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与所有偶像缔结的契约里,都有一条不起眼的条款。在契约生效期间偶像活动的一切由乱凪砂方支付——这些在前文有详细描述,但是这一条是:在乱凪砂方要求偿还时,可以使用一千梦洲币或者等值日元。
“因为梦洲币在这份文件里规定了未进入市场时等值于一日元,所以绝大多数偶像都并没有特别注意,也确实有一些偶像提前解约时只支付了一千日元。”
“这种不规定具体数字的合同生效吗?”
“更类似于债券,也就是把前期的所有投入都视为总值等于一千梦洲币,也就是一千日元。所以在这种体系下,具体价值波动能被承认。
“这里面最大的陷阱是,今晚的演出一旦结束,梦洲币正式开始运作,一千枚梦洲币的价值会水涨船高——一百万?两百万?
“这些偶像本就是贫寒交加或者不被主流社会所承认才签下契约,他们可能一辈子都还不起,要依据梦洲的演出安排,永远被困在这片方寸之地。
“甚至他们越努力,要偿还的金额越高。一切数字价值都是由他们通过辛勤劳动打拼出来,却不能享受分毫。”
电话那头只传来粗重的呼吸声与长久沉默。弓弦耐心地等待着,他知道已经打动天城燐音了,失去自由正是他的软肋,即使是他人的苦难,他也不能坐视不管。
半晌那头终于开口,“那你们给我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找到有最高权限的局域网络——你知道在谁那里,这份程序足以获取大部分我们之前无法破解的加密信息,以及令梦洲币的维护网络,也就是账本暂时瘫痪,足以维持到明天早上八点。
“在此期间我们会逐个通知偶像尽快解约,同时遏制一下梦洲币起步的价格和初始信用。
“毕竟如果今晚之后乱凪砂一跃成为足以购买整个日本国土的超级资本,就连天祥院家也会很头疼的。”
弓弦把手放在另一个屏幕的消息发送键上,到电话里传来应下的声音才发送消息,同时按住静音吩咐司机,“可以了,送到塔去。”
“那么天城燐音先生,万事顺利。”
燐音理了理墨绿西装的下摆,在“塔”的前门稍微驻足脚步,感应门自动打开,两旁的警卫狐疑地看过来,燐音按亮英智给的黑色手机上的条码,警卫扫过,无声鞠躬示意进入。
相比石墨般漆黑的建筑主体外表,塔内要明亮宽敞得多,数排水晶铺就的台座遍布大厅墙壁,摆满图书与矿石制品,地面木板和大理石交错,黑色的圆桌并排一直延伸到大堂后侧。
燐音抬头看了一眼,心里默默和发来的结构图对照。大堂深处红铁隔断隔出来的数个功能性空间,每两个厅之间都有一部电梯,地下三层则要通过大堂的电梯到达,通往顶层客房的电梯隐藏在三楼那个中空平台的连廊深处。
燐音踩着半透明的橙石地砖上行,看向头顶的白色大理石吊顶与金属格栅。大厅层高十二米,三楼以上也层高四米以上,看不到可见的监控,但一定有。
天祥院给他制造了可通行的身份和预约记录,只要表现不慌不忙,应该不会受到阻碍。
绕过红石雕像。燐音拐下层之间的窄梯,看到一个黑西装的服务人员坐在接待间里,连忙起身对他打招呼,燐音应了,又觉得那人眼神奇怪,走出三步回头,果然看到那个侍者正在对对讲机说些什么。
燐音径直走过去用手在他面前挥挥,“我有预约会面记录,怀疑的话你这里或许可以再次验证一下?”
