凪砂调出一份整个梦洲的设计图,“梦洲是一座人造的金银岛,为了让各方相信这座岛能创造真正的财富,前期需要巨额金钱运作——以‘乱凪砂’为名的那些偶像活动整合只是一部分,像梦洲前哨站那样的地下活动也是代表之一,先通过种种造势把梦洲的地价炒到难以想象的高度,再以抵押地契去交换真实的财富维持运作,在资金宽裕的情况下将土地收回——梦洲被划分为一百零一块,现在收回来大概有80%。
“继承的‘完整’意为完整的梦洲所有权。因为在梦洲币接入日本股市之前,无论是土地自身的价值,还是抵押交换的东西,都只不过是在概念上炒作出来的泡沫,唯有那一刻才会成为真实的资产,我们要在兑现之时掌握真正有价值的部分。”
燐音稍微一想明白过来,“声称梦洲币等值于教父的所有资产,但你们根本没有那么多可以动用的钱,所以先把概念兜售给大众,然后用抵押概念借到钱来周转?”
“相信某事会成真。”凪砂垂下眼帘,“老实说,我们做得不赖。现在大多数购回地契的资金就来源于各界富豪为了购入梦洲币而投入的真实资产。虽然时间尚短,但迄今为止已经没有人对梦洲币产生忧虑,都在很活跃地投入资金。”
“喔。那我来见你的那次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大麻烦?”
凪砂抬起眼跟燐音对视,嘴角扯起弧度。“我给了你随时来我身边的钥匙。”
“收不回来的地契会怎么样?”燐音忽然问。
凪砂有些诧异,但很快回答,“不会收不回来的,在信息不全面的情况下,商界交易只要利润可观,都能达成。”
“那,如果在你划的那个期限前,你没有收回完整的梦洲,会?”
“那可就复杂多了,如果拖着迟迟无法接入日本股市,引发怀疑和震荡的话,梦洲币的神话会逐渐破灭,我们千辛万苦维持的金银岛会变得一文不值,不仅是教父集团的覆灭,我的人生也要就此结束了吧。”
燐音原地站了一会儿,“我去端汤过来。”
“嗯。”凪砂随意地应着,注意力又回到屏幕上。
橙红色的耀斑在眼皮上跳跃。茨刚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就被晃了眼睛,立刻闭上,慢慢感受到身下的丝绸质感。
茨一个翻身,手腕没有被冷硬的手铐拉回去,更加鲜明的是腹部的灼痛。
他立刻清醒,咖啡的香气已经钻入他的鼻腔,茨顺着气味的踪迹看到一个闪耀着金色光辉的靛蓝短发背影坐在圆桌前,好整以暇地翻着报纸。
“……我应该没有和你同床共枕吧。”茨皱眉。
“当然没有,我住在隔壁房间。”弓弦转过身来,“伤口状况怎么样?”
“有何吩咐?要我还房费的话等我去接个灭口的单子。”
弓弦端起咖啡壶,又倒了一杯放在圆桌对面。茨被香味勾过去,跷起腿端着咖啡喝了起来,“好吧好吧,说说看。”
茨快速切换着弓弦做给他的情况说明ppt,幻灯片页面上闪烁着覆盖了页面几乎一半的标注虚线。
茨倚在沙发椅靠背上掩着脑门,弓弦手指敲敲桌面,“你理解得很快。”
“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我当管理者的时间比你吃饭都长。”茨白了他一眼,“与其说COS pro是es的四大事务所中被教父势力渗透得最深的一支,不如说COS pro本就是教父势力建立在明面上的娱乐代表,亏得天祥院英智觉得啃得下这口肉。”
“当时的副所长不是你嘛。”弓弦一针见血。
“哈哈。”茨干笑两声,“这才是最好玩的……你还记不记得我怎么上位的?在SS中揭露了与明星昴流父亲相关的阴谋,以此为由清洗了大部分陈旧高层势力——我当时还说拉出一个反派来斩掉做戏给外界看,浑然不觉自己早就被戏法蒙蔽。
“所以说师出同门,除去你教的那些,我在COS pro里向上爬的过程中习得的斗争策略和行为作风正是教父势力的习惯,现在他们亲自下场造势,确实势头更猛细节更完善,但大思路也仍然是明面制造出足以煽动舆论误导对手注意力的偷换概念,背地如蛇般在政商法各界灵活游走——没有道德也没有边界,冷血而决断,只图谋最大的利益。”
“嗯……‘毒蛇’七种茨。你确实是少数让他们关注并有所迟疑的人选。”
话题回到继承人,茨的瞳子又晦暗明灭。
“大人……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了啊。”茨喃喃地说。
“心情怎么样?辛苦带大的果实被轻而易举地摘走了。”
“你那边什么情况,给我透个底。”茨转移话题。
“少爷家的军火运输线已经超负荷运转,大多输送给了日本本土的□□,来预防可能产生的帮派入侵斗争,好消息是目前教父集团还没有太大要开战的意愿。
“少爷也已经先行前往国外以度假的名义避难,我本来要跟上的,但还是留在国内更能帮他处理情况。不过相比会长家的产业,姬宫财团已经是很好转移资产的构成,在国际上哪里都吃得开。
会长家则是一步都不能退,英智大人的夙愿ES的庇护建立在LS的偶像货币制度下,还没来得及发展成依附于日本国土上的双重国度,就先要因为失去偶像概念的定义权而解体了。
对于天祥院家来说,不仅要集中全力抑制一个要复辟的旧时代豪门,另一方面——”
弓弦忽然住了嘴,稍微歪头,“如果有人吞食了另一具躯体的营养而成长为庞然巨物,现在那具躯体要破体而出重新站起来,会怎么做?”
