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第 140 章

一大滴水渍溅在靛蓝色的纸扇扇面上,迅速晕染成深沉的黑墨色,紧接着连成一片。

还在扇着风的粉发少年“哎呀”一声,拎过旁边大高个手里还冒着凉气的西瓜就跑,用扇子遮挡着头顶迅猛而至的夏日暴雨。

“下雨就下雨啊,回去换衣服咯,你跑那么快干嘛?”斑无奈喊。

“西瓜凉气散了你去再买啊?”琥珀咯咯笑着跑远了。

斑拉开木门,把鞋褪下来踢到木台阶的一边,抖抖身上的雨水。琥珀已经把一半西瓜切成宝石形放在旁边的木底板上,盘腿坐在门廊台阶上啃着,出神地凝视着门廊外淋漓洒落的夏雨。

琥珀忽然嗅了几下,皱起眉头。

“啊。”斑低头看到自己和服袖口几滴新鲜的暗红色血渍,“回镇子的路上遇到了新的哨子。”

“这么快。”琥珀也不多问,低头默默吃着。

“他只见到我,不把他鼻梁打断,明天早上这里就要被樱河家的人围起来了。”斑仰躺下把手臂垫在脑后,“不过还是傍晚就出发吧,也在这个镇待上三个月了。”

两个人换好旅行服,背着背包再次拉开住宅的木门,动作一同停顿。

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院门口。下午的暴雨已经消退,那个人还撑着一把黑色雨伞,在背后夕阳橙红色光晖的映照下面容模糊不清。

斑下意识打开手机翻今天下午院子附近的监控。

录像还在,这个人是堂而皇之走进住宅范围的,但智能识别系统没有报警,他的身形框被标记为绿色。

“我对您本人没有兴趣,樱河琥珀先生。”那个人慢慢地说,“请出让您手中的梦洲地契,无论出让给谁都行,什么价格都会有人接,以后就不会再有人来干扰您。”

气氛泥水般凝滞。斑屏息看着那个人背在身后的手,牙齿咯咯作响。

琥珀先一步开口,“谁都可以?收归入我家也可以?”

“是的。”那个人点头。“会有人从您家中买走的。”

斑皱起眉头,“梦洲不是已经在正常运行了吗?为什么现在追着一张地契不放?”

那个人终于把视线转向斑,“不要动手,我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不受灭口合约保护,即使只是擦伤了我,你也会第二天就出现在监狱里。更何况……

那我就不打扰两位远行了。樱河琥珀先生,尽快。”

那人行了个礼,转身消失在逐渐暗下的暮色里。

驾驶座上的斑始终阴沉着脸色。

“比一笔巨款更麻烦。”斑终于开口,“本来设想的是带你躲过这阵,到你家意识到抓不到你后可以以此跟你家谈判,换取你以后的自由行动包括名誉保障,不要再做那些了……”

副驾的琥珀一歪头,笑了起来,“是吗?你想这么多哦!”

“那你在想什么呢?”

“只是想这样跟着你去玩就好了。”琥珀的回答正像是十六岁的少年年纪。

琥珀啦啦啦地唱起歌,斑也苦笑出声。

“我去安排谈判吧,你不用出面,虽然这样的筹码会比他们主动提出和解要少得多……”

“为什么?”

“太危险了。还是趁还没有付出代价,从这件事相关的一切脱身。”斑心不在焉。梦洲相关的新闻报道他都有看,之前基本不怎么和琥珀提,但是梦洲到底是在做什么他基本明白。

“但是我当时是以Crazy:B的名义领下的吧,至少要取得天城的同意……

而且为什么就要放弃了?”

