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弗洛里安重复一遍，“能被你认证为好人的，不多见。”
马蒂亚斯没接话，心说我之前有认证过吗，一边低头开始拧衣摆的污水。
这时，他瞥见计划书不知从哪溜了出来，绕到弗洛里安的身后。狐狸形态的他悄无声息地蹲在那儿，尾巴低垂，耳朵也压得扁扁的。
弗洛里安回过头，与那双狐狸眼对上。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竟直接将计划书抱了起来。计划书的身子僵硬一瞬，没有反抗。
马蒂亚斯就这么看他抓着计划书的后颈皮，将其全身都检查了个遍。计划书被他拎在手上，乖乖的，一动也不动。
“还好，只是一些毛被烧了，没伤到。”弗洛里安难得认真地说。
计划书发出一声呜咽，缩在他的怀里，像一个烧焦的毛球。
弗洛里安低低地笑了起来，问：“计划书，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了？”
“他刚才一直在引那头狼。”马蒂亚斯道，“用自己当诱饵。”
弗洛里安的笑意敛起，摸了下狐狸的脑袋，道：“干得不错。”计划书的尾巴却轻轻摇了摇，像是在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面对这一片祥和的场面，马蒂亚斯心里某一处忽然变得暖洋洋的。
就着“还是先不要打扰两人了”的念头，他继续专心拧起自己衣摆的水来。污水滴滴答答落在干裂的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浑浊。
谁知还没拧多久，弗洛里安又凑上来了。
“说起来，马蒂你有摸过计划书吗？”
马蒂亚斯拧衣摆的动作一顿，心想这是什么问题。他道：“没有。”
“那你要不要试试？”弗洛里安将怀里的计划书往前递了递，“手感很好的。”
马蒂亚斯被迫与近在咫尺的狐狸对视，对方的那双眼睛瞪得溜圆，水灵灵的，又有几分幽怨。他往后退了半步，一时手足无措：“为、为什么要摸？”
“不为什么，就是觉得你们也该增进一下感情。”弗洛里安理所当然道，手臂又往前送了送，“来吧，别客气。”
计划书被举在半空中，四条腿无力低垂，尾巴僵硬。他望着马蒂亚斯，目光里写满了“救我”。
马蒂亚斯的指尖本来已经快触碰到计划书的额头了，被计划书这么一看，手顿时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不要！”
“诶？”弗洛里安一脸遗憾，“这可是难得的机会。你看他多乖，平时可不这样。”
马蒂亚斯无情戳破：“那是被你拎着动不了。”
弗洛里安哈哈笑起来，总算把计划书放回地上，计划书一落地就窜出去老远。
十分钟后，伯伦希尔绕了一圈过来了。
她跑得气喘吁吁，红发被烟熏得有点凌乱，脸色也很不好看，但那只眼睛依旧明亮。一来到二人跟前，她就死死地盯着马蒂亚斯。
马蒂亚斯被这么一盯别过了脸，心想估计又要说我了吧。
没想到对方却说：“喂，那什么……弗洛里安！你刚才在战斗中跑哪去了？”
马蒂亚斯听懵了，直到身旁的弗洛里安“咦”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应该是在叫计划书，因为计划书之前用了弗洛里安的身份。只是很不巧，此刻站在这的，是本尊。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弗洛里安眨了眨眼，目光在马蒂亚斯和伯伦希尔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他的嘴角慢慢勾起，神情微妙：“你在叫我？”
伯伦希尔皱眉道：“废话，不叫你叫谁？刚才战斗的时候你跑哪儿去了？我还以为你被那畜生的火烧成灰了！”
“啊，我刚才……”弗洛里安说着，眼神却瞥向了马蒂亚斯。
马蒂亚斯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他刚开口，弗洛里安已经笑眯眯地转向了伯伦希尔。
“这位小姐，你刚才喊的是‘弗洛里安’？”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巧了，我也叫弗洛里安。你找的是哪个？”
伯伦希尔闻言愣住：“你在胡说什么？你不就是……等等！”
她察觉到不对，瞳孔骤然一缩。
眼前这个人，虽然和先前那个在委托馆里、在三轮车上的弗洛里安一模一样，但仔细看一看，他的衣服完全不同！
伯伦希尔猛地往后跳开，指着弗洛里安半天不知该说什么，最终还是看向了马蒂亚斯，问：“私家侦探，这家伙是谁？！”
马蒂亚斯刚想开口，弗洛里安却忽然大笑了起来，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私家侦探？哈哈哈哈！马蒂，你？”
马蒂亚斯脸一黑：“你笑够了没有？”
弗洛里安总算不笑了，他直了直身子，向前一步，神色恢复往常。
“自我介绍一下吧，”他对伯伦希尔说，“我叫弗洛里安·布兰德，是这位私家侦探先生的朋友，也是联邦巡检局第五十二分局的专员。至于之前的那位——”
