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第 134 章

……“真是没办法啊,要过去和到这边的以中间为界分成两列,大家不就都能走动啦?这里是个十字路口,都要往四个方向走,那大家怎么到想去的地方呢?”

近日来各类表演艺术、行为艺术甚至人体艺术见得多了,面前这个站在饮料箱上穿着黄色塑料马甲,拿着荧光棒像是在指挥交通的,一时说不清算是什么风格的艺术。波普?解构?

马甲男子动作夸张地转了半圈,“哎对——走——”与燐音眼神对上。

燐音侧头,又侧向另一边。原来是这样,这个临时岗哨周围才会聚满了人,越是“指挥”交通越是引发混乱。但最关键的是,这个人怎么能在这儿?

“天——”眼看男子张开嘴,燐音拼命摇头,愣是凭空心灵交流按下了他接下来要发的音。男子喊着“交班了交班了”马甲一脱就跳了下来,在人海里以厘米为单位游向燐音,圆圆的眼睛闪闪发亮,“天城前辈!”

燐音把帽檐一拉,拉着男子的手腕就往后拔,直到拐进一个几乎可以算是没人的楼道,燐音才开口,“你这家伙——守泽千秋,你怎么会在梦洲?”

燐音把脑袋倚在快餐店的橙色塑料椅背上,歪着头与正在大口塞着粗薯条的守泽千秋对视。

“梦洲是注册制,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那些安了定位芯片挂着白牌的工作人员——特别是刚才那片艺术市集。”

“辣李中么宅这儿(那你怎么在这儿)?”千秋咽下沙拉卷,大口吸着气泡水。

燐音点亮手机屏幕晃了晃,“我用了假名。”

千秋把手机屏幕举到他面前,“我也用了假名。”

千秋的头像照片可能为了不要太容易联想到本人,穿着明媚的橙黄色,还戴着夸张的卡通耳朵。

“仓——鼠——太——郎——”燐音夸张地连读,翘起眉毛盯着坐在日光里傻笑的昔日同僚,“不可能,上岛的生物验证和背景调查手续非常夸张,没签过契约的绝对无法通过,你的国民身份信息首先就完全对不上,除非是——”

燐音忽然沉默下来,千秋还在乐呵呵地吸塑料杯杯底的饮料。

“那你也是那家伙帮你办的验证咯,天祥院?”

“什么啊?哦你在问我为什么来吗?”千秋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就是最近一年的事吧,之前工作忽然很不稳定,有一些家伙来向流星队求助,但是也没法同时照顾那么多新人,铁虎累得要死也带不完啊,只好拒绝了其中的一些。

“那些人似乎还在求助,不久就重新活跃地表演了起来,本来还为他们解决了生存而高兴——不过你也应该是记得的?闹得轰轰烈烈的三无活动。

“那时候得知一些家伙是跑去签了契约。但是既然是乱前辈,应该没问题吧?

“不过大概三个月前那些家伙就陆陆续续地收到了上岛召集,也有点断了联系,就开始担心啊——”

“然后天祥院主动跟你说让自己来看看情况?”

“嗯啊。”千秋干脆地点头。

燐音把双手交叉支撑着下巴侧头看向落地玻璃窗外仍然在喧闹的人群,“是啊,利用别人的困扰达成他自己的目的,是他会做的事。”

“你在这里多久了?”

“我吗?”燐音扭过头来,“在等个信号吧。不过我自己也在观察环境,随时可能出动去做我的事。”

“哦哦。”千秋点头,“只是在奇怪之前没有太见到你,上岛之后发现虽然审查手续严苛,岛里倒是什么都不管,大家去登记就可以随便挑选住处,即兴表演或者和新认识的艺术家一起玩耍,吃喝包括纪念品消费都在用岛上临时分配的梦洲点——引得我最近也在出门玩了,不得不说都是偶像的氛围真是不错。”

燐音侧头,看着正沿着街道前涌终日狂欢的偶像。

“你好像很适应这边的生活?可惜我是那种很拧巴的性格,一想到被关在这个人工岛上就焦躁不安。”

“啊?不是说测试期过后就可以正常出入了吗?这里大半公共设施是为偶像建的,随处可见的舞台,预约就可以使用的练习室,偶像常用的服装面料和配饰,也没有禁止手机和sns的使用,只是划梦洲点的话要调出那个程序。

“我跟这边新认识的人——下次把青川和武野介绍给你,最近也会定期去酒馆举办live秀了,我们的ins我会发给奏汰看哦。

“诶等等,这里是人造的吗?”

