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真相

西荒,葬神谷。

当敖光踏足这片土地,放眼望去,尽是无垠的焦黑色砂石。它们像是被高温灼烧过,又在极寒中冻结,最终才碎裂成如今这副狰狞的模样。

砂石间散布着嶙峋的怪岩。有的是螺旋状,有的表面光滑,反射着惨淡的天光,镜面上依稀可见早已干涸的血迹。

空气是粘稠的,硫磺的刺鼻、血腥的甜腻,令人作呕。

当年神战,太阳真火与太阴寒冰相撞,生死轮回被打乱,这片土地成了坟场。

过去了无数岁月,依旧有在这里苟延残喘,如同怨魂般的气息盘踞不散。

敖光手持天帝令牌,踏入谷中,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发出沙沙的声响。

星链越往深处走越亮,令牌上的符文也开始发光,泛着圈淡金色的光晕,将敖光笼罩在其中。

往深处走,地面开始出现巨大的裂痕,宽逾百丈,深不见底,里面涌动着的炽热岩浆是当年太阳真火留下的余烬,万古不化的寒冰是太阴寒冰残留下的。

裂痕之间散落着许多如山的骸骨,太过巨大,以至于初见时,敖光甚至以为它们是什么奇特的岩石地貌,但当他走近细看,才惊觉那是神魔的遗骸。

有些属于早已灭绝的巨兽,比如三首六翼的魔猿,还有通体覆盖水晶鳞片、如今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玉海鲲鹏。

更多的骸骨属于神魔。敖光看到了一具通体金色的巨猿遗骸,是神猿一族的先祖,传说中能以力破万法、一棍扫天兵。它的胸口被洞穿,伤口边缘结着黑色冰晶。

他看到一具三头六臂的魔神遗骸,三个头颅分别朝向三个方向,六只手臂保持着结印的姿势,眉心处有一个细小的孔洞,贯穿了整个头颅。

他还看到了一些龙族的遗骸,散落在战场各处,有的盘踞着,有的舒展着,有的碎成了无数段,看上去是被硬生生撕扯开的。

所有龙族遗骸都有一个共同点,龙骨表面缠绕着细细的的黑色纹路。

是诅咒的痕迹。

万古之前,那道契约订立时,所有的龙族无论身在何方,无论是否参战,血脉中都被刻下了这道枷锁。

敖光在一具特别大的龙骨前停下脚步。

那是一具银龙遗骸,长达千丈,匍匐在地,也如一条蜿蜒的山脉,龙骨表面覆盖着黯淡的银鳞。

龙骨胸口处有个贯穿前后的伤口,直径超过十丈,边缘参差不齐,残留着金焰的痕迹。

是太阳真火,金乌独有的力量。

敖光发现那伤口边缘的火焰痕迹向伤口内部蔓延,试图钻入龙骨,但被阻挡了。

它向外扩散出细密的纹路,每道都是封印符文,将太阳真火死死锁在伤口表面,不让它继续侵蚀龙骨,也不让它熄灭。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浮现出来,这条银龙不是被金乌杀死的,是主动承受了这一击。用自己的身躯作为容器,容纳太阳真火,然后用本源将其封印,不让它扩散出去,祸害三界。

敖光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那处伤口,想要确认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龙骨的刹那,逆鳞突然发烫,如同烧红的烙铁贴在皮肤上的剧痛。敖光闷哼一声,下意识想要缩回手,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

