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浮时间层前最后一日,西荒出事了。
拂晓时分,彼时敖光正在东海龙宫静心阁调息,尝试进一步熟悉净时咒,为明日之行做最后准备。
灼热与枯竭感砸向他,他感知到水灵之气明显变得稀薄温热。
他猛地站起身,偏殿门外也传来了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龟丞的声音:“陛下!陛下!西荒——西荒出事了!”
龟丞相冲进静心阁,老脸煞白,冷汗涔涔,手中捧着紧急传讯符,符上印着西荒镇守天将的印记。
“西荒八万里疆域,自昨夜子时起,地脉灵气莫名枯竭!河流湖泊、包括地下暗河,水位下降近乎干涸!草木尽数枯萎焦黄,大地龟裂!空气中都是能蒸干精血焚毁神魂的浊气!镇守天将府已与西荒多处驻军失联,仅存的几个观察点传回的最后景象……”
龟丞相声音颤抖:“炼狱……炼狱!臣怀疑是旱魃!旱魃出世!”
敖光接过传讯符,符中传来西荒镇守副将仓促录下的简短汇报,另附有几幅用留影术截取的模糊画面。
画面一,原本水草丰美、被称为“西荒明珠”的翡翠湖,湖水在短短几个时辰内消失,露出龟裂的湖床,中央冒出地火一样的光芒。
画面二,一支试图探查灾源的天兵,在靠近一片突然出现的赤红尘暴边时,惨叫都未及发出,身上的甲胄血肉便迅速化为飞灰。
画面三,隐约可见尘暴中心有一道极其高大、通体赤红的模糊人影,它每一步踏下,大地便留下焦黑的足迹。
“镇守天将何在?天庭水部、雷部可已出动?”敖光问。
“镇守主将试图率军布阵拦截尘暴,已然失联!副将重伤逃回禀报后也昏厥不醒!水部正神闻讯后已紧急前往,但、但据逃回的天兵残部泣诉,寻常降雨引水之术对那怪物完全无效,甚至可能反被其吸收壮大!水部正神尝试以天河引神通,引动一丝天河弱水试图镇压,结果那弱水之力尚未落下便被蒸发殆尽,连带着水部正神都受了不轻的反噬……”
敖光皱起眉头。
一般的旱魃乃极阳尸煞所化,能引发大旱,但终究有其极限,且惧怕至阴至寒之力与强力水系神通,这只却能吞噬水法。
龟丞相见敖光沉默,更焦急:“陛下!西荒地脉已开始大规模崩坏,灾情正向周边蔓延!一旦让其突破西荒边界,侵入其他地域,甚至顺着水脉南下冲击四海……后果不堪设想!须立刻阻止!”
敖光抬眸,遥遥感知四海水元。果然,西荒方向的异常如一个不断扩大的旋涡,影响正通过天地间的水元向其他区域渗透,东海边缘一些较为脆弱的水灵点已出现不稳迹象。
“天庭……天帝陛下那边,可有旨意传来?”敖光问道。
“还未接到正式旨意,不过如此大事,九重天定然已经知晓,或许……”
话音未落,偏殿外传来龙卫紧张的通禀:“陛下!九重天使者到!持天帝紧急诏令!”