千秋的迟钝反应多少有点捧哏,燐音长叹一口气,僵直的脊背放松下来。

“全都像你说的这样的话,是挺好的。”

“哦哦我知道你的意思!正义英雄要去负责找出坏人的阴谋对吧?”千秋锤掌,肩膀又垮下来,“但我觉得这里对于那些一心想着要成为偶像,热爱偶像的人来说真的不错。你也能感受到那种氛围吧?跟周围人可以随意地说着偶像话题,聊着纯粹的表演和舞台魅力——”

燐音用手指玩着玻璃杯,没说话。

千秋把塑料吸管折了,稍微避开点儿日光,盯着白木桌面上的玻璃折射光斑,“非要说跟在ES大楼的生活有什么不同的话,这也是最大的不同点吧。虽然自己一直过着偶像的生活,但是粉丝散去后会回到日常中去,白领、律师、学生——下次见面又把所见所闻带回来。现在这种满溢着偶像的生活,多少有些不真实啊。”

“嗯。”燐音简短地结束了话题。

黑铁色的云层压在翻涌的波涛上,数十个穿着明黄雨衣的港口工作人员散开拿强光手电打着信号,白光被雨幕吞没大半,只余上半身的反光条隐约可见。

层层矗立的黑影自夜雾中现出轮廓,缓缓压着海面驶来,腰间的一圈黄色光点连成线条,随着黑影驶近逐渐勾勒出甲板的形状,汽笛如雷般轰鸣,在沉闷的黑暗中一圈圈扩散。

尖锐的哨声此起彼伏,护航艇劈开水流从游轮侧翼绕过来。

机械和齿轮在咔哒咔哒的低沉摩擦声中缓缓转动,六盏巨型探照灯同时打开,冰冷而不带情感地凝视前方,如巨人的六眼。

一片混沌的监控总屏上几块此刻正被光束笼罩的海面亮如白昼,游轮的船身在其中缓缓碾过。中控室里的调度员盯着屏幕上的验证通过弹窗,回头对同事点点头,硬边帽子按下发送定位的按钮,按住无线电呼喊。

游轮驶过回旋港缓缓靠岸。底舱船体上的舷梯缓缓开启,搭在池岸上。载着临时雨搭的卡车驶来,在客梯两边排成两列,雨衣的港员奔跑着把卡扣按好,连成弯曲连廊。

数辆泛着冷蓝或银黑各色光色的流线轿车自底层中缓缓驶出,没有熄火地停在连廊的遮蔽下,司机们下车沿着连廊去接已从客梯下船正在等待的各自主人。

船员和岸上人核对清点完毕,舷梯收起,卡车重新启动撤离,港口再度空旷下来,只余下仍披着雨衣提着照明灯的港员沉默地站在数排各色轿车两侧。

轿车依次启动,车漆反射着跃动、锋利的流光,又被暴雨搅得稀碎,如溪流般簇拥着车列向岛内驶去。

葵裕太对着化妆室的镜子,凝神观察自己的胸腔起伏。镜子里的人没有出来,他也不是第一次独自出演偶像节目,即使是与大哥对立而争抢某物的时刻,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焦躁不安。

所有的情绪、眼神、举手投足与目所能及的方向,没有回应。

裕太抓了把造型师已经做好的头发,起身走进走廊,与电梯门口的警卫面面相觑。

彩排的时候就来过“莲”,但两次都是坐电梯直升到顶楼,而且看起来上面也还有内部空间的样子,裕太一时拿不准这里允不允许去“散心”,于是跟警卫编借口,“我想去找……对,去找凪砂前辈,有要紧的事。我可是他的学弟哦!”

警卫看了他一眼,直接拿起对讲机报工号,“跟大老板说一声,今晚这伙人里1143的有事找他,我把他直接送过去。”那边“哎”了一声,说已经报过去了。

葵裕太目瞪口呆地看着警卫按开电梯操作面板下的一个暗格键盘,噼里啪啦操作一通,对他做了“快进去”的手势。

电梯明显不是直线上升,可能还带着旋转。裕太动起了点学习魔术道具制作思路的心思,但进电梯的时候看不到电梯井,不知道是什么机巧原理。

不过已经一年——接近两年没有再次面对面见过乱凪砂,真的要见一面吗?如果不会被直接送进房间,要不临阵脱逃?又或者即使见到面了,能说什么话题呢?

“葵裕太啊葵裕太,你本来就是在为2Wink的前途才选择这么做的不是吗?”裕太给自己加油鼓劲,“乱前辈又不是那种会一个字不开心就毁掉别人的职业生涯的人……不会吗?”

裕太睁开眼睛,他们擅长的是敏锐地嗅到危机,而非去解析它,对过去两年偶像业界的天翻地覆,并看不清楚其背后脉络。

英智前辈没有直接用天祥院的名字,可能因为天祥院家已经是日本最大的地产和资金招牌之一,而乱凪砂直接以他的名字为令,在撕扯着整个娱乐行业。于是那些直接的次生的丰收的坍塌的一切全都算在了他的头上。

裕太并不会跟别人去争辩乱凪砂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是偶尔听到一些ES外的偶像提及他时的神圣想象或者妖魔形容,还会略略窃喜自己曾经与他如此接近,“了解”乱前辈其人的真正面貌。

但是有没有可能是自己搞错了?

不管是梦之咲还是秀越,这种学园环境或许只是把大家都拉到同一舞台,才看似可以交流。

有没有可能大家本就是完全不同世界的人,从来不曾了解彼此?