“叫计划书。”一道声音即答。
计划书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人形，慢吞吞地从一座建筑后走出，浑身的衣服都黑了。他看向伯伦希尔，眼神有些心虚。
伯伦希尔眼睁睁看着计划书一步一步挪到弗洛里安的身后，嘴巴张得能装下一个鸡蛋。
半晌，她问：“你们……是双胞胎？”
两人同时开口：“不是。”“是。”
空气再次凝固。
马蒂亚斯抬手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刚才在水池里泡得太久，脑子进水了才会站在这儿听这段荒诞的对白。
眼看伯伦希尔的眼睛越瞪越大，弗洛里安偏头瞥了计划书一眼：“你说是？”
计划书小声道：“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那就别解释了。”弗洛里安叹了口气，转回伯伦希尔面前，“简单来说，他是我的同事，出于任务需要，用变形术变成我的样子。那张证件是我借他的，之前跟你一起行动的是他，我只是个姗姗来迟的倒霉蛋。”
“变形术……”伯伦希尔咀嚼着这个词，“什么任务，要他变成你的样子？”
“这个是机密，不便透露。”
伯伦希尔哼了一声，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机密机密，哪有那么多机密。跟你们这帮巡检员打交道就是麻烦！”
弗洛里安保持着微笑，对这句抱怨照单全收。
伯伦希尔的目光在他和计划书之间又来回扫了几遍，最后落在马蒂亚斯身上：“所以，这个也是假的？”
马蒂亚斯愣道：“什么？”
“你。”伯伦希尔指了指他，“私家侦探，也是假的吧？”
马蒂亚斯立刻说：“真的。”
伯伦希尔没预料到他回答如此之快，但还是略有不信：“真的？”
“是真的。”弗洛里安在一旁帮腔，“他确实是个私家侦探，而且业务能力不错。需要我证明吗？”
“行了！”伯伦希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们这帮人，说话跟打哑谜似的，我懒得猜了。反正只要能和我一起查清楚那件事，你们是谁都行。”
说着，她扫视了一圈四周：“对了，之前那只狐狸呢？”
马蒂亚斯下意识瞥向计划书的方向，后者正老老实实站在弗洛里安身后，一脸无辜。
“什么狐狸？”计划书问。
伯伦希尔道：“就是刚才引那头狼的那只啊，橙红色的，尾巴挺大……”
“哦，那个啊。”弗洛里安接话接得自然极了，“跑了。”
“跑了？”伯伦希尔瞪眼，“它帮了我们那么大忙，就这么让它跑了？”
计划书道：“那狐狸是野生的，跑了也正常。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和我们一起战斗，可能是头狼当时也威胁到了它。”
这句听似正经解释，但仔细一想漏洞百出，毕竟火焰沙狼的领地，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别的魔兽？
幸亏伯伦希尔并未追究，只是看看四周荒凉的厂区，摆手道：“算了算了，反正它那么灵活，应该不会有事。就是可惜没能当面谢谢它。”
说罢，她又问：“头狼呢？”
“死了。”马蒂亚斯简短道。
“淹死啦？”
“不对，”弗洛里安指了指马蒂亚斯，“是他杀的。”
伯伦希尔的眼睛又瞪大了一圈，对马蒂亚斯惊奇道：“可以呀，你还挺有两下子的。怪不得能接我那一箭。”
马蒂亚斯被她这么一夸，反倒有些不自在，只好道：“没什么。”
伯伦希尔这个人，性子直，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几句话的工夫，她已经把刚才的身份问题抛之脑后，转而兴致勃勃地凑到废水池边，探头往里瞧。
“头狼的尸体还在下面？”她问。
“嗯。”马蒂亚斯应道，“沉下去了。”
“那晶核和心脏呢？你取了没？”
“……没有。”
伯伦希尔惊道：“没有？那你上来这么快干嘛？”
马蒂亚斯被她这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他能说什么呢？说是因为方才弗洛里安突然出现，带自己上来带得太急，自己也忘了？
正这么想着，弗洛里安在一旁似乎终于看够了戏，开口说：“别着急，晶核的事好办，我下去取一趟就是。”
伯伦希尔瞥了他一眼：“你确定？”
“怎么，怕我在水下淹死？”弗洛里安笑笑，活动了一下肩膀，“我好歹也是巡检员，游泳还是会的。”
马蒂亚斯下意识开口：“那水有毒。”
弗洛里安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马蒂亚斯继续说：“是工业废水，有重金属，而且你已经下去过一次了，确定要再下去？”
“那你刚才不是也下去了？”
“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马蒂亚斯被他问住了。
他哪里不一样？他是血族，再生能力强，这点污染对他的伤害有限。可这话能当伯伦希尔的面说吗？
弗洛里安见他沉默，笑意更深。他走回马蒂亚斯面前，压低声音道：
“放心，我有分寸。”