斑不说话了,余光看了一下琥珀的侧脸。

琥珀并不是贪恋财富,他本能地察觉到了其中盘根错节,正如有人特意来找他要求出让,一定有不能出让的缘由。琥珀就是这样的人,在没搞清楚之前不喜欢稀里糊涂地就做了什么事,更不喜欢被逼迫着退让。

斑换个角度,“梦洲地价水涨船高,现在出让应该也是可以将家里那边的预期和Crazy:B在COS pro的欠款都付清。”

“是吗。”琥珀不说话,皱着眉头缩在副驾驶的角落里。

“巨额财富和自由的未来,只要按照大人的说法去做就好了?还真是不甘心呢。”

两人一路沉默无言,栏杆和路外的野坡掠过车窗。

“好吧好吧。”斑投降,“Double Face的特别出勤,解开梦洲地契之谜,好不好?”

“好耶!”琥珀欢呼雀跃。

“那也不用躲你家了,我们要回去——”斑的目光投向那个方向,“回到虚幻的国度。”

司机在宅邸门口稍作停顿,铁门滑开后继续向前行驶。披着大衣的乱凪砂在后座闭目养神。

燐音用目光记录着建筑的构造,即使已经身处梦洲中的湖心岛,各类安保设施仍旧一应俱全。

凪砂下车,从侍者手里接过来暗金磁卡递给燐音,燐音放在墨绿暗纹西服的上衣口袋里。

两个人绕过蓝玫瑰堆砌的隔断墙,金属吊灯照耀下的酒会区正觥筹交错,大半面目是高加索人种,但也有相当多的典型日本面孔。

“Ciao.”一圈短而硬的白色胡须整齐地贴在这个来打招呼的大个子下巴上,他目光转移到凪砂身后的燐音脸上,吹了个口哨,“Questa persona resterà semplicemente al front office?(这位只会留在前厅吧?)”

“Sarà con me.(他会跟我一起。)”凪砂谢绝侍者递过来的香槟。

“Questo è contro le regole?(这可不合规矩啊。)”大叔吸了口手里的雪茄,把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仍旧站在两人面前。

“你还没学会该听谁的话吗,西蒙?”乱凪砂也不躲烟雾,迎着往前走,西蒙稍微迟疑,让开了身位。

燐音只听懂最后一句,也没问什么,跟着凪砂就走进了大厅尽头的走廊。

“有意思。西蒙甚至没资格进内厅,都敢那么对你说话。”一个略带生硬的日语声线混合着冷硬的气息突兀出现在燐音背后,随之出现的高个子金发男子迈过燐音,走到凪砂身侧,跟他并肩前行。

“不都是你纵容的吗,GK?”

“我一直都是实干派,靠畏惧撑起面子的人是御大。快点儿成长起来吧。”GK说着去拉开了面前的暗红天鹅绒门。

厅里拉着窗帘,两盏现代装饰的组灯垂在天花板顶,一干人围着一张黑色缎面长桌正在低声交谈,都被门口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纷纷投来目光,房间内寂静蔓延。

桌两旁各六把一共十二把靠背椅,GK走向左侧最前面的一把,凪砂也走向长桌尽头孤零零的一个座位。没有多余的椅子,跟在后面的燐音也不在意,一抬腿直接坐在凪砂旁边的桌面上。

没有人打破沉默,只见目光交错无人出声。两声清脆的掌声,GK懒洋洋的声音又响起来,“哎哎哎干嘛呢,庆功宴这么大好的场合,一个个像死人一样。”

凪砂仍旧披着大衣,此刻也是往后一靠,十指交错放在腹前。

“马修·格雷科。”凪砂点名。

褐色卷发坐在右侧第三个的中年男子皱着眉,看看燐音又看看前座几个人的脸色,终于开口,“第一季度发送了紧急预警的那批期货都运转过来了,但是最近西非开战,资金链需要更足的信心。目前跟那三家签订了新的合约,贾布利安……”

又是片刻寂静。一个红色卷发的女人把手肘撑在桌面上,简明扼要,“马德里两大律所的合并被最近租税的改革耽误了。好消息是合作方案已经到最后一步。”说完她仍旧盯着乱凪砂。

