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蒂亚斯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一仰，狼爪贴着他的鼻尖划过，带起的劲风割得脸颊生疼，所幸这一击算是躲过了。
短暂的烟雾已然散去，他的视线终于恢复清晰，看清了眼前的状况。
那头狼一击未中，落地后迅速调整姿态，四肢压低，正欲二次进攻。就在这时，在它正上方的空中，忽然闪出了一道橙红。
马蒂亚斯一眼就瞧见了那个小巧的身影，心道：“计划书！”
化为原形的计划书落在了头狼的背上，趁着头狼不注意，两只前爪发狠地抠进了其的皮肉之中。头狼吃痛，嗥叫着翻滚了一下身体，把计划书甩了下去。
计划书灵巧落地，朝着头狼龇牙咧嘴。
头狼的注意力被计划书吸引，低吼着转向了他，吼声里有疑惑，也有愤怒。疑惑的是这里除了它居然还有别的魔兽，愤怒的是这个小东西胆敢爬到它的背上。
但计划书丝毫不惧。他甚至向前迈了一步，尾巴高高翘起，喉咙里发出一串低鸣。
头狼果然被激怒，抛开马蒂亚斯，朝计划书猛扑而去。计划书转身就跑，四爪翻飞，在废墟间灵活穿梭。头狼紧追不舍，几次扑咬都被他险险避开。
伯伦希尔早在烟雾散去的时候就重新锁定了头狼，见计划书出现愣了一下，拉弦的手停在半空：“这狐狸哪来的？”
马蒂亚回过神来，忙道：“它在争取时间，趁现在！”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了上去。
荆棘们顺从马蒂亚斯的旨意，从两面包抄，游蛇般缠住了头狼的后腿。头狼追计划书正追得起劲，被这么一缠，顿时失去重心，向前栽倒而去。
“干得好！”伯伦希尔随即抓住机会，一箭下去，头狼的侧腰鲜血直流。
这一箭并不致命，目的还是为了先让猎物丧失行动力。只是没承想，头狼非但没有倒下，反而更加疯狂了。
它张开血盆大口，喷出的不再是火球，而是一道火柱，范围巨大。
伯伦希尔瞳孔一缩：“不好，退！”
火柱朝向两人一狐横扫而来，热浪滚滚。计划书还好，狐狸形态下的他灵巧无比，躲避起来甚是轻松；两人就没这么幸运了，被烧得连连后退，衣服边角都烧没了。
伯伦希尔一边躲避一边大骂：“这畜生疯了！”
头狼确实疯了，浑身的火焰不受控制地向外喷涌；它不再瞄准任何目标，只是疯狂地咆哮着，将周遭一切能点燃的东西尽数焚毁。废弃工厂的残骸在火海中噼啪作响。
此前束缚头狼的荆棘早就被烧掉了。马蒂亚斯刚离开火场的范围，头狼就追着他过来，火势一路蔓延。马蒂亚斯咬牙着躲避头狼的横冲直撞，一面寻找进攻机会。
头狼全身被火焰包裹，马蒂亚斯深知，这种情况下，自己普通的荆棘与伯伦希尔的箭矢都是没用的，靠近只会被焚毁。若想伤到狼本体，只能一次性动用大量魔力的强化荆棘。
这样的荆棘不怕火，可以做到一击毙命，但机会，只有一次。
就在此时，计划书的声音终于通过精神传念响了起来：“马蒂亚斯！”
“计划书。”马蒂亚斯回道，“你还好吗？”
“我没事。”计划书回应，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焦急，“听我说，不能再让它这么喷火下去，在这里往东方向百米处，有一个废水池。我们得把它带到水里去。”
耳边传来伯伦希尔的怒吼——她及时吸引到了头狼的注意，头狼扭身扑向她。马蒂亚斯得以喘息一阵，问：“怎么带？”
计划书说：“那只头狼现在理智全无，谁攻击它，它就追着谁跑。我等会儿就去吸引它的注意力到水池边上，你抓住机会利用荆棘将它拖入水中便可。”
