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里本身就有一整层的训练室,但进入塔比较繁琐,燐音到莲的时候和一个抱着资料的职员擦肩而过,进去看到会议室的软木资料墙面上已经用办公柜图钉扎满了资料,会议桌上也铺满了设计图纸,凪砂正在低头一张一张翻看。
凪砂听见动静抬头,快步走过去吻了下燐音,拉着他的手回桌前看那些设计图,“我前几天吩咐他们去做双人舞台的设计,今天收到的这些是第一批。”
燐音看看一些带舞台示意的设计稿比例大小,“在这里?莲的主舞台?”
“嗯,之前首次向公众公布梦洲计划的时候就用的这里,不过这次不准备安排其他偶像了,大概三个小时的演出,我会单人负责前两个小时,我们共同演出最后一个小时,在最后一曲前就公布这个消息。”
凪砂顿了一下,“安排在下午是因为要预留一个小时给股市,四点演出结束加上接入,五点当日收市,然后是周末。这三天全日本大概是狂风骤雨的变动。”
燐音翻着一摞一摞的设计图,“但你说过得继承完成才能启用教父的全部资产,才能实现那一步,也就是说……”
“对,”凪砂点头,“几乎所有的梦洲地块回购都在合同末期,除了……”
他话又打住,“总之,父亲几十年的布局与期望,将在那一日完全实现。”
“日本将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我们将重塑日本经济,成为一种更繁荣、更可持续,与不动产脱钩又不像纯粹金融交易那么容易崩溃的,现实经济。”
凪砂离开桌面,在另一侧的空地上走动起来,“最大的区别是我们会成为新时代日本经济发展的实际操控者。
“想象一下被重新聚拢的日本资产,不再躺在寡头的账户上或者武器制造的产业链里,而是以另一种方式流动起来,不再依靠中心机构落后而空繁忙的调节,而是能随时被市场所控制,让一切野心、投机、博弈和赌博都被隔离在远离现实的层面……
“而在真正的现实中,偶像活动缓慢而稳定地支撑着梦洲的延续,民众也能从动荡的经济下获得自己生存所需的每一分钱……
“现在这些钱不会再被拿去玩轮盘赌和期货游戏了,他们会被正常地发放到每个需要的人的手中。”
燐音把文件夹合起来,走过去牵起凪砂的手,原地慢慢旋转,“就像两个本来要在边防线死伤无数的国家先在网络上模拟战争一样,不过这很艰难,凪砂。”
凪砂昂起头,半倚靠在燐音的颈侧,“我们做得到,惊人的创造力、执行力和父亲的存在。”
“我知道。为了能够在自己的领土上实现绝对的公平、正义,首先要打下自己的领土——你们能做到这一步。”
燐音将脸颊贴在凪砂柔顺冰冷的长发上,“但人类的交易建立在信任上,而你要永远去做这个体系的支柱,要去做一个可信赖的符号,要做一个诚实的神。这对于一个人类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
凪砂沉默着跟随燐音的舞步。
“你知道吗,来见我的几个人都是在劝我的。你确实不用担心这项事业会失败,他们太虔诚了,比我还要信你,或者说,信一个构想,信‘乱凪砂’。”燐音盯着会议室另一面深咖色的木墙面上跃动的光斑。
他们会听你的命令,信任你的政策,并不是因为你贤能勇猛,而是因为你是君主。
你要潜心研习,磨炼自己,配得上他们的信任。
没有止境。没有……解脱。
“那些人都担心我会把你偷走了。”燐音忽然咧开嘴笑,露出尖牙。
凪砂拍了他的后背一把,“前科犯。”
“这种事情,我可做不到啊。”燐音自言自语。
女仆快步跑到铁门前,满脸愧色,“敬人大人,少爷确实身体不适不方便见——”
敬人拎了拎手上细红绳捆着的灰布包裹,“帮我转告他,我带了家父的祈福物件过来,只能亲手交予。”
女仆犹豫了一下,又顺着庭院的瓷砖步道跑回去。
“哦呀。”汽车发动机声驶近,轿车车窗落下,弓弦做手势请敬人上车,“英智大人都不让客人进门坐坐了,可真是忙中失礼。”
“无妨,我来的次数多了,他烦了也是正常。”敬人绕到副驾驶,声线硬邦邦。弓弦伸手示意,铁门接到仆卫的信号滑开,轿车朝院内驶去。
敬人对沏好了茶的弓弦点头致谢,却没喝一口。
“我日前与敬人大人有着类似的顾虑,所以以Fine的事务为缘由,曾经硬闯入过英智大人在家中的办公室哦。”
“哦。”敬人的眉毛颤动一下。
“与想象不同的是,英智大人的气色并未有异常,不如说是面色自然,看起来休息得很好,也很有精神。”