敖光与龟丞相对视一眼,快步走出去。一名天庭传令神将已在殿前,手持一卷金色卷轴,正是天帝御旨。
“东海龙王敖光接旨!”神将声音洪亮。
敖光依礼躬身。
神将展开御旨宣读:“昊天上帝诏曰:西荒突现异变,有上古浊气侵蚀地脉,催化异变,疑为噬法旱魃,祸乱乾坤,危及水元。此獠凶顽,需以至阴至净、本源雄厚之力,探查其源,寻根破法。着东海龙王敖光,即刻动身前往西荒,详查旱魃成因,探明其噬法之机理,寻化解克制之道。西荒镇守天将及各部仙神,皆需全力配合。另,原定浮时间层净化之行暂缓,待西荒灾厄平息、隐患根除,再行议定。钦此。”
“臣,敖光,领旨。”敖光双手接过御旨。
神将低声道:“龙王陛下,天帝另有口谕:西荒之事蹊跷,恐非天灾,万事务必谨慎,探查为先,勿要轻易涉险强攻。陛下在关注。”
敖光拱手道:“谢陛下关怀,臣明白了。”
神将不再多言,匆匆离去,还要赶往其他地方传旨。
龟丞相忧心如焚:“陛下,您真要亲自前往?那旱魃连水部正神都奈何不得,您虽掌至**元,可万一……”
他没说下去。
“正因我是龙族,掌四海水元,血脉与天地水法联系最深,才必须去。”
“龙族生于深海,孕于万水,若连我们都无法探明其根源、寻得克制之法,这三界之内,还有谁能真正解决此患?难道要坐视那怪物吞噬殆尽三界水元,让江河湖海尽皆枯竭,令苍生涂炭?”
他看着老臣的面容,声音放缓了些:“丞相,责任生来便已注定。四海安宁,水元顺畅,是龙族存世之基,亦是我不可推卸之责。”
龟丞相终究将所有劝阻的话咽了回去:“……老臣明白。陛下,万请务必小心,切莫逞强。”
敖光点头:“放心,我自有分寸。”
“你即刻返回龙宫正殿,坐镇中枢。传令东海全域,维持戒备,稍缓攻势,转为固守,严密监控四方水元,尤其是与西荒、南海、北海接壤之水域,若有异常立时上报。以我名义,紧急传讯西海龙王与北海龙王,告知西荒剧变,请他们即刻加强各自海域防御,尤其关注与西荒相连或临近的水脉,严防旱魃之力顺水脉南下侵袭。此乃四海共业。”
“老臣遵命!”龟丞相不敢有丝毫耽搁,匆匆而去。
敖光回到静心阁,迅速换上劲装,外罩避火辟尘披风,云霞甲隐于内衬。
他最后检查了一下随身的几样宝物,镇潮剑、龙鳞玉佩、道德天尊所赠护神符,以及一些应对极端燥热环境的丹药符箓。
准备好了,他朝着西荒去了。
西荒,赤水河畔。
赤水河,河宽原过百里,水流湍急,色呈赤红,是西荒无数生灵部落的母亲河,是西荒地脉水灵的重要显化之一。
如今目之所及,只有一片干涸龟裂的巨大河床,曾经的滔滔河水无踪,河床裸露,布满裂痕,裂痕中散发着持续的高温与令人烦躁不安的浊气。
河床上连一丝水汽都没有,空气干燥,吸入口鼻都带着灼烧感。远处,原本河岸两侧郁郁葱葱的森林草原,此刻尽化为焦黑的枯木与灰烬。
更远方,天际线,一片遮天蔽日的赤红尘暴。尘暴规模庞大,上接天穹,左右望不到边际,其中隐约有闪电窜动。
尘暴中隐约可见一扭曲人形轮廓。它似乎没有固定的实体,高达千丈,燃着看不见的火焰。
敖光感受到它身上的力量,觉得更像是由上古沉积的天地浊气、西荒地脉积累的庞大怨念,再加上什么外来的催化与塑形,糅合催生出的怪物。
“东……东海龙王?”