话音刚落，不等马蒂亚斯反应，他已经纵身一跃，扑通一声跳进废水池。
水花溅起，溅了马蒂亚斯一身。
马蒂亚斯：“……”
计划书抱起弗洛里安的外套，默默往后退了两步，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伯伦希尔倒是对这一幕挺满意，她凑到马蒂亚斯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你这朋友，挺有意思的嘛！”
没过多久，水面再次破开。弗洛里安从池中冒出头来，举起的那只手上握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金红色晶核。他先是把晶核朝岸上一抛，再带着头狼心脏游向岸边。
晶核落在工厂水泥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马蒂亚斯脚下。伯伦希尔眼睛都亮了，一个箭步冲过去把晶核捡起来。
她把晶核对着阳光反复端详，道：“这成色不错，难怪那委托人出一千块。”
马蒂亚斯却没看她，目光落在正从水里爬上来的弗洛里安身上。
由于已经下过一次水，此时的弗洛里安和刚才没什么区别，硬要说的话还要更湿一些。他爬上岸，将头狼心脏交给伯伦希尔，又跟后者说笑了几阵，这才走回来。
马蒂亚斯见他走来，想到手中还抓着对方给自己的手帕，就递了过去：“给。”
弗洛里安低头看了看那块手帕，又看了看马蒂亚斯，笑了。
“这手帕已经这么湿了，你给我擦？”
马蒂亚斯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蠢事，脸颊不免发热。正要收回，没想到弗洛里安却伸手接了回去，接着竟靠在了他的肩上。
这一靠，把马蒂亚斯靠僵了：“弗洛里安……？”
“别动。”弗洛里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让我靠一会儿，累死了。”
这语气听起来根本不累，有那么一瞬间，马蒂亚斯真的很想把他推开。
肩膀上的重量真实得过分，带着刚从污水里爬上来的湿气与异味。马蒂亚斯垂眼，只能看见弗洛里安湿透的发顶，几缕碎发贴在额前，水珠顺发梢滴落，打湿了他的衣领。
他有些看呆了，任由身旁人靠着。
不远处的伯伦希尔正对着晶核和心脏做最后的检查，全然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计划书则抱着弗洛里安的外套蹲在一边，看见两人靠在一块便识趣地转身。
不知过了多久，弗洛里安的声音闷闷地从肩窝传来：“马蒂。”
“嗯？”
“你身上好臭。”
马蒂亚斯更想把这人推开了。
“……你也好意思说我。”
弗洛里安一边笑，一边总算直起身子退开。马蒂亚斯觉得这人应该是故意计算好的，因为伯伦希尔这时也恰巧走了过来。
她看上去心情不错，手握那颗晶核往天上拋了一圈又接住：“这委托算是完成了，得亏抢先那人一步。回去吧，下次请你们喝酒。”
马蒂亚斯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那人是谁，还没回答，弗洛里安就笑道：“好啊，那就却之不恭了。”
马蒂亚斯心想你就装吧。
回程的路比来时安静许多。
这回没有顺风车，伯伦希尔作为本地人，需要走在最前头引路。偏偏路上又起了大风，黄沙纷飞，更是没工夫闲聊了。
风最大的时候，马蒂亚斯从背后生出几根荆棘，捆上身边两人的腰。
弗洛里安低头看了眼腰间的黑色棘条，又抬眼看向马蒂亚斯：“马蒂，你好贴心哦，这是怕我被风吹跑吗？”
马蒂亚斯没理他，只是收紧了些力道，确保两人不会被风沙吹散。计划书的腰上也缠有一根，他被荆棘捆着，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耳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弗洛里安似乎对这待遇颇为受用，脚步轻快地跟上马蒂亚斯，时不时还伸手拨弄一下腰间的荆棘。那荆棘被他碰得有些痒，不自觉地往旁边缩了缩，却被他眼疾手快地抓住。
“别动，让我研究研究。”他笑盈盈道。
哪知那根荆棘像受惊的蛇一样，倏地缩回了马蒂亚斯体内。
马蒂亚斯脚步一停，扭头看他。
弗洛里安无辜地眨眨眼：“它自己跑的，我可没使劲。”
马蒂亚斯沉默了两秒，重新催生出几根荆棘，这回绕过了弗洛里安，只捆住自己和计划书。弗洛里安“诶”了一声，快步跟上来，伸手去拽马蒂亚斯的袖子：“马蒂，我也要！”
“你不是有手有脚吗。”
“可是风好大。”
“那你走我前面挡风。”
马蒂亚斯说完就后悔了，因为弗洛里安闻言竟真的绕到他身前，张开双臂。他几乎是立马就扯着对方的领子把人拽回身侧。
“好好走路。”
弗洛里安被拽得踉跄一下，却笑得更开心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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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