厌他们任何人,但如果是以你的标准来说,与安藤先生相处起来算好的。”

燐音瞳孔暗了暗,还是没把与安藤家的纠葛告诉他。他基本清醒了,把煮好的圆子汤端过来递给凪砂,也进去泡温泉,双腿在水里漂浮,“他们什么时候和你联系上的?很早之前吗?”

“嗯。”凪砂也不否认。

“比七种茨被抓走更早?”

“嗯……”凪砂闭目思索,“现在再去回忆那时候没能理解的很多事……至少,自从我刚被带到巴家就有端倪了。”

乱凪砂乖巧地坐在椅子上。侧绑的银色马尾不断自肩头滑落,他又把辫子扶好,双腿并拢靠在沙发椅厚实的底座挡板上。

“咔、咔、咔……”金花雕丝木钟的运作声在寂静地侧厅格外响亮。日光的角度逐渐倾斜,喧嚣声渐起。脚步、器械的碰撞、叫喊,凪砂歪头,专注地盯着门廊的方向。

厚实木门被重重推开,金属合页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父亲。

有力的脚步穿过侧厅门扉,攥住凪砂的手腕拉向主厅。

凪砂的侧马尾又一次滑落,他踉踉跄跄地想去扶起,但一直被拽到正对被另一人合上的主厅大门正对的长黑木沙发前跌坐下。

手搂着凪砂的肩膀让他靠拢在自己身旁。

“御大,万事俱备。”黑色西装的男子又对凪砂鞠躬,“凪砂大人。”

凪砂的头发被那只臂膀压住了。惊人的体温从身旁传来。

“有时候,你爱所有人,你爱你的兄弟姐妹,你爱你的孩子,你努力地伸展枝叶想要保护他们……”教父慢慢地说,“但他们却在等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人群的喧嚣愈发接近。

“我会的,这是我的谢幕演出。”低沉的声音带着微不可闻的笑意,“然后我会回来,以他们无法阻挡的方式。神明会再临。”

凪砂略为困窘地想要转头。父亲没有用他们沟通的方式,而是在说他听不懂的语言。

“■■■■■■■■■■■■■■■■■。(这是我对你的期望,凪砂,这是你存在于世的全部也是唯一的意义,这是我爱你所需要的回报,这是你向我证明你的爱的方式。)”教父忽然对他说话,迅速而深切地吻了他的额头。

在成长的岁月里凪砂听到无数次父亲对他说爱,但从未像今天这般复杂、灼热而绝望。

“■■■■■?(什么事情要结束了吗?)”凪砂问。

“■,■■■■。(不,一切正要开始。)”教父的话语里笑意更加明显。

黑色西装男子鞠躬,走进侧厅,传来密门开启的声音,喧嚣声已经震耳欲聋,纷乱的脚步几乎近在耳边,随着门扉被再次开启,闷热、躁动的空气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膨胀。

教父仍牢牢搂住凪砂的肩头,直到随着巨响从侧方喷溅的滚烫液体溅了凪砂满身,那只手也未曾松开。

“红,白,蓝……”凪砂盘腿坐在花园里的草地上。耀目的日光在草叶和薄薄的花瓣之间翻滚,凪砂闭目回忆着上午跟日和认读的新单词。

他睁开眼,一阵眩晕,仿佛是往昔重现。那个黑衣男子双手插兜正站在他面前。

凪砂左顾右盼,寻找刚刚还在这里修剪玫瑰的花匠以及在一旁打盹的日和的踪影。

了无踪迹,比起眼下的状况,那些人的存在更像是一场梦。

“他们觉得你真是个好孩子,对吧?被藏了那么久,又被发现在灾难一般混乱的背叛现场,怯生生地,握住衣角看着来人,也不说话。”

男子摸了摸八字胡,眯起眼,“像是只搞不清状况的小羊羔,在寻求帮助。然后他们心软了。御大也是吃准了红鬼女的软弱啊,”

“你,丢下,父亲。”凪砂组织词句仍旧有些吃力。

“凪砂大人,人是不该丢掉性命的,有的时候例外。”男子脱下檐帽鞠躬,“我们会再见。”

凪砂背着琴盒,走过梦之咲的喷泉。

泉水仅遮挡了视野片刻,一个西装套裙的女人就出现在那里。

凪砂没有如同以前几次一般无视并乘车离去,他沉默片刻,走向女人。

女人微笑着跟他相对沉默,直到凪砂开口,“……为什么你们总带着一股……很熟悉的气味。”

“是吗?”女人侧头。

“陈旧的,浓烈的……来自往昔的气息。”

“凪砂大人想让这一切过去吗?”