马蒂亚斯沉默一瞬，这方式听上去很是冒险，可时间不等人。他道：“好。”
计划书不再说话了。在一片尚未被火蔓延到的废墟之中，皮毛橙红的狐狸再次蹿出，落在头狼面前，朝它发出了声尖啸，然后是一阵叽里咕噜的声音，好像说着什么。
头狼立刻发飙，抛下伯伦希尔就朝他冲去。如果魔兽之间也有语言的话，想必计划书说的一定是什么挑衅的话吧！
“喂，你……”伯伦希尔见此一幕，眼睛陡然瞪大，嘴巴张了又张。
马蒂亚斯顾不上伯伦希尔，都没想就追了上去，生怕错失良机。
伯伦希尔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喂！等等我——”
一狼一狐在广大的工厂空地上奔跑，所过之处，烈火熊熊，寸草不生。
好几次计划书都险险避开了后方袭来的火柱与火球，那身漂亮的橙红皮毛被擦过的火焰烫得一片卷曲，一片焦黑。马蒂亚斯看在眼里，心中不免怜惜。
就这样跑了差不多百米开外，终于，计划书一阵急刹停在了池边。
头狼紧随其后，见计划书不跑了，眼露凶光，獠牙间火焰凝聚。
“马蒂亚斯！”计划书喊。
“交给我。”
马蒂亚斯抓住时机，从侧方对准头狼抬起了手。数根荆棘自手臂边缘与后背狂涌而出，转眼间便锁住了狼的四肢。
头狼猝不及防，四肢又被拖拽着狠狠一拉，火柱偏离方向，在计划书身侧擦过。它愤怒地咆哮着，身躯火焰燃烧更盛，企图将缠绕的荆棘尽数焚毁。
然而更多的荆棘涌了上来，把它的身体重重包裹。这些荆棘，被马蒂亚斯用将近多五倍的魔力催生而出，颜色不再是之前的黑，而是血红色。血荆棘坚韧异常，烧不断，焚不毁。
马蒂亚斯也知道，以自己目前的状态，血荆棘持续不了多久，必须速战速决。于是他拽紧荆棘，奋力将头狼往废水池一甩——
扑通，噗嗤！
头狼燃烧的身躯落入水中，水面升起一阵白色的蒸气，夹杂着一股恶臭。
扑通！又是一道落水的声响。原来最后那一下，马蒂亚斯没稳住力，荆棘自体而生，他也连带着被惯性拉下了水。
落水的那一刻，马蒂亚斯闭上了眼。
这座废水池，原先是专门给这里的化工厂排放那些工业废水用的，水体中污染物多是那些常见的重金属。
这种水，对人类与兽人都有害，对血族就不知道了。就算真的有害，也没关系。
马蒂亚斯当时是这么想的。
无论受到了怎样的污染，只要血足够，自己的身体都可以再生回去。所以拉头狼下水这件事，只有他能做。
既然只有他能做，那就做吧。
……
马蒂亚斯屏住呼吸，睁开了眼。血族的眼瞳给了他可以在水中睁开的能力，却要强忍废水刺激下的剧痛。
伯伦希尔的喊声从水面上传来，隔着浑浊的水体，听起来就像隔了层厚布一般沉闷，让人听不清在喊什么。
她的声音很快就被另一种声音覆盖，马蒂亚斯闻声扭头，看见头狼在他一旁挣扎。
随着血荆棘因力量耗尽而消散，头狼的四肢得以解放。不过它似乎不会游泳，在水下只是胡乱地蹬着，样子甚是滑稽。
突然，头狼停止了挣扎，它也看到了马蒂亚斯。下一秒，头狼就朝他猛扑过来。
马蒂亚斯眼神一暗，没有犹豫地迎了上去，躲过撕咬，反手扣住狼脖颈。一根黑荆棘从背后生出，刺穿了狼的胸膛。
血液在水中弥散开来，染红一片。
头狼的身躯在剧烈抽搐了一下后便彻底不动了。做完这一切，马蒂亚斯松开手，任由那具尸体下沉，他忽然有些迷茫起来。
在迷茫什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任务完成了，该上去了。
