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子时三刻。
通明殿内长明灯已熄,昊天还未入睡。他坐在案后,长发散在肩头。
案上除了惯常的奏章与笔墨,还放着只密匣。这是半个时辰前暗卫送来的,附言道:此物于东海龙宫密室暗格中发现,被置于一隐蔽阵法内,其不寻常,故冒死取出呈上。
昊天发现密匣表面有一个不起眼的凹槽,想起什么,指尖便轻轻划过,只听一声极轻的“咔”,密匣开启,匣盖弹开一道小缝,里面只有一玉简。
他伸手取出玉简,借着微光一字一句去读。
敖光信中所言原罪竟是此意。
他缓缓闭上眼睛,将玉简轻轻放回案上,维持着闭目的姿势许久。
他忽然起身,走到殿门前,一把推开沉重的殿门,朝着东海的方向去了。
东海龙宫偏殿,敖光也未入睡。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的是一卷秘典。他的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跳动的烛火焰心。
窗棂传来响动,敖光抬眼望去。
他果然来了。
“陛下。”敖光立刻起身绕过书案行礼。
昊天几步走到敖光面前,抬起他的下巴,迫使对方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那封信是什么意思?”昊天眯起眼盯着他。
“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完就去送死?”
“若有必要。”
“朕准你死了?”昊天的声音高了些。
“陛下,浮时间层凶险,谁也不能保证。”
“所以你提前写下信,把真相扔给朕,自己轻松了?把秘密写成信,藏在密匣里,等朕不知何时发现,或者永远发现不了?敖光,你是觉得这样很妥当,还是觉得朕不该知道?”
“臣若真轻松,就不会等您来。”
“……你在等朕?”
“等陛下看过信后的反应。臣算不准时间,但知道您一定会看,迟早的事。”
“现在看到了。朕很生气。”
“臣知道。”
“知道还这么做?”
敖光沉默了。
良久,昊天终于开口:“那封信里面写的都是真的?”
他的指尖仍抵在敖光下颌。
“……是。”敖光回答。
“那些就是契约的真相?”昊天追问,字咬得很重。
“都是真的。”敖光再次确认。
昊天沉默了,指尖的力道微微加重,却又在下一刻放松,极其轻柔的摩挲,沿着敖光颈侧线条,最后碰到逆鳞边缘的肌肤。
“你写信时可曾想过,朕若震怒,或许真会以此为始,彻底抹去龙族隐患?”
“想过,但陛下若真能下手,便不会是今日来此的陛下了。”
“你将真相藏于密匣,是算准了朕必能开启,还是赌朕根本不会发现?”
“臣赌陛下会看,只是不知何时。密匣的开启之法,用的是陛下三百年前教过臣的破禁手法。若陛下还记得,便能打开,若忘了,便打不开。”
“……你竟用那个。”
“那是只有陛下和臣知道的手法,没有第三人能打开。”
“若朕不看呢?若朕根本没发现密匣,或者发现了却打不开?”
“那便是天意,让秘密随臣沉入浮时间层。陛下不必知晓,也好。”
“你一直都知道?”昊天说。
“臣也是近日才得以窥见,在此之前,龙族传承亦只知契约与诅咒表象,内情俱不知。历代龙王都以为,那场大战是龙族败了,契约是战败的代价。直到臣在找到了初代龙王留下的另一卷遗书。”
“上面写了什么?”
“就是真相。”
“那你为何不说?”昊天的声音又提高了一分,“既然知道了,为何不立刻告诉朕?你可知,若朕未曾发现,或发现得更晚……若你真在浮时间层出了事,这秘密便可能永远不见天日!”
“说了大抵也无用。陛下,真相改变不了已发生的历史,减轻不了天道加诸于您身上的重压,亦无法立刻抹去万古积存的恐惧与隔阂,反而会让您陷入更深更痛苦的两难抉择。”
“什么两难?”
“您是继续做那个统御三界、维护秩序的天帝,还是选择挣脱源于天道本恶的枷锁,站在龙族一边,甚至是与现行天道为敌?”
“臣不想让陛下选。无论哪一条路,对您而言都太过痛苦。臣不愿见您如此。”
昊天死死地盯着他,许久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很淡,又苦得像是咽下了最陈年最涩口的胆汁,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跟着抽搐。
“所以你宁愿自己扛着秘密,被朕猜忌试探,宁愿雷刑加身,写下那封跟遗言一样的信,也不肯在朕面前吐露半字?敖光,你把自己当了什么?又把朕当了什么?你以为朕承受不起真相?还是觉得朕不配与你共担?”
“臣只是做了认为对您对龙族对三界现状,相对最好的选择。有些真相,知道不如不知,一人承担好过两人痛苦。”
昊天猛地收回手,后退半步,靠在书案边:“那你可曾想过,若你死了,朕从别处得知真相,会是何等感受?你可曾想过,看着那封信,知道你在写下每个字时都是抱着赴死的心,朕是何等感受?”
敖光张了张嘴,垂眸。
“说话。”
“……想过。正因为想过才更不能当面告诉您。陛下,您还记得当年昆仑后山,您说过什么吗?”
昊天一愣。
“您说身为上位者,最痛苦的便是明知不公却必须维持,明知有错却无法纠正。您说若有朝一日您坐在那个位置上,定要尽力让一切公允。您也说了有些时候公允是奢望,平衡才是现实。”
“真相……若您不知,便可以继续做那个公允的天帝,若您知道了,便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你就替朕做了选择?替朕决定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
“是。臣僭越了。”
片刻后,昊天又说:“朕忽然觉得执掌这所谓的权柄是累。”
“陛下……”敖光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又及时停下。
“别说话。”昊天闭了闭眼睛,抬起一只手,做了个阻止的手势,眉心紧蹙:“让朕静一静,就一会儿。”
敖光沉默着站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昊天终于睁开了眼:“三日后,浮时间层,朕会亲自为你护法,不管还会有什么魑魅魍魉跳出来。”
“谢陛下。”敖光再次行礼。
昊天转过身,走向殿门:“不必谢。”
“所以你最好活着回来,你若死了,朕不知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也许真会去用那个后门,把一切炸个干净。你信中不是写了吗?契约有个后门,只有天帝血脉能触发,一旦触发,所有束缚龙族的禁制都会解除,但天庭与龙族的盟约会破裂,三界秩序将崩塌。”
“陛下,不可——!”
“那就别死。你若死了,朕便没有理由再维持这虚假的平衡。你知道朕做得出来。”
敖光看着昊天的神色,终于缓缓点头:“臣会竭尽全力。”
“什么竭尽全力,是必须回来。”
“……是。”
走到殿门口,他的手已搭在了门扉上,却忽然停住动作,侧首道:“那封信,朕看后已经烧了。”
“是。”敖光心中并无意外。
“有些话是不该写在信里的,该当面说,即便难堪痛苦,也该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这是你欠朕的,敖光。”昊天说完就消失了。
九重天,通明殿。
昊天回到殿内时,东方已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长夜将尽,晨曦将至。
他走到星图前,抬手虚点代表东海的区域,那一片区域的光影荡漾开一圈柔和的涟漪。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走回案前,目光落在案上,龙鳞玉佩静静躺在那里,他将它紧紧紧紧地握在掌心。
吓死了,第一遍初稿写完发现两千字都不到,赶紧补了点东西上去,结果就是感觉前言不搭后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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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