眼前的景象如水波荡漾,砂石褪去颜色,怪岩软化,重塑成另一番模样,腐朽气息被鲜血的味道取代,是万古之前神战的气息。

再清晰时,敖光已不在如今的葬神谷,或说他还在,只不过是神战正酣的葬神谷。

天幕是破碎的,裂开无数道纵横交错的漆黑缝隙,隐约可见星辰扭曲、大陆崩碎、时空流淌。

天幕下是无尽的血与火,无数神魔厮杀。他们的身躯太过庞大,每次移动都会掀起风暴。

敖光看见一条万丈巨蛇腾空而起,蛇口张开,喷出毒雾,下一秒,一尊通体燃烧着金焰的巨人从天而降,一拳将巨蛇的头颅砸进地底,火焰顺着蛇躯蔓延,将其焚烧。

一群背生双翼的天神结阵,神剑将一片涌来的魔潮绞杀成血雾,魔潮中,一尊三眼四臂的魔神睁开第三只眼,射出一道漆黑的光柱,洞穿数十名天神。

有神魔施展神通,将一片区域的时间倒流,让死去的同伴重新站起,有魔神撕裂空间,召唤出异界的怪物,那些怪物长着复眼与触手。

这是场无规则无底线,只有你死我活的战争。

战场中央有两道身影正殊死相搏,其中一道,周身燃烧着太阳真火。火焰中,隐约可见一尊千丈的身影,有着人的轮廓,却生着三足,背后是十轮虚幻的太阳在轮转。

初代天帝,昊天的先祖,执掌太阳真火,统御诸天。

他的对手银鳞覆体,额生龙角,是条长达万丈的银龙。龙鳞表面结着冰晶,是太阴寒冰。

敖光认出,这正是那条如今已成枯骨的银龙,但与他想象中不同,这场战斗并不平等。金乌状若疯狂,眼中燃烧着金色火焰。他嘶吼着,每次出手都毫无保留,真火化作亿万条火蛇,从四面八方向银龙扑去。

“让开!”金乌大吼,“让朕重炼天地!让真火焚尽这三界!”

他的声音里夹杂着近乎绝望的愤怒。

银龙且战且退,避开那些致命的火焰。每次与真火碰撞,它身上的冰晶便炸裂一片,龙鳞被灼烧出焦黑的痕迹,但它始终没有反击,眼中没有杀意,近乎悲悯。

“天道不可毁。”银龙口吐人言,“太阳真火焚尽一切,连轮回都会断绝,三界亿万生灵将再无转世之机。”

“那又如何?!这天道早已偏颇!它压制我金乌一族太阳真火,压制一切至阳之力!你看看这战场看看这些神魔!毒雾诅咒幻术时间倒流……至阳之力反倒成了弱点!”

他挥舞着燃烧的手臂,指向四周:“朕要让太阳真火成为三界唯一的真理!其余统统该被焚尽!”

疯狂也悲凉。

金乌一族作为太阳真火的执掌者,天生就站在力量的巅峰,但正因如此,他们在神战中反而成了靶子,所有神魔都知道对抗金乌不能用蛮力,只能用各种阴损的手段。

于是这个执掌至阳之力的种族在战争中处处受制,于是这位初代天帝走向了极端。既天道不公,那不如焚尽一切,再来重塑,让整个世界只剩下太阳真火,让万物臣服于火焰。

可悲。

银龙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没有愤怒和斥责:“你会毁了一切。”

“那就毁了!反正如今的三界本就不值得存在了!”金乌咆哮。

银龙不再退避,张开嘴,喷吐出一道白光。

光芒笼罩金乌,他周身的真火黯淡,十轮太阳被压制。

金乌惊怒交加,试图重新点燃火焰,却发现自己的力量被束缚。

“你做了什么?!”他嘶吼。

银龙没有回答,身躯开始崩解。银鳞飘散,化作符文,龙骨碎裂成粉末,融入符文中,龙血洒落。

天道禁锢契约。

“你疯了?!这等契约一旦成立,龙族将永世为奴永世不得见天日!你为了制衡朕宁可让全族陪葬?!”