“不死不休。”茨答。
“没错,宗教、偶像、传媒、娱乐,天祥院家确实历史悠久,但最后拿到笔的人才能画上句号。天祥院家某种程度上是继承了那具躯壳大部分营养而跃居顶端的本土势力。”
“本该是这样。”茨低声。
“什么?”弓弦没听清。
“我是说这是正确的——历史不就是这么发展吗?即使那个人传给他的血亲后代,不也几代后就会变得面目全非然后鲸落吗?
……所以如果想真正地达成继承,也要像他那样,选定一个人,亲自教育,遵守他的习惯,领会他的精神,完成他的夙愿——
作为他的幽灵,再度归来。”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茨近乎咬牙切齿。
片刻寂静,茨又忽然开口,“我知道我为什么没法带领大人逃离这样的命运,我也完全是继承者。”
“已除名。”弓弦善意提醒。
“滚。”茨把ppt翻到最后,看到行动记录上红色翘毛的照片沉吟半晌,“天祥院把天城送进梦洲确实使梦洲币崩溃了几个小时……那大人应该和他见到了。现在人呢?”
“失联。”弓弦稍微一顿,“你失踪后我跟他接触次数不少,他现在变化很大,相当沉默。直到信号连上的前一刻,我们都不知道他到底会怎么做。”
“天城就是这样的人嘛,很擅长隐藏自己的气息和想法,又会在致命的时机出来咬你一口。要说他有什么软肋……”
两个人同时收声对视一眼。
“嗯,我们一直在担心这个,所以说他是一步险棋,如果他倒戈去援助凪砂阁下,那两个人联手有多难对付,我们领教过。”
茨从喉咙里发出闷哼,“看来短暂动荡后梦洲的推进有条不紊嘛。”
“茨,你觉得人会变吗?”
茨无声叹了口气,“你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吗,教官大人。拷打与折磨都不能让你屈服,那让你甘愿低头收起獠牙的是什么?”
爱。两个人都没有把这个字眼说出口。
“说了这么多,伏见你都不怕我倒戈。”
“你不会。”弓弦干脆,“让你余生都见不到凪砂阁下不如让你死。”
茨“呵”了一声,“目前有什么头绪?”
弓弦拉过酒店里的软皮笔记本写起来,“他们卡在唯一且完整的继承条件上了。
“如果想阻止幽灵崛起,一个相对好做也风险很大的方案是在关键时刻让你再次亮相。当然这个方案有各种副作用,比如太过孤注一掷,很容易被化解;比如如果让他们缓过来那口气继续继承程序,就是你和凪砂阁下的你死我活——这次绝无脱逃可能。
“另一个方案是从梦洲本身下手,但梦洲在租借地区的时候,就避让着天祥院家势力范围的融资方,英智大人家已经在尽力延缓梦洲地块的回购。这个方案变数太多。目前还剩下二十多块在外面,持有方分别是……
“还有个可能性细微的方案是去割梦洲的大动脉,就是从人工岛本身的许可、合法性和国际视角下手。撬动政府那边很难,现任官员一大部分当年就是教父势力扶上去的。他们做了几十年的局,就像数十年前政府与极道黑白交融难以分割一般。”
弓弦沉默了一会儿,“还有个我个人提供给你的方案,你随时可以选这条路。
“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在任意一个国家开启新的人生,只要永远不要再回日本来。”
“哎,你说有什么日本姓氏比较搭配我这个名字来着?”