“你们是……父亲的人?”

女人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眉眼几乎带着慈祥地抚摸了几下凪砂的头发。

“我们是影子,只要您追寻光芒,影子就在您的身后。”女人鞠躬,“每个人都有降生于世的天命和归宿,勿忘。”

女人何时消失的,凪砂没能注意到。周遭仿佛冰结了的空间又悄悄溢满寻常的校园气息。

Eden声名大噪的时候,凪砂会收到一张空白的贺卡,不经过任何人之手,就突兀出现在他的化妆台上。

出演一个据说是父亲遗产的综艺节目时,凪砂在跟踪自己的拍摄路径尽头看到了一朵鲜血淋漓的玫瑰。但镜头里未出现这个画面,节目组亦对此一无所知。

寂静的深夜,凪砂解下马尾,对着镜面缓慢梳理。

那个他深爱、亦深爱着他,陪伴了他所有年少时光,光耀夺目的身影如墨色阴影般站在他的身后,慈爱地端详着他,再由镜面映入他的瞳中。

一场梦呓。凪砂起身回到床上,望着天花板。

父亲有时会祈祷,凪砂会学着他的姿势一同跪下。

父亲总是在念着不同的祷语,但他那时的面目是独一无二的,散发着柔和而安详的光彩。

父亲像是在喃喃自语,“你可以给他们带来光明……他们依靠着你。我生而为此。”

历史书里对□□的定义,充斥着暴力、非法的字眼。

凪砂很难把这些词汇跟父亲的家族画上等号。父亲总是告诉他,他的家族成员们爱着彼此,共同努力创造大家都能幸福生活的土地。

为什么大家对父亲充满误解?为什么世界变得更加混乱?为什么大家在互相伤害?

伙伴在为下次节目的选题吵吵闹闹。凪砂扶着下巴,出神地望着窗外。

咖啡厅的玻璃窗外数米远的马路檐上站着一个黑衣女人。在晴日撑着伞,马路信号灯仿佛为了让他能够看清那个人的踪迹,足足两分钟没有变化。

女人用唇语对他说话。

当你能做,你当去做。

凪砂无声回应。

要我做什么?何时?

你会知晓。

烦躁不安的小轿车摩肩接踵驶过终于变了信号灯的路面。伙伴把凪砂的注意力拉回来让他看下次演出的服装设计草图。

凪砂君总是在发呆呢。身边许多人都这么评价他。

或许是在思考一些关乎人类未来命运的事哦。同学调笑。

在击溃了五奇人,从未如此深刻的心碎与痛苦在胸口蔓延时,日和在身边紧紧抓住自己的手,凪砂抬眼,在快速闪烁的街边大屏幕中看到了写给他的暗语。

做得好。

为了守护重要的秩序而摧毁他人心爱的事物,也是正义的吗?

你会理解。

忽然被泼了满脸的泉水,凪砂回过神,燐音气鼓鼓的脸正抵在面前,挡住了浴室顶部投下的柔和灯光。

“大少爷,我问你能不能少给我安排见几个老头呢。”燐音又重复一遍,靠回池边,“就算我——暂时——答应配合你行动,也没必要带我跟教父势力的核心集团真的勾肩搭背吧。我对天上的那个老头子怨气可不小。”

凪砂还在发怔,又被燐音揉了揉头发,“喂!”

