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心里默默给老师道了个歉，然后提着食盒，蹑手蹑脚地摸进了理查德的寝殿。
烛火昏黄，理查德正坐在书案前抄宫规。
你没看错——大半夜的，他居然还在抄。
桌上摊着厚厚一摞宣纸，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而理查德本人的状态……说实话，有点惨。
他的发冠歪了，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袖子挽到了手肘处，露出的手腕上沾了几点墨渍。那双平日里总是凌厉逼人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下两团淡淡的青黑，整个人透着一股憔悴又倔强的劲儿。
你站在门口，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谁？”理查德头也没抬，声音沙哑。
“是我。”你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食盒放在桌角，“给你带了点心来。”
理查德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见你的那一刻，表情经历了从震惊到困惑再到……复杂的转变。最后他别过脸去，冷哼一声：“你来做什么？看我的笑话？”
“看你笑话我至于大半夜爬墙？”你翻了翻食盒，端出一碟桂花糕，“吃不吃？御膳房新做的，我特意让人留的。”
理查德没动。
你也不恼，自顾自地拉了个绣墩在他旁边坐下，一边看他抄的宫规一边啧啧感叹：“这字写得真不错，比上次那幅《兰亭序》还工整……不过你这个‘德’字的写法不太对，这一横应该再长一点……”
“……你到底想干什么？”理查德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笔，直直地瞪着你的脸。
“嘘寒问暖啊。”你理直气壮地说，把桂花糕往他面前推了推，“雪中送炭，没听说过吗？你现在被关了禁闭，肯定很无聊，我来陪你说说话。”
理查德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但他很快又把那层冰壳子裹了回去：“不需要。本宫不需要你的怜悯。”
“谁怜悯你了？我就是闲的。”你咬了一口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对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理查德警惕地看着你。
“你以后……少针对锋儿。”
你话音刚落，理查德的脸色就变了。那股子酸劲儿噌地一下涌上来，整张脸都黑了：“你果然最在意你的初恋！”
“什么初恋！”你差点被桂花糕噎死，“我是那个意思吗！”
你灌了一口茶，顺了顺气，认真地看着理查德：“你有没有想过，你针对锋儿的事，是怎么传到蜡皇耳朵里的？”
理查德一愣。
“这宫里头，谁最巴不得你和蜡皇之间出问题？”你压低了声音，“谁最希望看到后宫争斗不休？谁最有可能在背后推波助澜？”
你心里说出了那个名字——奥尔菲斯。
理查德的瞳孔微缩。
“他手里一定有点什么。”你比划了一下，“你想想，某次选秀的事、再上次秀女落水的事、还有上上次……哪次不是有人从中作梗？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你针对锋儿，正好给了他可乘之机，他一定会拿这件事做文章——你看，这不就传到蜡皇耳朵里了吗？”
你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所以我不是因为在意锋儿才让你别针对他，我是怕你被人当枪使啊！”
奥尔菲斯那个人，手里怕是攥着剧本在玩呢，他可长点心吧！
你一口气说完，等着理查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然而——
理查德依旧满脸阴沉。
不，甚至比你说话之前更阴沉了。
他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你，眼底翻涌着醋海狂涛，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泡在醋缸里腌了三天三夜：
“说来说去，你还是为了护你的初恋。”
“……”
你感觉自己的血压瞬间飙升到了头顶。
这人怎么油盐不进啊！！！
你看着他那张臭脸——是真的臭，平时的假笑都不装了，臭到你在那一刻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断了。
你站起身来。
理查德下意识抬头看你。
然后——
你俯下身，对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结结实实地亲了一下。
嘴唇碰嘴唇，干脆利落，一触即分。没有什么感情，没有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赌气的成分——就像盖章一样，“啪”地盖上去，然后潇洒地退开。
理查德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那张苍白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红到了耳尖，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动弹不得。
他平时咄咄逼人的那股气势，此刻碎了个干干净净。
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丢下一句话：“管你信不信，我不喜欢锋常在。”
说完，你转身就走，衣摆在烛火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身后传来理查德憋了半天终于憋出来的一声：“你——！”
声音里带着惊、带着怒、带着羞，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一向只有他拿捏别人的份，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反客为主过？再怎么说，也应该是他先亲你才对——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你刚才那个动作的熟练程度，那种从容不迫的、仿佛做过千百遍的驾轻就熟——
你一定是！对别人！干过这种事！
越想越气的理查德攥紧了手里的笔，差点把笔杆子捏断。
而你，已经潇潇洒洒地走出了皇后宫的大门，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心情颇好地抬头望了一眼月亮。
月亮很圆。
你的脑子也开始飞速运转——今年中秋怎么跟阿尔瓦解释呢？总不能说“老师对不起我被伊塔库亚威胁了”吧？那也太丢人了。
得想个好点的理由……
你一边走一边琢磨，完全没有把刚才顺手亲了理查德这件事放在心上。
毕竟——好吧，你确实有经验。
上次在酒坊和八皇子诺顿喝高了，那个平时寡言少语的家伙突然赖在你身上不肯走，一米八几的个子硬是把自己缩成一只大猫，脑袋埋在你颈窝里，闷声闷气地说“你不亲我我就不放手”。你被他缠得没办法，低头就在他嘴角啄了一口，然后这家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手，耳根红得能滴血。
你在这个世界里的第一个嘴子，就是给了诺顿。
所以理查德那个笨蛋——
他压根不知道，其实你的“初恋”是诺顿啊。
月光铺了一地银霜，你哼着小调走远了，身后皇后宫的灯火渐渐熄灭，只剩下某个人坐在书案前，盯着面前的桂花糕发呆，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良久，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后狠狠地把面前的宣纸揉成一团。
“……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