茨忽然拿过弓弦手里的笔记本看他刚才写下的持有方,“樱河琥珀?什么意思?我被带走的那一晚梦洲地契就归属给他了,现在还在他手里?”
“他也失踪了,字面意思。不过樱河家一直在找他,估计梦洲也是。”
“那我们能不能先找到他?”
弓弦点头,“可以试试。他当时是被三毛缟斑带走的,我们至今都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至少不是死局。感觉我的盛大亮相也可以安排起来,就叫‘ADEM回归’怎么样?”
七种茨话一出口愣了半晌,“也不知道我的粉丝们,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没有人作声。茨转过头,弓弦窝在水绿色的沙发里,略显疲态的眉眼里玫红色瞳光闪烁,嘴角微微弯起,“还能听到你这么聒噪,居然有些怀念。”
“天城阁下。”连名带姓的呼唤抓回了燐音的思绪。他把注意力收回到身旁轿车后座另一侧的那个瘦高严峻、潜藏在阴影中的老者,咳了两声,“嗯,在。”
“要帮助乱岛主分担岛主职责,更要尽快掌握乐园的情况。”男人单调的语句里仍然未带丝毫感情,“刚说到梦洲的一百零一块被划分为十一区,数目不是均匀分配,除了像湖心岛——“果核”那样一块一区的情况之外,其他区的划分也由十九到七块不等,按照一座小型城市的职能进行调配,各自有单独的管理成员和职责。”
燐音做出聆听的姿势,但思绪仍不住地飘远。并不是他不擅长听取规则和文字游戏,即使是基层管理这种事务,在故乡也在从小背诵学习,更多是一种矛盾的心情。
爱人慷慨地分享了他的权力,许诺了共同未来,但到底……
“……比如以‘莲’为中心的十九区都是娱乐建设为主,以‘塔’为中心的十九区则以住宿、旅居为主,分布在主岛之外的边岛则……”
像是注意到燐音又在走神,老者忽然提高了声调,“天城阁下,这条说明很重要,请记清楚。”
“什么?”燐音应了一声。
“所谓的区域划分,不只是指行政区域,也是物理划分——阁下既然知道梦洲是人工岛,也应该能理解梦洲所有的建筑都位于可移动的机械地块上吧?”
“可……移动?”燐音结结实实吃惊。
“梦洲的建立源于恐惧。不仅是源于家族对王朝逝去的恐惧,也建立在日本政府最根源的恐惧上。
“地震,海啸,火山爆发……
“说到这里您可能可以理解,为什么日本权贵如此鼎力支持这座人工岛的建设,包括在其上推行新的经济政策,以及现在试图通过合法的途径认证为日本国土。
“他们在建设他们幻想中的诺亚方舟,灾难来临之际,只有极富极贵之人可以登船。”
燐音没忍住“啧”出声,老者忽然话题一转,语调中略带讽刺,“天城阁下可记得两年前参与过的一场,生存游戏?”
燐音在脑海里对这个词稍作思索,刚回忆起一点就被继续开口的男人打断,“我的徒弟安藤梓,参与并设计了那个密室。本用于测试阁下是否足以为家族效力,明智,决断,牺牲……但在节目末端,我的徒弟追着阁下与同伴跑进密林,随后无人机信号丢失。节目结束后,她被确认枪伤而亡,您的资格也得到承认,得以留在凪砂大人身边,直到您主动离开。”
燐音的语调低沉下来,一字一句,“你想说什么?”
“不用紧张,天城阁下。那我再自我介绍一次,安藤吾,梦洲的建筑总设计师,也是追随那位大人从伊始直至他生命终结的门徒之一。
燐音呼吸急促,轿车空间也显得越发狭小。
他偶尔会在午夜梦回时梦到那个背后笼罩着光芒而面目模糊的女人,她似乎正要去刺入昏迷着的三毛缟斑的脖颈。
燐音没有太多犹豫,当时的一切都如梦似幻,但那个女人说的话,他听懂了。
“需要付出代价”。
你愿意为你的重要之物,付出多少代价?
“阁下不用担忧,即使被家族认为是阁下动的手,对您来说也不是责备,而是褒奖……”
老者吐字缓慢,但无明显恶意。燐音沉默不语。
“幻象会引得飞蛾扑火,人是无论如何都留不住飞蛾的。失去了她,我才恍然发觉,我可以完全忘却世间的一切,专心铸造神的国度。
“前些日子出席密会的是我的孙女,但我也从她那里听到一些评价……我关注到您毕竟比其他的任何门徒更早,他们大多都随着年岁增长而日渐傲慢,不把你这种小人物放在心上了,但我职业习惯使然,关注宏伟蓝图里的每一个细节。”
安藤吾仍在挑起话题,“天城阁下可知道建筑与偶像有何共通之处?”