银龙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龙身崩解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是制衡太阳真火,给至阳之力套上枷锁,不至于焚尽三界。”

最后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给你留条活路。”

契约结成,枷锁垂下,缠绕在银龙残存的躯体上,缠绕在所有参战龙族的血脉中。金乌被契约压制,真火化作九轮日影,那是后世九日巡天的雏形。

自此,金乌执掌太阳,却不能再肆意焚烧天地,龙族永镇四海,成为制衡太阳真火的枷锁。

神战戛然而止。

失去了至阳至阴的对抗,其他神魔的战斗也逐渐平息。他们看着银龙残存的躯体坠落,看着金乌眼中的火焰逐渐熄灭。

银龙在坠落的最后一刻,用尽最后的力量回过头,看向尚未出生的人,继承了金乌血脉与天帝权柄的人,看向昊天。

“照顾好……他。”

没头没尾。

画面破碎。

敖光踉跄后退,跌坐在焦黑的砂石上。他大口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脑海中,方才所见的一切仍在反复回荡。

“为了什么……?”敖光喃喃着。

为了在万古之后还能有一条路去寻求解脱,还是那条银龙从一开始就预见到了今天的局面。

敖光忽然想起负界海的桃花林。

他觉得自己的头快要裂开了,便不再想。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但双腿发软,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险些再次栽倒。

星链再次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那些散落在战场各处的龙族遗骸忽然同时泛起了微弱的银光,最终汇聚成一个方向,葬神谷最深处。

敖光怔怔看着,犹豫了片刻,一步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身体和令牌上的符文全力支撑,光晕艰难地破开一重又一重封印。每破开一层封印,敖光都感觉气血翻涌。他咬紧牙关走下去。

最后一层封印比较特殊,任何人试图闯入都会被困住,如同琥珀中的昆虫,永远定格在闯入的瞬间。

昊天留下的符文无法破解,但敖光能,他血脉里流淌着那条银龙的血。

敖光抬起左手,轻轻地按在屏障上,屏障向两侧分开,露出里面的景象,是一方小小的囚笼,准确来说是个时间胶囊。

囚笼中央,悬浮着一滴银白的龙血,是银龙的心血。

血旁悬浮着一行龙文,字迹很熟悉,与敖光自己的笔迹几乎一模一样。

“若后世龙君至此,当知真相。契约不可逆,但枷锁可松。需寻金乌血脉,以至阴融至阳,以深海纳烈阳。此路艰险,如冰火相激,九死一生。终有一线生机。”

敖光站在囚笼前,许久没有动。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触碰那滴精血。

精血如同归家的游子,瞬间融入他的指尖,化作一股温润磅礴的力量。

敖光闭上眼睛,看到了一段画面。

洪荒某处,寒潭之畔。

一片宁静得不真实的山水,潭水清澈见底,水面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岸边一株不知名古树。

古树下,银龙盘踞在潭水中。

它的身躯比战场上小了许多,只有百丈长短,通体银鳞,龙息悠长平缓。

岸边坐着一个身影,赤足浸在潭水中,是个年轻又清朗的男子,褪去了所有身份与负担的初代天帝。

“冷吗?”金乌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对你来说应该很冷。”银龙的声音从水中传来,带着同样的笑意,“泡在寒潭里不难受?”

“难受。”金乌老实点头,“但舒服。”

“……什么歪理。”

“真的。”金乌托着下巴。

“那你可以常来。”银龙说。

“真的?”金乌眼睛一亮。

“嗯。”

金乌笑了起来,春日阳光是温暖而不灼人的。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小团金色的火焰出现在他掌心。他轻轻将手掌按在潭面上,火焰与寒潭交融。

寒潭包裹着它,让它在水中继续燃烧。最终整片潭水都成了绚烂的霞光。

“好看吗?”金乌问,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银龙看着那片霞光,许久才轻声说:“……好看。”

画面渐渐模糊。

最后的画面是金乌伸出手,轻轻拂去银龙龙角上的一片冰晶。

万年后的敖光眼眶发红。他睁开眼,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滑落脸颊,滴在焦黑的砂石上,蒸发成白气。他没有想哭的。

他抬手抹去眼泪。

银龙预见了神战的结局,也预见了万古之后,所以留下了契约的后门。

敖光深吸一口气,离开了这片裂隙。

该回去了,回去见昊天,回去告诉他。

敖光踏出葬神谷时,天已经黑了。西荒的夜空格外清澈,星辰满天。他回头看了一眼死寂的焦土,朝着九重天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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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笼】新历御览
连载中甬东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