一个微弱而嘶哑的声音,从下方一道巨大的河床裂缝中传来。
敖光低头看去,只见一名身着残破焦黑铠甲、气息奄奄的天将,正艰难地从裂缝边缘爬出。
他身上的铠甲多处融化变形,裸露的皮肤布满焦痕水泡。
敖光落在天将身边,龙元缓缓注入对方体内。
“咳咳……多、多谢陛下……”天将脸色稍缓,挣扎着想要行礼,被敖光按住。
“你是西荒镇守副将?主将何在?情况到底如何?”敖光问道,目光未曾离开远处缓慢前进的尘暴。
“末将……正是西荒镇守副将,魁厄。”天将喘息着,“主将大人……他见旱魃为祸,生灵涂炭……率麾下三千精锐,于昨日午时……在栖霞谷布下天水覆世,意图引动天河之水,结合西荒残存水脉之力,一举……镇压此獠……可、可那怪物……”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阵法刚成……天河之水尚未完全落下……那旱魃竟张开巨口,不、不是……火焰形成了一个漩涡,将整座大阵连同引来的天河之水,一口……吞了下去!三千弟兄……连同主将大人……瞬间被抽干所有水分与灵力,化为飞灰……神魂都没能逃出……”
难怪连水部正神都铩羽而归。
“那怪物吞噬之后有何变化?”敖光追问。
“变、变得更大了!气息更恐怖了!它似乎能将被吞噬的力量,尤其是水系力量,转化为壮大自身的养分……我们尝试过各种攻击,雷法火法,甚至土系封印之术,要么无效,要么反被吸收少许……它就是个无底洞,专门针对水,但似乎也能转化其他属性的攻击……陛下,此獠难敌,您千万小心……”
敖光点点头,把魁厄带到更后方安全处。
他独自面向尘暴,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食指拇指虚捏着,一滴银色水珠缓缓凝聚成形。
太阴真水。
此乃龙族至高秘术之一,非血脉精纯、修为至深者不可炼。取九天月华之精粹,融深海极阴之本源,凝于一滴,至阴至寒至净,专克天下一切阳火、燥气、邪煞、污秽。
敖光屈指一弹。
那滴太阴真水化作一道细线,射向旱魃。
赤焰翻滚,水线所过之处,犁出了一道净化轨迹。旱魃似乎吃痛,发出一阵低沉的嘶鸣。
敖光的欣喜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那滴太阴真水在穿透了旱魃体表约莫三成厚度的火焰层后,前进的速度就明显减缓,体积与光华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黯淡。
旱魃体内,被它吞噬的尚未完全消化的各种水法、天河之水精华、天兵灵力,此刻与它的浊气怨念融合,如同无数触手般缠绕向太阴真水。
太阴真水虽然至阴至净,但毕竟只是一滴,量太少,而旱魃体内积蓄的污秽与吞噬的特性实在太过庞大。
在顽强地又前进了少许后,太阴真水终于被触手彻底包裹侵蚀、蒸发殆尽。
旱魃似乎被彻底激怒,也察觉到了敖光这个威胁。
它嘶吼一声,火焰暴涨,体内新融合的能量分离出一部分,化作无数道细如牛毛快如闪电的丝线,朝敖光攒射而来。
敖光正要运转龙元,施展身法暂避锋芒,同时思考对策。
毫无征兆地,一道身影凭空出现般,挡在了敖光身前。
“退后。”
他没回头,随即抬起手,对着那漫天丝线一握。
丝线在距离他约三寸之处停了,随即逆流。
它们的形态由丝线还原为较粗的能量流,那一丝来自太阴真水的特性被剥离,最终彻底消散,化为最原始未融合的浊气、怨念等,回归天地
昊天身前空空如也。
“陛……”敖光下意识想开口。
昊天微微侧首,用一个眼神制止了他。冰冷的,带着压抑的怒意的。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躁动不安的旱魃身上。
“上古沉积的天地浊气为基,西荒地脉积累万载的怨念为魂,还掺杂归墟一脉特有的禁术的气息……这是人为的。”昊天说。
旱魃模糊的面孔似乎转向了他,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嘶鸣,开始试图转向,想朝远离昊天的方向去。
昊天盯着他,数道半透明的锁链朝着旱魃缠绕去。
旱魃发出咆哮,试图焚毁这些锁链,然而它的火焰触及锁链时就迅速熄灭。
锁链缠绕上它的脖颈、四肢、躯干,逐渐收紧,旱魃的身躯便颤抖,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百丈、五十丈、十丈……
旱魃被压缩成了一枚只有拳头大小的晶核,静静悬浮在昊天掌心上方。晶核内,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痛苦怨毒的模糊面孔在嘶吼。
“果然。归墟还想从根本上瓦解三界水系,这旱魃便是他们投石问路的毒种。”
他微微侧身,看向敖光。
“此物被朕暂时禁锢,但其浊气怨念与禁术已深度纠缠,暂时难以根除,强行摧毁又恐引发反噬爆炸,污染更广区域。若要彻底、安全地将其净化,需以至阴至净的龙元之力深入核心,从内部瓦解其污秽结构;同时,朕以天道至正之力在外围稳固、引导,防止净化过程中能量逸散或异变。内外合击,方有彻底成功之机。”
他顿了顿,看着光:“你……可愿助朕,完成此次净化?”
