燐音把装啤酒的罐子揉成一团,丢进江边大桥栏杆一侧的垃圾桶里。
这个区域没有通车,数十米宽的桥面上只有三三两两的偶像在散步,站在桥心可以看到另一端仍沉寂着尚未成型的建筑工地,眯起眼睛勉强能看到更远的地方,岛屿边缘的港口处塔吊缓缓移动,时不时有微小如灰尘的白光一闪而过。
偶像们上岛后被带到一块边岛的位置,因为是个形状规整的六边形,所以这块尚没有官方命名的综合区“蜂巢”的外号已经流传开。它与主岛依靠几座跨江大桥连接。
燐音时不时会收到天祥院更新过来的资料,他们所在的边岛并不特殊,除去另外几个边岛,主岛看似是一个整体,但是没有显露痕迹,整个梦洲都由这样的六边形地块连接起来,但还是会有尺寸和规模的差别,岛上最高的两栋建筑“莲”和“塔”就分别处于最大的地块中心。
燐音平日的夜晚总是会来到这里,长久地注视着那座高大的白色建筑,它通体曲线型又材质光洁,即使只是反射一点月光也能散播很远,如果起了夜雾,就只剩下一个朦胧的白色幻影,隐约飘散如魂魄,另一侧的高大黑色建筑则如黑石碑一般沉默地伫立着。
[从那位——“教父”的时代算起,过去这么多年,他们也只搭好了地基和地表的基础设施,远超正常工程的项目时间,即使是人工岛。如果不是工程本身有问题,就是他们在地基上做了太多工作。]
[迄今为止我们排除了诸多方向的隐患,军火是首要方向——很幸运,你并不是搭载在一艘战舰上,而且大多数地块的承重钢缆深埋在海底,当然,如果有一些超出姬宫家破解范围的技术,就不是我们能掌握的了。]
[过去两年有数千份批令吧,基本压在官员手里,结合是五——六年前才拿到使用用途的官方批文,却能在数十年前就开始建造,这些批令通过应该不是什么问题。使用天祥院家的力量当然足以按下一些,但问题是当我们并不知道敌人的最终目的时,徒劳地出击要么是陷阱,要么是无用功。]
[天祥院,]燐音把抽了一半的烟也扔进垃圾桶,快速在消息框里输入文字,[我只是答应了来看看——并没有答应要站在你这边,或者与谁为敌。]
屏幕上表示输入中的光标闪烁,对面回答得也轻松,[就习惯我的常用说法吧,商场如战场。我也不会超出合作范围要求你多做什么,只是向你展示,以及给你那个东西——然后把你送到你该到的地方去。]
[平面图也发了你一份,轨道车,高架桥,流出的招标方案,连锁豪华酒店、水上浴场、与各色餐饮名门合作的料理与夜宴,沿着梦洲大道蔓延。乱凪砂是认真地要做一个娱乐性质的乐园?]
[最多的还是几个建好的和各式在建的演出场馆。即使他想把全日本的偶像都集中在这里,也过于多了。ES与日本本土的场馆一般是合作关系,不会有那么大的娱乐需求,所以分一些时间段去做体育赛事、展会,甚至常设博物馆——才是更合理的使用方式。]
[当然到处都有赌场,但又与演出场馆的规模相反,过于少。世界上多的是赌博特区,顺带一提,我并不喜欢把赌博相关的一切称为经济。它的地基是人类深渊般的野心和**,直面它时,统治人类的经济□□作规律随时会土崩瓦解。]
[不是只有像你们这样的“客人”。我也不喜欢他们对待偶像的方式,棋子也有棋子的尊严,这是我早就学到的——对于偶像这种离经叛道又富有生命力的造物,还是学会尊重一些比较好。但至少在这边,偶像就只是被养着,留待用处吧。]
[最近半个月日本各界名流都有人受邀到了岛上。所以我猜测那个你在等的时间,我们共同在等待的时间,很近了。]
[我们短暂休战。我从来没有否认过凪砂君是聪明人哦,但是令我头疼的是,他的聪明与我们不同……我们这些野心勃勃又时间稀少的财阀会依靠蓝图和损益行事,即使我创造性地组建了ES,我也是在保护大家的基础上用温和的方式在建立着偶像的帝国。]
[他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自从他开始向凡世投来目光,我再也无法预判。]
[这一瞥有可能毁灭我们所有人。]
造型师打理好裕太下半场的妆造离开,裕太盯了一会儿镜子里自己深蓝色的眼影,在椅子上转了一圈,随手打开场内监视器。
他出场得早,打开内屏的时候上半场还有两个偶像演出。关于这场“特邀演出”他也并没有过多的信息,内场的舞台规格并不大,他上台的时候几乎能够看清舞台下第一排红绒椅上观众的身形,但灯光跃动繁复,看不清那些人的具体面容。