敬人没出声,终于喝了口茶,僵直的脖子松懈下来。
“我当然也会担心精神方面的不适,但是那时日日树大人从楼上房间的窗外出现了,送我离开——
“直至那时,我才彻底放下心来。”
“我听说了,从斋宫宗那件事后,英智‘迁怒’于日日树涉——但好像在不久前,他又一转大肆活动的风格,开始闭门不出,所以我才猜测他是不是又过于逞强而使得身体难以承受。”
“即使英智大人今天也不会见您,也绝没有别的缘故,我觉得是一个非常朴素的缘由——他需要时间。”
西洋式的客厅中一时安静下来。
“英智大人仍无愧于皇帝之名,但他擅长的战役毕竟是偶像、或者说同辈人之间的斗争。也就是说需要对手具备基础的操守和竞争资格。
“想象如果在一场寻常的梦幻祭里,上台的偶像组合为了确保自己胜利,而下手杀掉了对阵的组合——这样的情景是会发生的吗?
“至少对于我们来说,不会发生。即使仍旧是为了争取地位,仍旧是为了捍卫权利,仍旧是为了塑造自己所热爱的偶像,采用一些奇怪的手段拉票或者在歌曲曲目上稍做手脚,都仍是可以被接受的。
“但现在的‘对手’正是采用杀掉或者说毁掉整个舞台这样残忍冷血的手段的对象。
“他们是不在意偶像的社会权力游戏参与者,是谋杀主宰与法律的暗面。
“甚至ES的崩塌也只不过是被顺带碾过的牺牲品。仍抱着失落者的残躯是不明智的。
“因此英智大人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来把自己的精神从‘偶像’这个公平游戏中脱离出来,而把视野真正投向笼罩在日本国土上的可怖阴影。”
弓弦话音未落,敬人就听见软底鞋的脚步声逐渐接近。
“水神姬大人,不赶快把你的下篇故事画完,一定要在我这里消磨时光,看来不给你个读者的热情反馈你是不会走了,”身着衬衣的英智绕到沙发正面,弯下腰虚虚给了敬人一个拥抱,食指挑起包裹拎开,“好了,快回去赶稿吧,在家休息的这些日子我可是依靠着你的更新度日呢。”
“喂,不要称呼我的笔名。”敬人见英智确实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说话也没了好气,“难以举行偶像活动,只好作画来打发精力而已。”
“敬人,问你个问题,”英智忽然说,“如果ES宣布解散,红月会怎么样?”
“……我想不会怎么样吧,我作为队长自然会担负起存续的职责,仍旧会策划节目与服饰,直到红郎和飒马找到下一站想要为之奉献的事业为止。到那时我也会好好地送别他们的。”
“是啊。”英智低声说,笑了出来,“ES是一个萌芽尚早的事物,或者说是模仿着在学园中学到的东西,契合的人组成了组合,风格相称的组合加入了事务所,以组合为契机展现出全新面目的事务所一步一步塑造着新一代偶像界的面貌。
“但是其中一些必然的结果发生了——也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排除异己。
“人类本来只是想要生存下去而选择围绕火光,依靠互相的体温取暖。
“也许有那么多的光和热可以让全世界的人生存下去,但是也许是一些人占据了太多火光,或者一些人出于恶意而把其他人赶到了寒冷的地方。
“总之在‘大多数’人追逐着新的火光时,‘少数人’被放弃了。
“甚至是为了做一些根本没意义的举动,比如维持视野的整洁、干净——
“而主动驱逐、否认了少数人。
“在我自恃ES是主流,是更加规范、更加团结互助的偶像团体时,也从未思考过这个角度的事。
“而在一刹那间——不,其实该是要感谢朔间君的只言片语。
“我发现了我愤怒的真正原因。
“丧失优势地位的恐惧。
“而我会恐惧源于我根本从来都清楚在光芒与视野之外,在所谓的少数派、非主流的人生里,会经历什么。”
英智把手里的包裹往空中抛了抛,转身往楼上走去。
“说我是皇帝也好,暴君也好。
“一个皇帝不管如何仁德贤明,他永远不会把他的皇位卸下,把他的所有资产分给臣民,与他人平视而待。
“所以比起用这样的行事风格来推测我的行动,还是以Fine的风格多番思考吧,弓弦,毕竟那是我们共同认同的志向。
“创造属于所有人的幸福——
“接纳或许比挑选更重要。”
一双手搭在墙壁上,一用力,手臂的主人就大半个身子翻过院墙,跟着翻滚的动作落在草地上。另一双长靴也紧随其后,动作重一些。
披着外套的朱樱司推开屋门,“我还发愁要怎么告知你会面地点呢,琥君。”
“你是质疑我的情报能力,还是你真的变愚钝了,小少爷?”
