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光回到九重天时已是深夜。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他登上了通明殿,向值守的老将出示天帝令牌,老将躬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推门踏入殿中,脚步声很轻,看见案前伏着的身影。帝袍袖口挽到了小臂,案头堆着小山般的玉简。此刻摊开在案上的那卷正是关于葬神谷遗址的奏报。奏报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还用朱笔批注。
昊天没有抬头,还在批注,直到敖光走到殿中行礼,唤了声“陛下”,他才抬眸。
敖光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
“回来了?”昊天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比朕预想的早。”
敖光衣袖下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臣在遗址中……看到了些东西,有些事需当面禀报陛下。”
昊天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抬手,做了手势。殿角的两名仙官退到殿外,将厚重的殿门合拢。
“说吧。”
敖光深吸一口气。
从踏入葬神谷开始,那具特别巨大的银龙遗骸,再然后是神战末期的景象,他所见所闻,一直说到“照顾好他。”
说完这些,敖光停顿了片刻。
昊天始终沉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当听到“需寻金乌血脉,以至阴融至阳,以深海纳烈阳”时,昊天摩挲镇纸的手忽然顿住了。
敖光抬起眼看向昊天,昊天也正在看他。
昊天开口:“所以,龙族的诅咒,其实是龙族先祖为终结神战、保全三界,主动与天道订下的契约?”
“是。”
“那朕呢?”昊天起身绕过长案,走到敖光面前,距离不足三尺。
“在你先祖眼中,朕是不是需要被契约制约?是不是因为继承了金乌血脉,所以必须被龙族枷锁束缚?”
这话在情理之中,任谁得知自己被万古之前的契约制约都会感到愤怒,感到被冒犯,感到不甘,更何况是他。
“在先祖眼中或许是。”
“你眼中呢?”
敖光衣袖下的手指握紧,指甲陷入掌心:“陛下是天道,统御诸天,护佑苍生,值得托付信任。”
昊天忽然伸手,动作很快,敖光来不及反应,那只手就已经按在了他逆鳞的位置。
敖光浑身一僵。
“冷?”
敖光声音绷得很紧:“不是……是警告,契约发出的。”
“警告谁?警告朕不该碰,还是警告你不该让朕碰?”
“敖光,你知不知道,你每次紧张的时候,逆鳞边缘会泛起一层银光?”
“现在就是。因为朕碰了它,还是你在怕?”
“臣不怕。”敖光咬牙。
“那你抖什么?”
“陛下……您也在紧张。”
沉默。
昊天低笑一声:“是,朕也紧张。一旦开始就回不了头了,你我都回不了头。”
“所以最后问你一次。敖光,你真的要让朕看?”
三息后,敖光轻声说:“看吧,反正早就回不了头了。”
“为什么?”
“契约不可逆,龙族需要那条路,陛下是陛下。这些理由,足够让臣无法回头。”
“都是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那你自己呢?抛开其他,你自己想不想看?”
“陛下,臣首先是龙王,臣没有自己可想。”
“所以就是责任。没有半分私心?”昊天挑眉。
“私心……若说有,那便是臣想知道真相。这算私心吗?”