侍者忙不迭地点头,“不是怀疑您!只是如果有访客要乘坐这部电梯有一道安全验证程序,这还是第一次启用,带着设备的警卫正在赶过来。如果耽误您的会面真是十分抱歉!但这也是管理要求,请一定配合。”
燐音后退一步,心里警铃大作。
第一次启用,天祥院可能之前都不知道这道验证的存在。要击倒这个侍者吗?不,不能冒这个风险,这里的警报系统一定远超常人想象。
他仅仅是犹豫了一瞬,已经看到一小队警卫拿着东西朝他走来,燐音用余光看了看刚才下来的楼梯。从这里离开酒店至少需要两分钟,而且一旦离开,至少今晚不会再有机会阻止这一切。
“这位……对的,身份识别是对的,”带头的警卫又扫了一遍身份电子标识,彬彬有礼地提醒,“现在请抬头注视我手里的屏幕,我们做一下虹膜验证。”
燐音有些僵硬地抬头,把脸凑向那个小方盒,能感受到扫描光束在眼睛上迅速掠过。
“滴、滴、滴”。
燐音吸了口气,警卫皱着眉头看着他那侧屏幕上显示的结果。他身后的警卫已经把手伸进了腰间。警棍?电击棒?枪?
“啊,这边显示您刚才眨眼了,扫描不完整,”警卫稍微点头,“再扫一次好吗?稍微多睁一会儿就可以。”
“滴。”
“可以了。”警卫回头对侍者比OK的手势,“带贵客上去吧。”
电梯合拢,滑向上方。燐音盯着电梯金属门里自己模糊的身形,直至一条裂缝从中贯穿、扩大,露出暖黄灯光下那扇紧闭的黑色双开门。
左右都是深不见底的连廊,门扉右侧的验证设备燐音很熟悉,一个是刚刚使用过的虹膜验证。
燐音闭了下眼睛,凑过去。红色的光束扫过,指示灯呈现红色,再试三次依旧。
另一个是与那间地下仓库一模一样的生物识别模块。
燐音从西服内袋取出那枚铂金手环,扣在手腕上,手指悬在宝石上方。
“我要把你送过去,是因为只有你才能进入那座塔的腹地,”英智说,“走进他允许你走入的地方。”
燐音把指腹放在宝石上,轻微蜂鸣,双开门缓缓向内开启。
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握紧的手机传来震动。程序已经搜索到屋内的加密网络正在攻击,连接上只需要时间问题。
一双瞳子与他对视。
凪砂正穿着银灰色的长绒浴袍坐在黑木桌子上,脚踩着沙发椅,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和脸颊,水珠顺着发丝缓缓流下。
他一只手压着一本放在桌面上摊开的书,另一只手似是奖励似的拍了拍桌子上正在尖叫“欢迎客人!欢迎客人!”的智能终端,让它安静下来。
凪砂跳下桌子,压在他的大腿上伸手进口袋,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会儿,长按关机扔在一旁的地毯上,手机滑出去磕在桌角。
凪砂两只手撑住沙发椅的扶手,俯视着他。
燐音的思绪完全搅成一团乱麻。他揣测过许多再次见面的情景,也许凪砂会惊讶,也许凪砂会质问,也许凪砂会与他坐在长桌两侧来一场句句伤人不死不休的谈判,但都没有发生,他完全无法抵御凪砂也无法埋藏自己的心思,所以只是一如往常用躯体表达心意,而凪砂应允。
此刻凪砂所特有的檀木香和湿漉漉的水汽萦绕在他的鼻尖,凪砂仅仅是逼近他便足以支配他。
“我觉得你还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好,天城燐音。”凪砂低头舔去燐音嘴角的血珠,又几乎抵着鼻尖凝视着他。
“可我又舍不得,”他的声音透着悲凉,“你离开留下的那个黑色空洞,我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填满它……只能绝望地看着它生长蔓延,直到把我吞没。”
“如你所愿了,你走吧。”
凪砂退开倚在桌面,把刚刚挣扎中散开的浴袍重新收拢在胸前,“没有人能杀死‘乱凪砂’,即使是天城燐音,也不能。”
“是吗?”燐音听到熟悉的腔调就无名火窜,从沙发里弹起来,捏住他的下巴逼他跟自己对视,
“又是这样?又把自己关在那个无往而不胜的神明壳子里,不管别人怎样对你都没有关系?”