凪砂没理她,仍旧颔首点下一位。

燐音在旁边默默听着,他此前所知道的教父势力触角多是在娱乐范畴。

名下的节目、场所、艺人,这些在之前乱凪砂的运作中已经回到他手里七七八八,也借着这波冲突再次活跃起来;这些人则大多数一开口就是海外的金融、政治、律法界中教父资产的动向。

这次听起来是个季度汇报,如果只是一个季度这些人就做了这么多事的话,那完全可以解释梦洲为何能掀起如此疯狂的波涛。

一圈人都汇报过,GK早前已经离开座位,靠在墙角抽雪茄,此刻都收了声,看着凪砂。

“我会解决这些。”乱凪砂垂眸饮了一口手边的茶。

没等凪砂给眼神,GK已经坐了回来,“我们呢,最近就是在忙梦洲的这些事了,跟各位也一直在邮件联系,有什么不清楚的细节可以回去问问各家的老爷子——”

GK的视线从几个年龄明显较大的人脸上扫过,“今天说是庆功宴,实际上算是吃给外面那些政要的一颗定心丸。一会儿等密会结束还要去给他们放PPT,日本的职场习惯真够麻烦。”

像是一句玩笑,但没有人吭声,GK又抽了一口,“迄今为止,梦洲币都仍旧是一场预演,我们整个家族投入了大量乃至全部的当前可运作资产,都是为了等那一刻——巨轮入港,梦洲币接入日本股市,打开庞大的地下宝库。

“到时候我们这些半只脚入土的遗产管理人就可以解散了,因为所有贮藏都会成为真正可以用来在世界卷起风暴的巨浪。”

燐音双手抱臂,低头听着。

开始有几个人窃窃私语。凪砂右手边白色卷发的条纹西装老人把烟斗放在桌面,咳了一声,众人目光都投了过来。

“恕我直言,凪砂大人,”老人慢慢地说,“即使我们都是跟着御大过来的,但也还是要提醒您,您还没有正式完成继承,那是他亲口留下的条件。”

凪砂一顿,手里的骨瓷茶杯落在茶碟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几乎与GK拉开枪栓的声音同时。

GK的枪口已经对准老人,老人也并未露出畏惧的神色,只是把目光在三人身上流转。

“Guardiano, a chi sei leale?(GateKeeper,你是在对谁忠诚?)”

“如果御大还在,你不会有问出这句话的机会。”GK枪口稍微下放,但仍并未收起来。

凪砂忽然仰头望着刚才随着GK的动作换到另一侧桌面坐的燐音,像是在索吻,燐音不明所以,低头和他贴了一下。

凪砂手指滑进燐音的掌心牵紧,“我知道是什么维系着这个家族,也知道各位期待与忌惮的是什么——

“如果无人能完成继承,那些遗产将遵从父亲的遗嘱一同永久沉没,这不是各位想看到的,但在座的各位更不想看到另一个教父成长起来。

“很遗憾,在这一点上我不能让步,无论是从小接收到的教育,还是父亲的遗愿,我都必将贯彻到底,我会守护父亲的荣耀。

“我也看到在座有很多新生代带着父辈的意志坐在这里,能够理解我吧?”

凪砂寥寥数语挑明了所有人一直在心里忧虑的问题,GK也把枪收回枪套,抱着手臂低头看着他。

“所以我可以答应你们的是另外的一件事。”凪砂站起来,把燐音拉起来,与他并肩而立,“这位是天城燐音,会是我的合法伴侣,我们不会再有后代,无论是血亲还是收养。

“我一定会完成继承,但我不会再指定继承人,血脉的游戏会在我这一代终结。你们各个家族角逐的战场在我死亡之后。

“相对应的,只要我还活着,动他就是与整个集团——乃至整个世界,我的世界,为敌。”凪砂单手撑在桌面上,身躯前倾,“听明白了吗,各位?”