全身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马蒂亚斯艰难地向上游了一会儿。废水池比他想象的要深，水面上的光晕看起来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他继续向上游去，可还没游几步，上方居然出现了一圈淡金色的光芒。
很亮，犹如黑暗中的一座灯塔。
看到那光芒的时候，马蒂亚斯愣怔了几秒。随着淡金光圈离他越来越近，他这才看清：居然是一个人的轮廓。
有人正朝他游来。
马蒂亚斯停在原来的位置没动，很快，他就看清了来人的脸。
计划书？
不、不对。
他的眼眸猛然睁大。
——那脸上的绷带，那只眼睛，还有眼角与唇角那熟悉的弧度。
是弗洛里安啊！
弗洛里安游到马蒂亚斯的身前，抓住了其的手腕。前者见马蒂亚斯不动，脸上笑意更深几分，接着便顺势将他拉到怀里。
马蒂亚斯回过神来，与弗洛里安对视。他下意识张嘴想说些什么，结果被灌了满口废水，呛得他眼眶发红。
弗洛里安见状，连忙伸手做了个手势，意思是“别说话，先上去”。
马蒂亚斯看懂了，低下头去。随后，他感到对方猛地发力，带着自己一同破出了水面。
出了水，马蒂亚斯才知道自己有多狼狈。
一回到岸上，他就挣脱了弗洛里安的怀抱，单膝跪地低头干呕了起来。全身的衣服，还有头发也都湿透了，不断往外散发出废水的臭气，活像一只落汤鸡。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递给他一块手帕：“擦擦吧，虽然我的也是湿的。”
马蒂亚斯抬起头，视线中的弗洛里安也好不到哪去，**的，那条原本蓬松的狐尾此刻像条沾水的拖把，蔫蔫地垂在地上。右眼处的绷带也被水浸透，贴了半边脸，看着就难受。可对方的脸上还挂着笑，好像身上的那些污水一点影响也没有。
马蒂亚斯没有接那块手帕，只是一直看着弗洛里安，看了好久，心中忽然有种难以言喻的感受。
从看见那些狼尸身上的焦痕，意识到杀死它们的火焰不普通开始，他就隐隐约约觉得会不会是弗洛里安来了。
猜测被证实，不代表他不会震惊。
“你……你怎么在这？”马蒂亚斯开口，声音哑得连他自己都不敢信。
弗洛里安递手帕的手还维持在半空中，他理所当然道：“收到某位新人的求救信号，就来了呗。不过看来我来晚了？”
马蒂亚斯接过手帕擦了擦脸：“我没发求救信号。”
“哦？那可能是我会错意了。”弗洛里安眨眨眼，“毕竟有人在短信里问‘身无分文怎么办’，这听着就很像‘快来救我’啊。”
马蒂亚斯发现自己竟无从反驳。他只好问：“你的伤好了？”
弗洛里安答：“差一点。”
“那些狼……是你杀的？”他又问。
弗洛里安回答得干脆：“是。”
“为什么？”
弗洛里安这次没回答了，只是含笑望着他，眼神温和：“马蒂，回去再说。”他示意马蒂亚斯看向水池对面，“有人在找你。”
马蒂亚斯立起身一望，伯伦希尔正在对面隔着废水池朝自己招手，挥舞手臂的幅度相当夸张。
“她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弗洛里安看好戏似地站在一旁，脱下自己的外衣又甩了甩尾巴，水珠四溅，“你欠她钱了？”
“……没有。”马蒂亚斯向着对面点完头后移开视线，“我们在合作。”
弗洛里安挑了下眉，似乎对“合作”这个词感到意外，“你还没告诉我她是谁呢。”
“她叫伯伦希尔，本地人，也是来调查血案的。”马蒂亚斯觉得自己的解释未免太过干巴，想起在三轮车上伯伦希尔说的话，于是又补充道，“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