“燐音,我爱你,爱过,所以我——”还没来得及多吐几个字,就被用堵住嘴唇的方式打断。
“爱过?”燐音表情阴沉,“你再说一个试试。”
凪砂的酒店房间里没有烟,但冰柜里有好几瓶酒。燐音自己喝掉了大半瓶金酒,凪砂也伸手要了一瓶赤霞珠喝下一半。他们从床上、地毯、沙发做到浴室和落地窗,此刻凪砂正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摊开着,还抱着塞着木塞的酒瓶,燐音伸直腿坐在另外半边,背靠着床头。
凪砂把酒瓶扔到地毯上,翻了半圈滚过来,脑袋凑在燐音腰上搂住他,燐音把手指插进凪砂的头发摩挲着,凪砂舒服地闭着眼睛。
“我可不可以认为是你也在想我?”燐音笑吟吟地低声说。
“我不知道怎么处置你,燐音,”凪砂说,“每当我觉得一切正在静止、停滞,散发着柔和的圣洁的白光……你就这样走进来,带着摧毁一切的火焰和热度。 ”
“不管你答不答应,我会一次一次——又一次,一直来到你面前。”燐音拉起凪砂的手背轻吻。 “这是你留给我的呼唤。”
凪砂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天城燐音,我们签订契约吧。”
“怎样,也要把我变成在你的舞台上日夜不休的木偶吗?”
“不是,我是说,我们结婚吧。”
燐音坐直了一点儿,凪砂也直起身躯,坐在床上手撑着床面,看着燐音。
“你知道我今晚来做什么的吗?”
“我知道,我一直都有你的踪迹,和英智君接近你的记录。我们的情报系统同样出色。”
“那你还是放我进来了?”
“只要你要来,我没法阻止你。我也希望你来。”
“那些签订了契约的偶像会怎么样?”
“梦洲币没那么容易崩溃,我们的人也有各种预案,应该会比搞破坏的人估计的早启动一些,伊甸园的计划只是上路晚了几个小时,仍旧会展开我们的伟大旅程。
“至于所有的偶像,我们早于你带来的攻击程序里那些人一步就发送了相关说明书以及一份全新的契约补充协议——只要他们不主动解除,这份契约协议即时生效,包括梦洲给偶像的承诺,自由出行和安排日程的保证,兑换比率优惠,可能还有那么一点点威胁条约,一旦解约就永远无法加入任何有乱凪砂方的合作演出等。
“你们争取来的‘时间’并没有多大用处吧。我跟你打赌,到梦洲币正式开始运作,解约的偶像不足十分之一——不,1%。 ”
乱凪砂一边梳理着头发,一边游刃有余地吐着冰寒话语。
燐音仍旧带着笑容看着他,眼神慢慢降下温度,良久变成一声叹息。
燐音前屈身体,换成半跪的姿势伸手过去把他搭在脸颊上的头发捋顺。
“凪砂,我永远会被你征服,跪拜在你面前,”燐音诚挚地回应,“但不是这一次。”
凪砂金红的瞳子陷入那片湛蓝的海。他注视良久,无声地胸腔起伏,“我就知道。握不住你这团火焰。”
“你呢?试图驾驭山风的人怎么样了?”燐音把他垂下的额发卷在手指上。
“都死了。”凪砂嘶嘶地笑了起来,齿间冒着寒气,“想要指挥风暴,却卷走或撕碎……一些什么的。”
“你看,这就是你的迷人之处。”燐音凑近,捧起他的脸深吻,“侍奉你是危险的,残暴而自知,光是讨你欢心可得不到你的爱。 ”
凪砂用难以言喻又波澜起伏的目光注视着他,“那先记住一点吧,欢迎来到暴君的宫殿,这里可没有回头路和逃生出口。”
“凪砂,你知道人怎么探路,怎么前行?”燐音说,“用身体,而不是思索;用行动,而不是话语。”
凪砂盯住燐音红色额发下泛着湛蓝冰纹的美丽眉眼,锋利如刀而又灼热滚烫。
他往后仰平躺下来摊开双臂,“那我们再做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