上半场演出结束,这段时间在节目单上是个接近一个小时的空白期。裕太把脑袋歪到沙发椅的头枕上,忽然跳了起来。
舞台上的灯尽数熄灭,只余下一束泛着蓝光的冷白灯照射向舞台左侧,随即是长久的安静,只余下通风系统运作的轻微轰鸣,裕太过了许久才意识到那个越来越急躁的鼓点是自己的心跳。
几近是错觉,传来靴跟敲击舞台地面的声音,一个高挑的黑影从侧翼朝舞台正中走来,迈入了光束中。
摄像机捕捉到了人影,把镜头打到正面和左右两个高清屏幕上,乱凪砂的面庞毫发毕现,金红的瞳子似是漫不经心地与镜头对视一瞬又看向台下,重新隐藏在硬边帽的阴影中。
他今天的装束与近日露面演出时的风格类似,更加威压凌厉,黑红制服外披着双层披风,领口的交叉皮带上镶着满排红宝石与方钻,银白长发扎成低马尾披在脑后。
凪砂拿起话筒,手套边缘袖口的银环叮当作响,他看着台下,微微鞠躬又挺直身板。
“在座的各位,是梦洲的未来主人,也是梦洲的首批客人。如果之前只是在计划书里听我描绘过愿景,那么接下来,就是各位见证一切幻梦成真的时刻。”
燐音腰间用来跟英智联系的手机连续震动。他还没来得及掏出,身后巨大的轰鸣声混着气流接近,两辆黑色轿车先后疾驰而来,停在他的身侧,车门弹开正对着他。英智的声音通过电流,“权限都给你打开了,先上车。”
燐音倚在后座,两个车座背后的显示屏正交替着涌现消息,蓝色的线条在一个屏幕上交织舞动生成路线图,另一个屏幕正在生成乱凪砂的讲演文本。
“我们之前搞到过一份。……不,不是为什么不告诉你,就连是我也将信将疑,需要拿去给金融专家验证。即使理论模型建立,如何把神迹化为现实才是真正的难题。
“凪砂君他计算出的方案不会出错。虽然他缺乏人的特质,很难考虑到涉及其中的每一部分,但看到那样的愿景,我也产生过怀疑:会不会是我错了?
“正如他那位“父亲”徒手制造了日本偶像界而被视为神明一般,或许一直以来当下偶像业界的前辈举步维艰,正是因为我们太过重视前进道路上的牺牲而忽视了前进本身?
“更重要的到底是留下了多少人,还是走到了哪一步?我们是还在原始丛林还是已经走到了悬崖边?
“因为太过有趣而又令人心生期待,所以直到现在——直到他亲口宣布计划开启的这一刻。
“我很欣赏你,天城燐音。你不需要我的指令,你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指令,你总有自己的事要做。
“去吧。”
完整观看一场梦洲上的偶像演出可以获得梦洲币。
不同场次可获得的比率不同。
与属于乱凪砂的所有交易承认梦洲币支付。
乱凪砂话锋一转,“那么,下半场的演出,将由我揭开帷幕,请大家欣赏到最后,静待第一批梦洲币的诞生——它们将是新世界的无价之宝。”
“英智大人要去准备神迹落地所会面临的冲击,对计划书还有什么疑惑由我来为您解答。”伏见弓弦凉而温润的声线从另一通电话中传出。
即使ES也在运作自己的货币,但仅限于es内部的物资、演出费用等支付,并没有在市场上流通,也就是仍旧属于日元支付体系。其他任何新兴行业、业务等都不会脱离这一套。
“同理,教父死亡后流露到市面上的有形资产不足1%,除了很多都是军火、性与毒品业务这一类本身就极难运作也无法曝光的业务线之外,更多是因为代持它的人缺乏了作为教父的威信,就像只保留下了庞大的齿轮结构而缺乏了润滑油的支撑,日渐耗损,只能如巨兽的尸骨般静静滞留在原地。
“但也正是因为这份资产过于庞大又牵扯诸多,即使迄今为止偶尔拿回一档节目的版权并继续运作,都能尝到许多甜头,教父的人足以保住它,但仅此而已。
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来自日本这片土地本身。日本政府在过去教父崛起时被他挟持着,吸取着,也养育着,在阴影里渐渐夺回了掌控权,现在要从这尸骸里索取食粮。
“与其说是在慢悠悠找继承人,不如说是他们已经到了不得不捧出新王,只是在赌谁更值得为之加冕——
“当一个人的言行与意志被放大到足以扰动城市和国家,如果交给不恰当的人,一定会招致毁灭。”
燐音对这威胁着凪砂人生的庞然巨物并不陌生,他只有一点纰漏:他一直以来都是在跟七种茨共享消息,而七种茨正是名单上的继承人之一。