敖光没有犹豫,上前一步与昊天并肩,道:“臣,万死不辞,愿助陛下,净此污秽。”
“好。”昊天将晶核轻轻抛到两人身前的半空中。晶核悬浮,微微颤动。
“朕主外,镇封引导。你主内,务求彻底炼化,不留残渣。”昊天双手结印,一道道牢笼与光流将晶核层层包裹。
两人同时出手,配合无间。
晶核被完全笼罩,隔绝了外界干扰,为敖光的龙元进入与净化后的能量排出提供了安全路径。
敖光调动体内一缕龙元,结合太阴真水的奥义,凝出一根比发丝还要细的银色光针。
光针穿透力场,刺入晶核。
晶核剧烈震起来,传出越发凄厉尖锐到仿佛无数怨魂哀嚎的声响,时而试图反扑,时而又被压制。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烈日当空,又逐渐西斜。
西天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洒落在千疮百孔的赤水河床上,晶核的震颤终于停止,成了一枚约莫鸽卵大小、通体晶莹的透明珠子,流转着金银双色光晕。
昊天收回了外放的力量,抬手,那珠子飞入他掌心。他低头看了看,轻轻摩挲,随即转身,将珠子递到敖光面前:“此物于你,正为合用。收着吧。”
敖光一怔:“陛下,此乃西荒被毁地脉所化之精华,理应留存此地,或交予天庭,用以日后修复西荒地脉。”
“西荒地脉根基已遭重创,非一朝一夕、一物可复。此物留于此地,短期内亦无大用。你方才损耗大,神魂亦有些轻微沾染。此物可助你快速恢复元气,稳固根基,驱散残存浊意。朕让你收着,你便收着。”
敖光再也说不出推辞的话。
“……是。臣,谢陛下厚赐。”他双手接过珠子。
“嗯。”昊天应了一声便不再看,转过身望向西荒焦黑一片的广袤土地。
“旱魃虽除,然西荒八万里沃土,地脉精华十去七八,生机尽丧。纵有四海之水、天庭之力,欲使其恢复旧观,亦非百年之功可期。西荒生灵……苦矣。”昊天道。
“归墟此番动作,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巧……浮时间层之行,恐怕不会如预想般顺利了。”
敖光沉默片刻开口:“陛下,若明日真有不可测之变故,或确认有陷阱埋伏,请准臣,先行探路。”
昊天倏然转身:“为何?”
“原因有二。其一,归墟既知净时咒需龙族血脉为引,所设陷阱极可能针对龙族特性。臣先行,或能提前触发,辨明机关禁制,为陛下扫清部分障碍。其二,代价与风险总得有人先付。龙族与天道之间有万古渊源,亦有未尽之责。此行关乎三界,不容有失。若真需有人涉险探路,乃至付出代价,自当由臣先行。此乃臣之份内。”
昊天紧紧盯着他,眸中是复杂的情绪,震怒,不赞同,痛惜,还有些看不懂了。他这样看着敖光,看了许久。
他忽然抬起手,捏住敖光左肩,力道很大,敖光感到微微的疼痛。
“那就一起走。要付代价一起付,要闯杀局一起闯,要探那龙潭虎穴,朕陪你一起探。”
“这条路从万古之前延伸至今,既注定要走就一起走,一直走到黑走到亮,走到再无路可走,走到一切终了之时。”
不会再在快睡死过去时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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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西荒旱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