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委托馆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说是出,其实三人根本没进,毕竟以他们这副样子,两个又湿又臭,一个黑得像炭,进去不被人笑话就不错了。最终还是伯伦希尔独自进委托馆交了差,出来手里多出两个钱袋。
“拿着吧。”
伯伦希尔抛出其中一袋,被弗洛里安利落接下。后者拱手道:“谢了。”
“谢什么谢,本来就和你们商量好了。”伯伦希尔上前一步,来到马蒂亚斯身旁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大得能听出响,“辛苦啦,私家侦探,这回你出力最多。”
马蒂亚斯被这么一拍,还有些恍惚。
不得不说,人生有时候真的很奇妙,谁能想到昨天还追着你杀的人今天会和你一起组队,并肩作战,事后还拍着肩膀说辛苦了?
“没什么。”他只能说。
伯伦希尔倒是不在意他的寡言,爽朗一笑,道:“行,那就不打扰你们了,瞧瞧你们这样,还不去回去洗洗。明天我们就在这门口集合,把血案好好理理。”
说完她便挥挥手,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弗洛里安望着她的背影,尾巴在身后悠闲地摇了摇:“这位小姐,人还挺好的嘛。”
“是挺好。”马蒂亚斯应了一句,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又散发着异味的衣服,又看了看同样狼狈的弗洛里安和浑身漆黑的计划书,“……走吧,先回去。”
落日堡的夜晚来得很快,方才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这会儿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橘黄色的灯光从窗口漏出来,在石板路上投下一格格光影。
三人在路上买了几份今天的晚餐,又买了两件换洗的衣服。回到旅馆,马蒂亚斯想起自己买的是单人间,之前只有计划书的时候,还能勉强共住,现在多了弗洛里安就不太合适了,便朝着前台走去,准备再开一间。
谁知正要付款之时,弗洛里安忽然硬凑了上来:“老板,把房间退了,换双人间。”
这一句,让马蒂亚斯拿钱的手一顿,但他坚持道:“单人间。”
“双人间。”
“单人间。”
“双人间。”
计划书看了看两人,思考几秒后决定不参与这场在他看来莫名其妙的争执,只是好心提醒了一句:“时间不早了。”
“计划书说得对,时间不早了。”弗洛里安微笑道,“所以订双人间吧马蒂,省钱。”
马蒂亚斯争不过他,叹了口气,对老板道:“双人间,要两张床的。”
弗洛里安笑嘻嘻地拿过钥匙,回头招呼两人上楼。推开房门,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间卫生间,连着浴室;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木桌和两张凳子,桌上放着烧水壶。
马蒂亚斯一进门就飞似的拿着换洗衣物跑进了浴室,跟在赌气一样。
弗洛里安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他蹲下身,看见计划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狐狸,正趴在床底下,耳朵耷拉着,像是在闭目养神。
他蹲下来摸了摸计划书的头:“怎么啦,不是要吃晚饭吗?累了?”
计划书的鼻子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瞥了眼桌上那几个还冒着热气的纸包,又闭上了,尾巴尖轻摇一下,算是回应。
弗洛里安也没勉强,从桌上拿来一块薯饼放在他面前,转身拿走烧水壶准备去卫生间接水。一进门,他就眯起了眼。
卫生间里水声哗哗地响,热气与白色的水雾从浴室玻璃门的缝中漫出,在灯光下氤氲成一片。玻璃门的另一侧人影晃动,弗洛里安一边接水一边盯着那道人影,忽然又闪身背靠在玻璃门上,直到水接满才若无其事离去。
过了一会儿,马蒂亚斯黑着脸出来了。
“弗洛里安!”
弗洛里安吃饭的动作一顿,腮帮子还鼓鼓的:“怎么了马蒂?”
“你你你……”马蒂亚斯连说话都结巴起来,“你刚才贴在门上干什么?”
弗洛里安把口中的饭咽下去:“诶?什么贴门上,我刚刚在接水呀。”
马蒂亚斯正想揭穿眼前这个家伙的无聊伎俩,余光却瞥见了床底计划书立起的耳朵,心里莫名一慌,话到嘴边无奈只能咽下。
他目不斜视地走到桌子的另一端坐下,假装没有身边的人,开始喝血袋。
弗洛里安见此笑了笑,便识趣地去洗澡了。他洗的很快,十分钟的工夫便走了出来,带着一身沐浴露的清香。
马蒂亚斯已经喝完了,正坐在自己的床边上,低头拉着衣领;计划书则蜷缩在地,好像睡着了。弗洛里安走过来,坐在马蒂亚斯的边上,看着对方因为买大了而穿在身上显得尤为宽松的衣服,问:“怎么,衣服不合适?”
马蒂亚斯没回他这句话:“你今天说的“回去再说”,打算什么时候说?”
