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第 139 章

前座新来的司机后背一僵,明显听到了,但没有改回路线的意思,凪砂也不再开口,皱着眉看向车窗外雾蒙蒙的紫红天色。

轿车驶进一座白色宅邸前的林荫道里,停在门口,司机下来拉开后座门,凪砂没动,直到一个中年男声拍着掌喊他的名字。

“凪砂大人,进来休息吧,别为难一个小司机了。”GK的金褐发梳洗整齐,笑眯眯地站在车门外背着手瞧他。

凪砂拎着包从后座出来,直视着他,“这么喜欢在我身边的人身上彰显你的影响力?”

“哪里,一切指令以凪砂大人为准,只不过——”GK话音一转,“你不会真的杀了他,可是我会。”

凪砂没理他,朝着敞开的宅邸走进去,两人一路走到尽头GK在用的书房,凪砂坐在紫绒沙发里,别开GK递过来的茶,拿起他桌子上的文件翻阅起来,“这些吗?最近整个梦洲在全速运转,你送去塔的文件我都会签,等不及?”

“时间紧迫,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施加给你的压力,”GK把茶自己喝了,“计划提出的时候,遗产管理会一直很担心你能否负担得起梦洲的运作,虽然说土地本身如果产生不了价值,那对他们来说也只不过是死资产之一,但是可以建的东西很多,你知道吧?军工厂、富人岛、影视中心——现在这种赌博和偶像结合的形式,他们很难想象,提案也遇到了很大压力,都是我扛下的,是我在替你做担保。”

凪砂的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遗产管理会的老大跟我说这些?”

“凪砂大人啊,地下世界没有退位,金盆洗手约等于清算代名词,管理会权衡一个人是在权衡他活着的价值与风险,一旦风险大于价值,处理方式是——”

GK比了个开枪的手势,“你这番豪赌,是把我们两人的命一同作为筹码放在了牌桌上,我自认为有必要再稍微严厉一点儿地履行身为Gate Keeper的职责。

喔,算上塔里那位,其实是三个人的命。”

凪砂手上的动作停止,抬头与GK的冷金瞳孔对视,他仍然挂着一抹倨傲又轻佻的笑容,倚靠在黑木桌前,黑蓝细纹西装压出褶皱,窗框外的暮色光线渐渐倾斜。

“我跟你说过要谈谈这件事,你让我再等等——你总是让我好等,我刚跟你提了管理会的计算方式吧?

“他们在这七天里把首日系统被攻击的损失和风险列出来,重新评估了你的信用和继承能力,可选方案从直接抹去你和塔顶层里所有存在,降到了派出狙击手在白天开上一小枪,又降到了一张送出梦洲的船票,再降到一切保持原状,连信用额度都不减,权力照旧,是我在运作。”GK漫不经心地在桌子上转钢笔。

“我跟他们说这么大的统筹量和脑力消耗,你需要个小宠物解解乏。你也漂亮地化解了他所带来的所有损失,而且计划实现得远超他们的预料,你看,这是你的价值压过了风险,恭喜你这局胜利,但你仍然需要一个缓冲时间,万幸有我在。你还不是御大本人,不能做事不考虑后果啊,凪砂大人。”

“那还真是感谢你压了七天才送来这个警告。”凪砂继续翻阅文件,签到最后一份,啪的一声合上整摞放在GK旁边,拎上包朝走廊离开。

“凪砂大人。”GK在身后喊他,“算是我的一个私人成长教育,你可能还不习惯这边的世界,但如果你想握住什么,要么亮出你的獠牙,时刻威胁敢于接近的人,比如彻底继承所有遗产;要么——把你想要的一同拉入地狱。”

凪砂站住却没有回头,“到底要符合什么条件?”