“好,那就看,但记住契约连接的是你与朕,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不是责任和使命能解释的了。”
“希望到那时,你还能用责任二字来回答朕。”
“现在告诉朕,你逆鳞中的契约,那条龙留下的,究竟是什么?”他的指尖微微用力。
“陛下……”
“不能说?”昊天眯起眼睛,指尖的力道加重了。
敖光咬紧牙关。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他不知道昊天会怎么想,会是什么反应,他也不敢赌,所以选择沉默,但昊天不打算给他沉默的机会。
昊天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时,眉心处浮现出一轮淡淡的光轮。光轮缓缓旋转,顺着昊天按在逆鳞上的手,探入敖光血脉中。
敖光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逆鳞上的光化作数条锁链,缠绕住昊天按在逆鳞上的手臂。它们向上蔓延,试图缠绕他的脖颈和身躯。
“松手!这契约会反噬您——”敖光焦急。
话未说完,昊天将敖光往自己身前一拉,力道很大。敖光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踉跄,昊天另一只手抬起,掌心贴住了敖光的后背。
“别动。朕要看看这契约究竟藏着什么,竟敢反噬天道。”
话音落,一股力量从他贴在敖光后背的掌心涌入。
苦了敖光,诅咒的反噬被彻底激发。暗红的纹路从他颈侧蔓延开,爬满半边脸颊和脖颈,甚至向下延伸至胸膛。
天道的力量在另一边身体留下痕迹,光痕从后背心脉处扩散,光痕是温暖柔和的,会带来舒适感,也会带来痛苦,被吞噬而失去自我的恐惧。
两种力量中间是敖光苍白的脸,他紧咬牙关,额角冒着冷汗,瞳孔微微涣散。
“陛下……这样不行……”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您会受伤……”
“闭嘴。”昊天闭着眼,低着头,额头同样渗出汗珠。他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嘴抿成一条直线,契约正疯狂侵蚀着他,他反而将敖光搂得更紧。
敖光的意识逐渐模糊,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他眼前开始出现幻觉,葬神谷、焦黑的砂石、寒潭畔中、桃花林下……他快要撑不住了。
昊天也到了极限,嘴角渗出血,顺着下颌滑落,滴在敖光肩头的衣袍上。
星链发出白光,淹没了整个通明殿。它顺着敖光的手臂,渗入他的血脉,天道的力量和契约的反噬开始交融。
“这是……”昊天睁开眼,看见自己的力量正一丝丝渗入敖光的血脉。
他脑海中开始浮现出一幕幕画面,很模糊,如同隔着迷雾,却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他看见一片桃花林,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飘落,覆盖了林间小径和树下石桌上的棋盘。
棋盘边对坐着两个模糊的身影,一个着白衣,一个披玄袍。他们在下棋,闲适放松,只是消磨时光的对弈。
偶尔白衣人会伸手,拂去对方肩头的一片花瓣,偶尔玄袍者会抬头,对对方露出一个笑容。
画面切换,是寒潭之畔。
银龙盘踞在潭水中,金乌赤足坐在岸边,将脚浸入冰寒的潭水。
“冷吗?”
“难受,但舒服。”
“那你可以常来。”
“真的?”
“嗯。”
画面定格在最后一个瞬间,金乌伸出手,轻轻拂去银龙龙角上的一片冰晶,然后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听不真切,但昊天看懂了唇形。
“等我。”
所有画面炸碎,昊天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渗出血。
“……原来是这样。”昊天低声喃喃。他松开手,缓缓地、带着留恋地松开了,后退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敖光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他身上的纹路已经消失了,光痕也淡去,体内的诅咒竟又净化了半成。
敖光抬头看向昊天,愣住了。昊天此刻的状态与他想象中完全不同,嘴角挂着血,脸色苍白。
敖光觉得他的眼神很奇怪,除了沉重,他只在别人看着某个失而复得的珍宝时看到过。
“陛下,您的伤——”敖光上前一步,下意识想伸手,却又在半途停住。
君臣之别,身份之差,有些动作他不能做。
“无妨。”昊天抬手,用衣袖抹去嘴角的血迹,动作有些粗鲁,与他平日截然不同。
他走回案前,背对着敖光:“你回去吧。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可是……”
“敖光,那道契约的秘密,朕知道了,但有些事……需要时间。”
“……臣,告退。”他转身走向殿门,脚步很轻。
走到一半时,他停住了,轻声开口:“陛下。”
“……嗯?”
“桃花林……还在吗?”
“在。在九重天最高处的天外天,有一片万古不谢的桃林。”
“好。”
“你去过吗?”
“……没有。”
“为什么不去?”
“那是陛下私人之地,臣不敢擅闯。”
“现在朕准你去,随时都可以。”
“陛下为何……”
“那桃花林本该有一半属于龙族,属于你。”
“好。”
说完,他推门离去,没有再停留。
殿门合拢,敖光站在通明殿外的长廊上许久没有动。
殿内,昊天独自站在案前,他抬手按在胸口,在刚才与敖光血脉交融时,那里留下了那一丝龙息,还在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