“现在啊。”弗洛里安笑道,“不过,你要我从哪里开始讲呢?”
“我来问你。”
“问吧。”
“你怎么来这里的?”
“当然是和你们一样用的传送阵啊,不然一个晚上可到不了这里来。”弗洛里安回答。
“一个晚上……”马蒂亚斯喃喃道,“那不就是昨天吗,你昨天就出发了。”
说起昨天,他便想起自己给弗洛里安发的那些短信,不免有些不自在。
难道对方是这个原因才来的吗?原以为弗洛里安只是随便回了几句建议,没想到这人转头就动身了。
弗洛里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别多想,就算你不发那条消息,我也会过来。”他弯下腰摸了摸计划书,“也不是因为你们表现不好,是我自己和社长提的。”
马蒂亚斯顺着弗洛里安的动作往下看,计划书睡得很香。
“可你不是还在养伤吗?”
“我说了,差一点而已,不碍事。”弗洛里安呵呵一笑,“再说了,我也总不能麻烦别人啊。自己的药,自己来取,很合理吧?”
马蒂亚斯被他这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
看来,弗洛里安已经知道晨曦铃兰的事了。那颗晨曦铃兰,本来就是他需要的东西,所以他才会来这里,为了自己的康复,不是为了专门来帮他们。
——可这话骗谁呢?
“真的不碍事?”马蒂亚斯说,“你的魔力……要是再遇到上次那种情况怎么办?”
他指得是路易那一次。弗洛里安道:“我知道,所以我这回专门做了准备。”说着,他起身从房间的玄关处拿来一个小包袱。
包袱在马蒂亚斯的面前被打开,竟是好几颗橙红色晶核。
马蒂亚斯微微惊讶,连忙数了起来:六颗,正好与被杀的火焰沙狼数量一致。
果然。晶核也是弗洛里安掏的。
“马蒂。”弗洛里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杀那些狼吗?很简单,我需要它们的晶核来炼药。”
“炼药?”
“就是那些魔法药剂啦,在炼金术中,晶核是魔法药剂的主体材料。你看——”
弗洛里安又不知从哪拿出了一卷卷轴,摊来看,上面的密密麻麻符号与字,还附带有几株药草的图样。马蒂亚斯看了几眼,没看懂,弗洛里安就指着字解释:
“这就是药剂的配方,社长专门给找人给我写的。这种药剂呢,很常见,主要就是用来临时补充魔力,一般随便一个晶核就能炼制完成,但若是想效果更好,就需要对应属性的晶核了。比如我的魔力是火属性,那火属性的晶核就是最好的材料。”
“我原本打算在到这里的市场买一些晶核的,没想到传送阵出了点问题,把我丢在了城北那片荒地里,还碰上了一只火焰沙狼。我看它正好是火属性魔兽,就杀了,再继续追着剩下狼的踪迹,后来,就变成了你们看到的样子。至于头狼……”
他顿了顿,继续道:“本来也是要杀的,没想到头狼逃跑了。那时我并不知道你们接了委托,也在那里,等我追来的时候,就看见你们和一位陌生的小姐,在和头狼战斗。”
马蒂亚斯认真听着,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等等,所以你比我们到得早?”
“嗯,早那么一点点吧。”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出来?”
弗洛里安眨了眨眼:“你们打得挺好的呀,我干嘛要抢风头?”
“……”
“好吧,不逗你了。”弗洛里安收敛起笑容,正色道,“一开始看见你们的时候,我很震惊,想要加入战斗帮忙,不过又转念一想:这可是新人社员的第一场正式战斗,我若插手,岂不是耽误了新人的成长?”
马蒂亚斯的气还没有消下去,声音冷淡:“你倒是会找理由。”
“没有找理由,是真的。”弗洛里安的表情柔合起来,“马蒂,你比你想象中的要强大,和计划书他们配合得也很好。”
马蒂亚斯垂下眸,想起在水下独自面对头狼的那一刻,还有荆棘被火焰烧毁时的反噬,废水灌入口鼻时的窒息感。
那些瞬间,他并没有觉得自己有多强大。
“只是应该做的。”马蒂亚斯说,“还有,下次别这样了。”
弗洛里安笑着应了一声,将装有晶核的包袱重新系好:“对了,我等会儿要出门找炼金铺子,马蒂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马蒂亚斯抬眼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七点半。这个时间,说晚也不晚,就同意了。“不叫计划书吗?”他问。
弗洛里安轻手轻脚地打开门,道:“让他好好睡觉吧,这家伙累坏了。”
“好。”马蒂斯亚点了点头,临走前最后朝床底看了一眼。计划书似乎察觉到了,耳朵在睡梦中轻轻抖动。
弗洛里安还在门口等,怕计划书会突然醒过来,他赶紧起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