“人们很容易看到实体的内容,立柱、瓦砾、地砖……但建筑本身是在制造‘空间’,或者说‘生存之地’,墙与天花板组合起来会被认定为‘房屋’甚至‘家’,凭借的是空的部分给予人的意义,进而改变了人对这些实体的看法。
“看法与实在的距离,就是建筑起作用的地方。早年间,我为大人设计舞台布景和剧场……可不是现在这种过家家或者已经只由预制模板组合起来的内容,那时候我们面临的是与现在同样的问题,如何把偶像的价值和意义灌输到观众头脑里,如何为他们创造幻想的空间,进而转化为我们的生存食粮。
“也就从那时,我真正看到了从大学读书获得的建筑知识怎么用于制造一片幻境……或者说,乐园。
“我还在共同的钻研与前进中学到了如何在一栋迷宫中利用引导和人的天性,拦住不合格的冒进者,而把目标引向必达的终点……”
燐音平息下呼吸,没忍住打断他,“是说我像一只嗅着奶酪味儿成功抵达了迷宫出口的老鼠吧?”
“哈。”安藤吾眯起眼睛,“您只需要明白,任何建筑的价值都依附于人的想象和期望之上,梦洲也是一样。”
“想迅速炒起梦洲土地的价值需要实在的掌控感。
“梦洲管理中心会划分每个大区大概的营业范围,但具体要建造什么,怎样建造,则完全是交给这块土地当时的拥有者,即使现在土地所有权大多被中心收回,但建筑设施的收益会走单独的协议按照年份另算,仍旧生效。”
两个人站在俯瞰点,安藤指向目光隐约可见大大小小的建筑工地。
“但不同于陆上情况,被土地孕育滋养出来的人类划下界限,便宣布自己是这块土地的主人;梦洲每块地的所有者都拥有一把钥匙。一个完全掌握这个机械地块一切权限的密钥。
“这就像梦洲币一样,要相信财富掌握在手里,就要让他们相信没有一个可以随时调配的中央管理层,相信能自己做主自己的命运。”
“在和平年代听起来没有什么用,是吧?”安藤看了燐音一眼,“这座岛的固定绳直连海底,每一块的地下都是军火库、防御设备和水下战舰。
“家族怀着梦洲要存在到人类的最后一刻的夙愿去建设,这也是兜售给买单者的期望。因此梦洲绝对是牢不可破——以及长盛不衰的唯一乐园,也拥有最高的价值。”
“咔呲咔呲”的钢索摩擦声回荡在庞大而空旷的轿厢中,轨道灯的幽蓝光芒不断穿梭过梯厢接缝,波纹般闪烁在灯光全盛下唯一的暗影身上。
身着红漆皮长风衣的乱凪砂两手插兜,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漫长而永无尽头的楼层穿梭标识,直至微不可感的减速增大至钢索发出可怖的抻拉声,再戛然而止。
锋利的梯门向两侧滑开,凪砂迈步行走在车道上。
视野所见之处灰暗、广阔,溢满了阴沉的冷雾,车道两侧指示灯所散发出的光芒几乎立刻被无光的沼泽吞没,仅凭借微弱的抵抗连接着延伸向远方,纵横交错,直至消逝于巨兽之口。
正上方富有秩序地排列着星辰,勾勒出雾气的形状,但仍无力穿透所有的黑暗,隐约可见一丛丛交错的长条矗立入云,顶端隐没于海雾中。
已经时值夏日,此处却异常寒冷,凪砂只是紧了紧风衣领口。一束炽烈的光芒缓慢地自左后方挪向前侧,终于追上了他的脚步,凪砂的影子也在强光下被拉伸至几乎无限细长。
光源来自梯厢附近伫立的灯塔。近距离探照灯的强度勉强刺破了灰雾,将暧昧不清的表征一一剥离。
上空并非星辰,而是自穹顶向下照射的探照灯,但已被几千米的高度衰减成微弱光点;而距离最近的长条也褪去迷惑视野的轮廓,露出了狰狞可怖的钢筋铁骨外形。
立柱与钢索交错,贯穿穹顶与地面,上达地基,下通海底,成千上万的钢索蛛丝密布,紧缚着整个地下空间与其上的所有人。
凪砂终于走到几乎耗尽所有体力,额头上渗满细密的汗,呼着冷气,仍未能接近最近的一根立柱。
他判断了一下方向,双膝跪在地面,双手合十低下头颅,如同身处静默墓地,虔诚地祈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