“你没有他的血脉,你只是经由他的钦点和教育获得了入场券,但对于这些围着狮王尸首的豺狼来说还不够。”

GK凉凉地说,“黑暗中的野兽只能被驱赶和撕扯,不能被说服,你需要证明你比他百倍凶狠与暴虐,能凭借恐怖维持秩序,能够创造新的荣光,你要成为新神。”

凪砂重新坐回车后座,高架桥外温暾的紫红完全转为墨蓝色时,轿车滑进了塔的地下停车库。

他朝电梯门走过去,司机下车站在他背后,像是要说些什么又不敢吭声。

凪砂站定在电梯门前,数字一个个下滑,凪砂忽然开口,“真的很可惜。GK会杀死所有背叛我的人,他喜欢玩这个测试忠诚度的小游戏,乐此不疲。”

司机的惨叫声随着电梯轿厢上升消失在地下。凪砂短暂地倚靠在电梯墙壁上,闭目揉着眉心。

电梯停住,凪砂走出去,对准黑门旁的探测仪扫过虹膜,走进去把包放在玄关上。

前两个房间没找着人,第三个房间的沙发椅上翘着一撮红毛。

凪砂绕过椅子,燐音正戴着隔音耳机摇头晃脑地在笔记本上用笔划拉着什么。凪砂的身形遮住了灯光,燐音一扭头,把耳机摘下来,“哟,回来啦?”

“嗯。”凪砂简短地回应。

“心情不好?”燐音贴过去亲了一口,又跳起来把凪砂按到椅子上,“一会儿给咱讲讲呗,你先坐下,听听咱写的这个。”

燐音把乐器室的键盘搬到了这边,他把本子塞到凪砂手上,播放之前录制的旋律,站在键盘后面扭着旋钮,脚尖一点一点。

“这段混响可以再重一些。”凪砂稍微精神,给燐音在小节上做标记,“你看,这个hook后面的部分,先压下去一节再唱出来,情绪会流畅很多。”

“喔!”燐音探头看,直接在合成器上改了,又加了个贝斯,自己从头听了一遍,表情甚是满意,笑着看凪砂。

凪砂才察觉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弯起了弧度。他叹息一声,看着燐音摊开手,燐音就自己钻过来把他紧紧抱住,凪砂把下巴靠在燐音的肩膀上,弧度刚好。

两个人足足抱了十分钟,凪砂呼吸悠长得几乎让人以为他睡着了,他才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燐音,你会放开我吗?”

“你觉得咱为什么在这里?”

“好。”

燐音还淹没在晨曦的粉红光辉里,翻过身一捞,旁边是空的,就清醒了大半,拉平了睡衣的褶皱踢着拖鞋出卧室门。

两个扛着衣架的工人在走廊跟燐音擦肩而过。燐音错开身,好奇地走向门厅。凪砂梳洗整齐,穿着一身酒红西装面对门口站在门厅,十几个进进出出的工人正扛着各色衣物,从门廊到衣帽间来回穿梭。

燐音倚在门口,“昨晚量我的尺码是弄这些?”

凪砂看着手机核对清单,“不完全是最近才弄的。晚上跟我出门一趟吧,见些人。”

“嗯。”燐音又问,“什么名义呢?”

“你不用管。”凪砂说完补了一句,“你不用在乎我跟他们说的是什么。”

燐音若有所思地点头,“这对我来说很重要。默认我是你这边的人了吗,凪砂大人?”

凪砂扭身走过来,手握着燐音的侧颈,“求你。”

机翼外的红灯闪烁,弓弦看了一眼舷窗外的夜雾,拉上丝绸短帘,回头看向另一边已经放下飞机软椅正在罩着眼罩闭目养神的七种茨,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头发比那时候还长。”

七种茨摘下眼罩,嘴唇还因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别在那里看洋相,快告诉我前因后果。”

“因为傲慢而上套,记住这次的教训。”弓弦冷硬地回,“我们一直以为是COS pro控制了教父的遗产,包括你们两人,但我们也错了。

“教父的残党从未死去,只是蛰伏着,你们Adam成长的轨迹也一直在他们眼里,他们没有出手干涉只是因为你们的方向并没有脱离他们的设计。一旦有脱离的迹象,或者是遭遇一些他们自身的危机,就像现在这样——”

“哪样?”

