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黑建雄按下黑色双开门左侧的来访按钮,身后的工人把两条长立镜和一件矮柜先放在走廊地毯上。
过了一会儿才有人从里面手动把门拉开,那个暗红头发的男人裹着深蓝浴袍,没抓门把手的那只手还夹着点燃的烟。
他认得石黑建雄的脸,默不作声,只是扬眉让他们进来,自己退到一旁抱起胳膊倚着墙面,深吸一口吐出烟雾。
石黑建雄跟这个男人第一次照面是六天前,他接经理的电话带着工人赶到现场时,门厅的烟雾报警器触发了,水洒下来铺了满地板,沙发床铺一片狼藉,十几万美金的家具都作废。
不过好在也只是门厅,他是顶层这个套间的设计师,说是套间,其实用了一整层的面积,与一座城堡的构造没有什么差别。
他交工后唯一一次进这个屋子,还是塔的现主人——乱凪砂叫他过来,说卧室在最里面太麻烦,让他在门厅放一张床。
再见到就是要求他换了门厅泡坏的家具和摆设,以及拆了全屋的烟雾报警器。
然后就是按照吩咐“随这个男人喜好打造和摆设家具”。这个红发男人也不客气,跟石黑建雄要了一堆功能家具,又指挥他改掉他精心设计好的室内布局,俨然一派主人模样。
石黑建雄也不敢说什么,听说自从乱凪砂入住,这里什么访客都没进过屋,更别说闯进来大肆破坏把所有人都折腾得鸡飞狗跳。
他和负责电梯调度设计的设计师是私人好友,这个人要求凭空新增一条通往地下游泳池的直达电梯,差点没把他愁坏,好在不是近日急着要。
工人抬着镜子,衣帽间摆了一座,化妆间摆了一座。男人倚在走廊上扭头看门口的响动,单手插在黑色长风衣口袋里的乱凪砂走进来。
“下午怎么一条消息都没发给我?”乱凪砂说。
男人笑起来,摊开双手,乱凪砂就放下提包,把手伸进浴袍搂住男人凑近亲吻。男人还挥挥手提醒他们走的时候带上门,石黑建雄忙不迭地带着工人逃了。
“不是说看我分心很有趣吗?一直发烂笑话。整个下午这么沉默,还以为你跑了。”乱凪砂把大衣脱了挂在门厅入口的衣帽架上,解着绒衫的领口纽扣。
燐音把烟头丢了,单腿跪在靠墙的沙发上,够到遥控器把白天遮光的电动窗帘打开,窗外的灯火和流水一样的金色荧光在夜色中微微闪烁。
燐音看了一会儿城市上空,背后有重量覆上来,燐音转过身去跨过他的膝盖低头继续深吻。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个啊。你不觉得今天特别安静吗?”
“什么?”乱凪砂喘着。燐音指了指黑石桌面上的终端,曲面屏上的时间符号崩溃成一连串错乱的蓝绿色光点,死得不能再死。
“这家伙,我让它给你发消息太多,自爆了吧。今天一整个下午我在家想做点儿什么都得手动去。”
“逼着机器人社交过度。”凪砂站起来去翻刚放在门厅的包,“我还以为你早就会哄骗着来放家具的工人给你带个手机进来,至少戴块手表。”
“普通人而已,没必要让他们丢工作。”燐音坐在沙发上,叉着手臂。
凪砂扔了个亮红片状物体过来,燐音接住前后翻翻,按了会儿开机按钮,问候的文字出现在屏幕正中。
“舍得让我跟外界联系了?上网也可以?”