挪动脚步,敲门。

银白高马尾身着礼服的高挑身影站在落地窗侧,正一只手捏着散尾葵的叶片细细端详。

回过头来,红宝石似的瞳子注视着裕太,似乎过了一会儿才聚焦。

“……裕太,长高了呢。”

“你的时间不多,我记得没错的话第五个节目就是你吧?”乱凪砂看着长桌另一边的葵裕太,眼神有些放空地赞美,“橙色的眼妆很适合你。之前为了配合日向总要用青蓝色的饰物和妆造吧?”

“嗯嗯,”裕太一边吃着送过来的糕点一边点头,“之前是为了区别,不过最近半年相似好像更容易火爆哦,有调整妆造风格,而且我跟大哥也越来越难保持神态相似了,连头发长度都留不到一样哦。

“前辈你听过那个笑话吗,两个人想剪一样长度的发型,于是先各自剪了,结果对比的时候发现一方短了几厘米,于是另一方再去修剪,回来发现另一方又短了几厘米……于是两个人在互相追赶的过程中都变成了圆寸!这就是我和大哥上梦之咲之前发生过的事情。

“前辈的头发也更长了,我跟日向以前就偷偷根据前辈你一个月头发长长的长度推算过,至少得出生到现在就没怎么修剪吧?

“你当然不记得,我们那时候是趁前辈在ES的图书室睡着去偷偷量的哦。

“会关注自己的外表是很正常的事吧?不过说起来前辈好像之前确实不太注意这些,似乎都是副所长在打理。

“说起来副所长也很久没见了呢,发表情包也不会被拉黑,更像是一直没有登录携手空间账号……不会是那种,一声不响突然隐退吧?

“他一点都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啊,总觉得他是个做偶像业务新方向拓展都能给粉丝发三页计划书的偶像,所以不告而别绝不是他的风格,他的粉丝迄今为止也还在等他。

“嗯嗯……虽说在梦之咲时会觉得毕业后有大得不得了的舞台,但发现更像被扔进海洋,被冲得七荤八素,连和喜欢的玩伴联系消息都变少,更别说常常见面了。

“更像是工作,或者说认准了本来做的一切预演都是为了以后的工作。我们当然有自己喜欢的表演风格,但我不喜欢用艺术这个词,或者说只要是还要忧虑生存,都会消磨耐心吧?更何况我们两个本身就是在为每一个明天担惊受怕的人,即使拥有了很多东西也不会消减。这种事不能怪我们哦,这是一种世界性的忧虑和恐惧。

“不过仍然有燃烧的彗星一般闪闪发亮的人,有时会不得不承认热情本身就是天赋。

“本来想说没有见过燐音前辈那么灼热的人,但是想起一件事哦,我们会习惯性地对COS pro的新同事做一些背景调查,不,已经不奢求交朋友了,但是至少避免一些利益冲突?

“然后发现他其实是五年前COS pro就注册在案的最早一批王道偶像之一,真是感慨。我们说不定其实有看过他的演出哦,但是很难解释,一个做得什么都好但是没什么特别之处的人更多是适应了大家的要求吧,成为一个不会割伤他人的人——也就没有留在我们的记忆中。

“去年的很多事都闹得轰轰烈烈,但现在能看到乱前辈你毫发无伤地坐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当然会关心你!哈哈,如果前辈能不要思考出发点,而只关注表现就更好啦,如果以后还有需要我和大哥或者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直接联系我们就好啦,就像这次一样。

“嗯?你说想再听一点燐音前辈的事?

“说实话我们跟他私交不多,但是燐音前辈会单方面地风风火火拉着我们去出节目或者闪击live演出——哈哈,想来燐音前辈在经营那个‘Crazy:B网站’的时候我们就觉得不是他的风格,至今也觉得不是。

“虽然他一直在关注地下或者边缘人的生活的人,甚至采取一些激烈行动,但他确实是一下子就能理解那些人,那些被主流排斥在外的人需要什么,然后竭尽所能做一切能为他们做的。而不是一边空喊着口号一边从他们手里收钱。

“与其说燐音前辈是讨厌商业模式,不如说是他一直在质疑,如果一个模式会吃人,那凭什么大多数人要眼睁睁看着这种模式运转起来。

“毕竟人的生命是无价的,每一个人的生命都是,不是吗——这也是他教过我的。

“说这句话的场景?哈哈真是陈旧的回忆,是一次地铁快闪后被他拉去吃拉面吧,就是那次闹得很大轰动东京的轨道伤人事件。他突然就看着墙上的黑白照片说这样的话。

“照片内容没什么特别的,山啊水啊。

“对了,似乎有鹰在飞呢。”

乱凪砂垂下眼眸,起身把裕太送到门口,“很愉快的会面,不过我想如果要叙旧,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眼下,完成你的演出吧,不需要顾虑什么。”

裕太应了声,回头笑着跟凪砂挥手告别,却见到凪砂金红色的瞳子直视着他,落地窗外月光洒落,他挺直的脊背却让裕太不寒而栗。

“如果你再见到他,”凪砂说,“问问他,如果他照顾不下,怎么办?是全都死掉,还是亲自来当那个罪人?”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ES】赌注
连载中雅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