燐音脖子上挂着毛巾出来,暗蓝色的熄灯客厅里,一个颀长的身影站在落地窗前,银发清辉洒溢,微弱的橙红色光芒在玻璃上映出倒影。

燐音过去把凪砂拿他的烟拿过来掐了,“你的嗓子金贵,还是不要抽烟。”

凪砂没搭腔,燐音又抬头眯着眼看他,凪砂好像是在微微发抖。

“我昨晚收到一段录像。”凪砂把手机递过来,进度条停在末尾隐约可见的血迹和摊在地面的躯体上,燐音慢慢拉到最前,画面切换中闪过七种茨熟悉的暗红过肩发和陌生的神色。

一段混杂着各种视角的VCR,有偷拍,有记录仪,也有各种街头巷尾的摄像头,都对准了穿着作战服的七种茨。

一个镜头里他默默潜伏着,浑身绷紧;另一个镜头他和身边高个子的黄色卷毛击掌;几个人坐在水泥墙的角落里打□□……

最后一段画面中起初没有七种茨的身影,只有他断断续续的应答声从对讲机里传来,紧接着是队友的惊呼,枪火在黑暗中照亮一瞬,七种茨惊愕的神情,他的身躯被子弹的冲击力击倒,重重摔倒在地面,似乎已了无生气。

录像戛然而止。

“他们说找到了……找到了这个。”乱凪砂双手抱肩,说话的声音有些嘶哑,他左右环视似乎想找什么,最终朝酒柜走过去,刚拉开玻璃门就被燐音从身后把手按住了,燐音把柜门合上,拉过凪砂一同坐在沙发上,默默把他抱在怀里。

“你怎么想?”

凪砂的气息仍旧有些紊乱,“茨不会离开我,也不会死……但他现在最好是死了,至少是对于他们来说。”

“为什么?”

“拥有唯一且完整的继承权,这是完成继承的条件。”凪砂从燐音怀里退出来,仰头倚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吐气,“也就是不管是谁想要完成继承,都要抹除其他所有人的继承权利……如果是我这种法定指定的身份,还可以通过运作取消我的继承权;对于那些血亲来说,则只有死亡一种结局能让他们退出游戏。”

“你有眉目吗?”

“不用去追查下手的人,“凪砂摇头,”遗产管理会在有目标人选后就会开始逐步清洗,毕竟没有任何人比他们更想看到有人完成继承,只不过对于他们来说最好还是一个好拿捏的傀儡,就能在继承完成后轻易操纵着瓜分父亲的遗产。

“但也不能选连标准都达不到的人,毕竟十二门徒其实也在互相牵制,做好了随时从家族其他人身上咬下一大块肉甚至置之死地的准备。

“与其说是谁害死了茨……不如说是他败给了我。”

“所以你晚上安排了那么一出?”燐音静静地看着他。

凪砂又是猛地一颤。

他靠过来搂住燐音的脖子,“我只有你了……”

燐音没再说出口什么,化作无声叹息。

燐音睁开眼睛。黑暗中的寂静沉重如池水压住躯体。

他摸了摸身边,爬起来裹上睡袍去一间间找凪砂,远远看到书房亮着灯。

燐音走过去掰过凪砂的下巴,眼睛里满是血丝,像是熬了一夜。

“你晚上没吃东西,我去煮碗汤。要吃菜吗?”

凪砂没听见般,脑袋朝向缓缓回到面前屏幕上的报表。燐音回来的时候凪砂没有继续在他的笔记本上写东西,只是转着笔发呆。

“在算什么?”

“……还能撑多久。”

燐音眯着眼看了一会儿PDF上密密麻麻的曲线和数字,又低头去看凪砂的笔记。没有前置条件他看不出什么,遂直接问凪砂,“财务情况不应该你负责算吧?”

“有专门的财务线,我只是通过拿到的信息计算大概的情况和可能的走向。”凪砂划出一个很短的时间,“就晚上聊的内容来说,继承要在这个时间期限内完成,否则要么他们提前换人,要么整个集团给我陪葬。”

燐音沉吟半晌,“如果只是唯一继承人的问题,那能否完成继承不是只取决于他们清扫得有多快?现在是卡在哪里?”

“这是真正把我们绑在一根绳上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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