“嗯,随你用。”凪砂说,“家里的工程师加工过。”走过来拉着他的手往屋内走廊走。
“先洗澡。”燐音挣扎。
“先做。”凪砂坚持。
“求我。”燐音开玩笑。
“求你了。”凪砂毫不犹豫。
燐音就把人抱起来,拐了个弯朝卧室走去。
洗完澡回来又做了一次。凪砂在旁边趴着沉睡,呼吸很轻,显然是疲累到极致。
燐音也没打扰他,凪砂最近早出晚归,今天回来得算早的,多半确实是他说的下午一直联系不上的原因。
屋内那个机器人可以用语音指挥着给凪砂发消息,还会把凪砂的回信用机械声读出来,燐音被关起来的这些天着实没事干,除了白天的时候站在窗边观察着梦洲明显增多的车流,百无聊赖的吩咐工人把屋里家具挪了又挪,就是跟这个小机器人拌嘴。
想做饭,套间里厨房的刀具、智能灶等倒是齐备,但是没有食材,凪砂又不放他去买菜,完美的死循环。
晚上就是聊天,换着地方做,睡觉。
凪砂倒是从不撒谎骗他,但以前会“为了他好”而隐瞒一些事,现在燐音知道得问得多深刻,凪砂也不瞒,掰开了和他讲,讲白天发生的事,计划构想还有教父本身。
当然也是一些听了他也无法利用的消息。凪砂聪明到一旦他下定决心,那么他想做的事必定会成功,他正在确保让所有事都处于他的控制之内,所以往往说出来的事情都已经谁都无法改变。
但他还是变化很大。他以前跟燐音相处时仍摆出那副讨好的、猜想他会喜欢的,甚至是示弱来博取燐音的同情心和注意力的模样,在意识到这对燐音不起作用后也换了副壳子。
那时有要求、不满抑或**也不会开口,或者只在一些极端的情况下泄露半分,宁愿自己来承受所有代价;现在更不遮掩更坦诚,虽然他现在紧抓着燐音,仍像一个抓着自己喜爱积木的小孩。
一部分是因为分离,另一部分是客观原因的“家庭”势力发生变化——至少听起来,目前凪砂是教父集团的暂定掌权者,而直到去年年底,他还只是一个待挑选和比较的优良货品。
跟天祥院英智联系的那个通讯软件是他给的手机上的原生应用,普通手机下不到,燐音先下载了一些普通软件,登录网站浏览着新闻。
关于梦洲币的报道更多在金融版块。梦洲币最终启用是在当天的凌晨五点,确实比天祥院预估的八点早了几个小时,也因为这个变故遏制了起跳的价格,第六天结束时一梦洲币等值于四千九百日元,按照偶像们签订的一千梦洲币契约就是四百九十万日元,约等于一线偶像的一到两年收入,这些边缘偶像更是难以偿还。
契约同时附带着保密协议,即使解约了也受限制,没什么人公开提及与契约相关的一切,按照偶像关键词在SNS上检索,也只是一些小偶像提及暂时无限期取消行程。
没有特定账号和应用,得不到什么有效信息。
燐音犹豫片刻,登录上了之前天祥院英智给他办的伪造梦洲偶像账号。这个应用会自动识别IP,出岛就无法登录,但在这里还生效。
聊天框过了一会儿才刷新出来。满满的消息和红点,燐音许久没见过这副架势,看得头疼。许多之前随手互相关注的偶像发私信给他,指向各种聊天群和网站。
燐音点进几个帖子,大概看明白了过去这几天塔下发生的事。
原本建立的偶像用演出场馆正在逐渐启用,梦洲方给偶像们发出了工作邀约。
除去时间因素,大多数偶像确实没弄明白利害关系,更多人是在闹哄哄地解读附带条款和新工作安排的相关内容。
燐音的假身份没有主动解约,也收到了一份新的自动续订协议。他倒不必担心,合同主体毕竟不是天城燐音本人而是那个假造的人,不至于突然背上一大笔债务。
刨除乱凪砂安排这一切的用意以及日后可能的走向之外,给梦洲打工确实是一项不错的工作。
偶像发展成行业之后,自然而然地形成了类似公司的组织形式,有雇主,有雇佣关系,有薪资和工作安排,有各种形式的考评和绩效。
从根本结构上来说还是金钱与人的价值交换的资本关系,也就意味着终究会走向无限制的利润膨胀和结构优化,也会把不合格者和反叛者淘汰。
与乱凪砂签订的契约在之前就负担全部演出花销,更新后也没有取消这一点,完善了为偶像们提供社会保险、医疗服务等各项基础福利,除此之外仍旧不规定他们演出的频次和内容,但会要求偶像尽量优先为梦洲提供演出。
每场演出的收入由梦洲收取,但演出费会另外结给他们。
除此之外在梦洲上的一切住宿与餐饮有非常高的折扣,赌场和纯粹的娱乐设施收费一视同仁之外,偶像如果选择以偶像身份待在梦洲,就能过上相当无忧无虑的生活;如果回到日本本土继续进行偶像活动,也仍旧有契约偶像的各方面保障在。
燐音不知道他打开的缺口给天祥院送去了多少信息,但至少迄今为止,他看似在努力拨动命运齿轮,但又什么也没有发生。
梦洲币目前还在偶像行业内或者说是教父集团的资产范围内小范围流通,但如此运作下去,仍旧终有一日教父集团会将所有的地下资产以梦洲币的形式使它们再次在世界上重现,凪砂仍旧会成为这一代的家主,身上绑缚着所有对他投入期望的锁链。
凪砂的左手抓了几下,慢慢往外挪。燐音坐在床的另一侧,把手机收起来看着他。凪砂大力抓了几把,几乎要睁开眼睛,喃喃念着他的名字。
燐音拉起被子,把人按着肩头转过来,半梦半醒的凪砂胳膊扣上了燐音的腰,就认定了似的收紧,把脑袋埋在燐音的胸膛处,呼吸渐渐平缓。
燐音小心翼翼地挪下来滑进被窝,借朦胧月光凝视着凪砂。他不知什么缘故在出冷汗,额头和太阳穴都是细密的汗珠,瘦削的眉骨上眉头紧皱,下唇微微颤抖。
燐音抵了下额头确定没有发烧,就把眉毛抚平了,搂得凪砂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