“在继承仪式的启动前先确定继承人,再对其他一切有继承资格的人进行大清洗。这件事必须在继承前完成,其实出自一系列很可笑的法条:教父的资产想要完成继承,只能给一个拥有全部权利的人,他拿这条来检验继承人的资格。”

七种茨跟弓弦对视一会儿,躺了回去,“……我明白了。我一直拿自己当辅佐,但有那家伙的血脉还是惹祸上身了?”

“嗯,因为他们也不再遮掩,在全球范围内的残存血脉都以各种秘密方式暗杀,只剩下几个还没处理完,你被送了这么远,我们推测主要原因是为了给乱凪砂一个合理化的交代。”

“被当作资产和武器的二十年,是吧?”七种茨把手背盖在眼睛上,“我以为我已经要摆脱了,没想到终点是要么登上王座,要么死。”

机舱内气氛诡谲。

“那姬宫家——天祥院家,想要我做什么?”七种茨又把手放下来,语气讽刺。

“你已经自由了,这是我的私人行动。”弓弦垂下眼帘,“你遇害的录像已经回传,死亡证明也在同步办,从法定身份上来说你已经死了。想要什么国籍的身份和什么姓名,我都可以给你做。不喜欢这个姓氏的话可以改。”

“什么玩意儿!伏见弓弦,你在怜悯我吗?”七种茨骤然炸起。

“从你这儿听到‘自由’这个词,真是讽刺。”茨扭过身去对着乳白的舱壁,“姓我不要了,茨这个名字留给我。二十年听惯了,懒得改。”

数小时的寂静无声。到半夜两点,弓弦忽然出声,“茨。”

他又说,“别装睡。”

那边一动不动。

“上下铺那么多年,我知道你睡熟了根本不安生,不会像现在这样束手束脚。”

“他妈的。”茨骂了一声转过来,“干啥?”

“这不是利用,是合作,”弓弦说,“既然你现在身在暗处了,要不要做点儿属于你自己的事?还是说你愿意看着一切事态朝着那些大人物期望的方向发展?”

茨又大概“睡”了二十分钟,从座位上跳起来跑去吧台倒了一杯酒,回来当着弓弦面喝光,“没想到吧,教官大人,不见的这半年里我过二十岁生日了,是到饮酒年龄的大人了——”

“我没忘。成人快乐。”弓弦回了句。

茨把玻璃杯扔在一边,把头蒙进飞机毯里,闷闷地回了一句,“睡了,勿扰。”

队列只剩三个人,最前面一个人的行李箱已经贴上标签放上传送带,空姐用熟练的话语问候下一位乘客。

朔间零微微眯着眼养神,一个温和却带着疏离的声线窜入他的耳廓,“朔间零。”

零回头,拉下黑色口罩,“哦呀。”

金发蓝瞳的男子穿着米黄色大衣,带了两个人站在他的背后。他们明显不是来乘坐飞机的乘客。

“你又要逃避吗?”天祥院英智表情仍旧是带着淡淡的微笑,话语却发冷。

“英智,在你挑起战争的时候,我在做音乐;在你打造偶像流水线的时候,我还在做音乐;在你捍卫自己的定义权的时候,我还在做音乐。”朔间零只是温和地回答,一点儿没有理会他话语里的刺,“我只想保护我的孩子们。”

“朔间零,你和我联手,我们可以做到的,你也认可es不是吗?就这样循序渐进让大家通过努力都能成为偶像,到底有何不可?”

“看来涉君只是延缓了你傲慢之心膨胀的速度,一点没能改变你啊,皇帝。

“如果你想捍卫的是纯粹的‘偶像’,那你已经失败了,因为你想留住的是静止的东西,任何东西盛极一时都是表象,旧制度总会被新制度取代。”

“在你仍旧沉浸于把世界分割成大多数和少数人时,就该预见到自己成为少数派的那一天。”

“我在做事,在前进,我活着的时候,这就是我的事业,赢下来的人才有记录的权力。”

空姐叫着“这位乘客”,朔间零拉上口罩,背过身去,“你是一个敢于把人类千秋万代的福祉与你的生命绑定起来的凡人。”

天祥院英智看着朔间零登记完,把行李箱递进履带,越走越远,又喊了他一声,“朔间零。

我们是错过了什么才没能成为同伴的?”

朔间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背对着他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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