弓弦说之前迫切地想找到七种茨也有这方面原因,教父集团显然正在收网,连几个回到了意大利教父本家的后裔都再被召集回日本,目前均下落不明。
七种茨被收为姬宫家的资产正是因为他的血脉,所以与他失联后,他们更难插手参与教父集团的事。
而乱凪砂过去这段时间所做的事,几乎与教父创立偶像行业时所做的如出一辙。
创立信仰——最忠诚的信任形式,也就是最牢固的利益锁链。
他要以自身担负起整个集团的信用,用自己的能力和决策指挥着所有本来只能日渐衰败的资产再次运作起来。
“凪砂大人正在向那个世界证明他的能力,以一种近乎神启的方式。”弓弦说。
梦洲币与ES货币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梦洲币承诺了总量与流通。
Es的货币只是一种与日元有兑换关系的代币,而梦洲币的总量与教父的资产相等,有自己的发行体系和流通规则,在根本意义上已经是一种完全不同于日元贸易市场的货币。
其中最狡猾的部分在于,教父的地下资产没法直接进入公开市场——法律和道德的麻烦事会源源不断。但等到梦洲币的市场建立起来,那么在市面流通的就只有梦洲币本身。
燐音“啧”了一声。这种等值兑换来绕开法律的方式,柏青哥的逻辑。
“这里本身就是赌博特区,并不用避开简单地以钱生钱的逻辑,所以真正创造价值的部分是,只要凪砂大人做得到,庞大的宝库将会完全可供人使用,能在整个市场上重新运作起来——只要大家相信着他。
“凪砂大人做这一切的真正特别之处是他将偶像活动与资产通行证绑定。一方面是如果如他所愿,缔造了新的神国,那么人们就需要通过来梦洲观看偶像演出来获取入场券,在此基础上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在全日本国土内的偶像培养、梦洲本身的餐饮游玩和赌博消费、包括上岛资格本身。
“偶像行业会一跃成为如同电影、地产,甚至股票等无数依次统治过市场的行业的地位,在培育与发展下,最极端的情况能够取代战争——成为新的战场。
“如果是凪砂大人,他或许是这么想的。他不只是出于对偶像的热爱,还有对人类的热爱。”
载着燐音的轿车已经穿过大桥,在岔路口围绕中央隔离绿化带转了一圈,背向莲朝塔奔去。
“凪砂大人有与英智大人一模一样的缺陷,也正是这缺陷才让他们如此可怖。涉他总是在反反复复提醒英智大人,不只是身体上的休息,还有精神上——把自己从上帝视角抽离出来,看看地上的人群。看看碾过他们时碎裂的血肉和绝望的哭喊声。英智大人缔造ES正是如此,他想‘保护’而不是‘抛弃’,虽然走到今天也已经偏离了很多。
“凪砂大人他……我们都太过相信他,或者是太过轻视他了,七种茨那家伙想要把他当作武器使用,我自身并不反感被使用,我喜欢对别人有帮助,但我知道凪砂大人不是那样的人。
他只会朝着自己的目的前进。
我曾希望教会七种茨什么是爱,或者有一些像涉一样的人出现在他身边,爱他而不纵容他,可以互相利用但也要互相担负起抓住对方的责任……
凪砂大人可能计算得到,但他对那样的代价没有概念。
“被蹂躏梦想的初级偶像,无数被波及的工作人员,那些罪恶再度流出会伤害的平凡人群,那是一种侵蚀国土的剧毒和旷日持久的战争。而且必定会引发其他恶兽的抢夺与垂涎。
“当地下世界取代生存、秩序与美德时,迎来的不会是一个新的盛世,而只是废墟。
“我很喜欢Fine,现在的Fine,已经不会再轻易地决定他人的命运了。”
即使燐音清楚弓弦是在带着天祥院英智的意志做游说,他也无法忽视弓弦话语中那些尖锐的部分。
在他于雪夜离开凪砂之前,在他把凪砂拥入怀抱之前,在他与那个杨梅过敏的少年对视之前,在他看到屏幕上光束笼罩的人影之前,在无数个日夜之前。
凪砂自从被接入手中发出第一声啼哭,就已经被写好了一生命运的轨迹。
自己或许让他略微偏离,或许没有。
他现在只是在如所有神明预言的那般,被重新拖回属于他的世界。
他如此美丽,承载着所有人的期望,甚至包括他自己,信仰着那位神明的他自己。
燐音站在黑暗里,遥遥目视凪砂跪倒在雪白的雕像下,合上双手闭目祈祷。
目视最虔诚地爱着所有世人的圣子走向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