琥珀拍拍手肘,毫不客气地带着斑朝屋内走,“你一整天开着‘梦洲偶像认证’,一整天的行程,举动,甚至吃甜点的呆样都被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放在网络上直播呢!直至走进这个院门——如果这也不是确凿无疑的邀请的话,我反而要怀疑我的脑袋了。”
“哈哈。”司笑出两声,眼神逐渐变得凝重,“其实从家族那边听到了很多复杂的版本,包括‘斑君对你做出了暴行’等等,不过看你们的样子,应该还算是融洽的伙伴。”
“什么啊。”琥珀无语,打发斑去榻榻米墙侧坐着,正襟危坐,对朱樱司微微鞠躬,“当家大人,到底发生什么样的事态,才会把你也卷入樱河家的事务里了?”
“……所以为了完成继承,凪砂君一定要我手上的地契?”
“嗯。”司郑重点头,“即使是动用家族资产去参与‘匣’的竞争,也是樱河家内部事务,朱樱家无权干涉。或者说正因为是樱河家的事务,也就意味着是那边世界的事务,为了不辜负父辈们对家族形象的呵护,朱樱们一定要保持距离。”
“不过如果我更早知道他们如此逼迫你,我一定会……”司改变话题,“但是从英智大人那边得到的情报完全改变了我的看法。以匣、以‘乱凪砂’的兴盛为迹象卷起的狂风指向了我钟爱的Knight,也指向了日本国土,至此朱樱家再也无法坐视不管。”
司抓住琥珀的手,神情诚恳,“还有,我在反思。如果我真的要继承家业,那么朱樱家主——就这么一代一代地坐视樱河家为自己牺牲下去吗?即使你们痛苦搏斗乃至于全军覆灭,也要维护自己的脸面而安坐高堂吗?
“所以,琥珀,明日来接受我的挑战,然后把地契输给我吧……在全日本国民的注视下通过梦洲的许可宣布那重要的一块地契归我所有。
“然后我会向凪砂君表明态度。以朱樱家的家族信誉与性命担保,绝对不会把这块地契交还给他,交还给那位‘教父’。
“我要守卫在日本国民前面,举起旗帜,喝令他们侵蚀的步伐停下。”
良久,琥珀开口,声线愈发沉稳,“这件事由樱河一族来做,效果不是一样的吗?”