自从被这个家伙逮住,几乎没再见到过那些人。

直到一层又一层剥离着教父的产业,几乎抓到所有脉络时,并无特别的一个下午,被叫回去——

看到所有的影子密密麻麻堆砌在门厅。

乱夫人面带惊惧地坐在门厅中央的沙发上,肩头被那个黑衣男人不着痕迹地按住。

男人的面容经历岁月几乎没有变化,他的话语轻巧,“想要保护,就要创造。想要创造,就要支付代价。凪砂大人可理解了?御大的遗愿。”

凪砂在背后合拢手指,几乎指节发白,“我会成为众人所期望的神。”

“他们——我——”凪砂有些口舌发干,他低下头,“我需要提升你的位置,才能确保你的安全。他们的计划里不包括你。”

燐音“啧”了一声,“尽是些不问人想法就安排一切的人……”

沉默片刻,淡淡的水汽蒸腾。

“这是……你想要的吗,”燐音忽然问,“以后就按照这样的角色活下去?”

“我必须——”没能抑制住的叹息逸出口腔,“燐音……”

“我知道,我知道。”燐音搂过凪砂的脑袋,在额头亲吻。“我只是在想,我们的命运就是如此了吗?”

今日的行程里并没有絮絮叨叨的老者,也没有环岛旅行,来接天城燐音的人把他带到了几乎就在塔附近的一个僻静餐厅里,天气澄澈,明净的日光透过玻璃落地窗烘在白木色的地面和窄而精致的黑木桌面上,半边刘海卷曲遮住额头的咖啡色西装男子饶有兴致地沏着茶。

又陆陆续续上了些茶点,燐音抱臂询问这个从刚开始就在漫无边际地闲聊的男子,“你的年纪应该不是很大吧?”

之前自我介绍叫维姆·费舍尔的中年男子饮了口茶,“也有特里斯小姐那样的与会者,为什么特别问我这个问题呢?”

“我知道她是孙辈,你——”燐音犹豫了下,“你给人的感觉不同。”

“出色的观察力。”费舍尔赞赏,“我的家族坐落在巴黎,我是以第一代身份加入教父集团的,并不是继承于什么谱系或者血脉。”

“喔,那是添了一个席位吗?”

“当然不是,他们对数字很敏感,我们这些做精算的尤其如此。”费舍尔快活一笑,柔软的额发在柔光笼罩下颤动。

费舍尔以一种几乎闲聊的讲话方式讲起了从80年代与教父相遇以来到逐渐接管财务的经历,再到中间经历的那场巨大变故,也会用到许多经济市场名词,但又很快地用例子说明。

听感不似上七种茨的课那样容易紧张和疲劳,燐音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也很容易留下印象。

费舍尔在实习精算师时期就被卷入了横贯半个欧洲的一场天价保险费用诈骗,本来是要作为牺牲品——或者永生待在牢狱,或者丢掉性命,但当时教父出手捞自己家族的人,也顺带着拉了他一把。

这个实习生没有立即逃离,而是选择找到了教父,愿意再度牵涉其中以和教父合作,以不被人注意的身份击溃当时正在暗中竞争的另一个家族。

教父虽然惊诧但应下,费舍尔也不出所望。

那还只是开始。费舍尔加入教父家族后并没有留在欧洲本家,而是前往日本积累家族信任和经验。

那是80年代末期,日本的不动产交易仍然处于神话巅峰,教父近二十年来在日本国土上积累下来的资产也大多投注在里面。

土地飞涨,股票繁荣,消费躁动,娱乐追求虚幻与至高体验。

当时的费舍尔只不过二十出头,也没有家族地位,但是一次次带着简明易懂的报告和详细数据要求面见教父。

费舍尔向教父当面讲述过几次不动产的走向和经济泡沫的处理措施,虽然当时没有被取信,但在经济危机迹象出现时被第一时间任命为紧急处理人,保住了绝大部分账面资产,在经济最低落的十年里大量聚拢财产,到新世纪初一跃取得门徒席位。

“……这么详细的全都讲给我真的好吗。”燐音吐槽。

之前一直只是听茨和凪砂转述教父相关的事情,即使到了岛上,也几乎一直被关在凪砂的房间里,直到密会后,开始和教父势力的人接触,才发觉与茨描述的那种穷凶极恶之徒,或者凪砂描述的可敬神明相比,这些人更像是一个大型跨国公司的正常部门,掺杂着一些贵族气息。

教父在他们的口中也演绎出多重形象,有时是一个散发着光耀的理想主义偶像,有时是一个沉着决断甚至有些悲悯的负责任的领袖。

燐音打了个哆嗦。与凪砂在塑造的那个“乱凪砂”何其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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