“完全不一样,樱河一族为了更好地在黑暗中行动,每个人的档案自出生就处理过,换句话来说即使樱河一族人一夕之间全部消失,也没有人会发现,更不会引起丝毫波澜……这是化身为影子的代价。
“但是朱樱家所有人都处于聚光灯下,我的父辈,我的兄妹都时刻处于日本社会的注视之中。虽然需要注重繁琐礼节,谨言慎行,但这种时刻关注反而是保护伞。
“换句话来说就是我们有神明的庇佑……樱河一族唯与夜霾作伴。我不能让你们去冒此风险。”
“你会这么说,是已经有迹象了吧。”斑没忍住追问。
“不瞒二位,樱河家一直找寻不见琥珀,或者虽然见到面但未能进行充分的沟通。近一月已经有三位樱河家的人死于非命。”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斑自言自语,有些愧意地甩甩手,跟琥珀对视,“上次抓到那个哨子,让我务必转告你,‘少爷再不归家会出大事’,我当时以为他是在威胁你来着……”
“斑,你……”琥珀无语,“算了,是他交代不清。”
“以最极端的情况推测,如果你一直不肯主动交易,他们打算彻底灭掉你以及樱河一族,断绝所有继承人,让这个地块成为无主之地……然后再按照日本法律‘合法’地占据土地所有权。
“不止如此,那位‘教父’旧日麾下的□□集团已经在准备向日本国土行进了。如果樱河覆灭,那么整个关西地区都会失守。即使那时日本的地下世界没有被完全侵占,也会受到重创。
“仅仅在经济或者律法的世界掌握主动权是不够的……‘他们’想要不分黑白,彻彻底底地统治这片土地。”
三毛缟斑特有的婉转腔调又插进来,“……不好意思,可能是我和琥珀远离事件中心很久了,这听起来很奇怪,那些人以凪砂君的名义去做这些事,就不担心自己推出来的继承者脱离他们的掌控吗?哈?要杀死小琥珀?”
出乎意料地,朱樱司缓缓点了点头,“这些事,凪砂君知情。”
一直到将近一周后,凪砂才又告诉燐音他有会面。
燐音出门又转身回来,“不打算给我个手机?”
“我告诉他把你完整地还回来,不要超过中午。午餐见。”
燐音没辙,只能跟着接的人下楼去。
最近几天没有其他门徒要见他,他就跟着凪砂出行,表演的曲目和服饰草稿都敲定了,在等设计团队的下一轮反馈。
凪砂又把手机收了回去,燐音本来也不在意,能让凪砂稍稍放松神经的举动他都愿意做。
“天城君如何看待暴力?”面容混血特征明显的高大男人开门见山。
男人极道的风格太明显,还有两辆轿车和四个小弟,燐音想忽视都不行,“最好不用支付的代价。”
“呵呵,行使暴力反而是一种代价,这种观点有趣。”男人张开嘴,胸膛隆隆作响。他又抽掉一根烟,拉上燐音去岛上的体育场打棒球。
燐音没怎么打过,跟场内的教练学习了两轮规则后,时间就已经接近中午。大江平介又带车把他送回去。
“跟不理解行动存在必要性的人交流,很难,跟坚守纸面正义的雄辩者交流更难。”平介向他点头致意,“凪砂阁下能够理解不是所有事都可以依靠口舌解决。”
燐音抱起双臂,又有些警惕,“教父麾下军队。凪砂之前跟我说你们大概率不会跟我产生牵扯,发生什么了吗?”
“武力的存在最好是用来展示,威慑,”平介戴上黑色的檐帽,“当然,需要出击的时候也毫不退缩。
希望我们能持续维系着这种心与心的,”平介比画,“互相理解。”
湖边餐厅的桌面上已经摆满料理,凪砂看着窗外粼粼波涛,有些心不在焉。
“他有和你说什么吗?”凪砂忽然问。
“他是日文不好还是……”燐音指指自己脑袋,“脑子不好。”
凪砂“哈”了一声,“都不是,顶多需要几个洲四处飞,语言系统混乱一些。大江家族最狡猾的部分是让所有人都惧怕他们又依靠他们,这可缺不了脑子。”
“难怪呢。”燐音的语气还有些失望,“没说什么,他那眼神跟挑午餐似的,还挺满意。”
凪砂又不再说话,双目放空地仍盯着窗外,瞳中闪过重重虚影。
侍者清理走盘子,凪砂裹上薄围巾,“下午要离岛一趟,一家手持地契的事务所提出的附加合作条约需要我去签署,晚上会赶回来。你想回哪里?”
“不要像对待宠物狗一样安排我啊,凪砂大人。”燐音语气稍重。
“好吧,跟司机说,让他带你坐在兜兜风还是没问题的。”凪砂举手投降。
凪砂又走过来,捏住燐音的掌心,略微仰头在他耳边低语,“不准和别人交谈,也不准去见别人。”
燐音侧头,晦暗的神色在凪砂的瞳孔中一闪而逝,他的面容上又是那种混合着愧疚和关切的复杂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