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遗址

第九十七日,敖光结束了最后一次调息,净源化咒诀基础篇,已臻圆满。

他抬手撤去玉台周围的结界,离开了。

重返东海龙宫时,正值外界第三日黎明。

“陛下!陛下!”

龟丞相踉跄着扑过来,官服皱巴巴的,帽冠歪斜。

“您可算出来了!天庭那边来了三道急诏!说是朝会提前,要您即刻动身!传诏的天将还在前殿候着呢,说见不到您本人就不回去复命!”

“何事如此紧急?”

“老臣也不完全清楚。”龟丞相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只知是跟上古遗迹有关,据说西荒那边,三天前突然地动山摇,葬神谷裂开了一道万丈深渊,里面露出一处完整的古战场遗址!”

自神战后,三界各处遗留着不少战场废墟,但大多都是残垣断壁,有价值的信息早没了。

“司天监亲自带人去探查了,”回来之后脸色难看得要命,直接去了凌霄殿,到现在都没出来。老臣托关系打听,只打听到一句,那遗址里面似乎有关于龙族的记载。”

神战后,关于龙族上古时期的记录几乎全被抹去,如今三界流传的要么是经过天庭删改润色的官方史册,要么是语焉不详又真伪难辨的野史传说。

敖光自己也一直在暗中寻找上古时期的线索,却始终一无所获。若真有一处完整的古战场遗址,里面还保留着关于龙族的记载,那被尘封的历史可能要重见天日。

敖光沉默了片刻,朝龙宫正殿走去:“我会即刻启程,前往天庭。”

龟丞相急急跟上:“可是陛下!您的伤势……这三天闭关真的够吗?要不要再休息半日?老臣去跟天将说说,就说您还在调息……”

“不必,无碍。”

话音落下,他已朝着九重天的方向去了。

龟丞相站在原地,仰头望着渐行渐远的银光。他侍奉龙王数千年,太了解这位陛下了,越是平静,越是若无其事,往往事情越大。

敖光踏入凌霄殿殿门,明显感觉到满殿仙神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他径直走到四海龙王的位置,抬起头看向御座。

“东海龙王到了。”昊天开口,“正好,司天监,将西荒的发现当着众卿的面再说一遍。”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仙出列。

“禀陛下,三日前,西荒葬神谷因地脉震动,地面裂开万丈深渊,臣奉命率司天监上下前往探查,发现那深渊之下,显露出一处保存完好的古战场遗址。光是已经探明的区域,就纵横三千里,其中遍布神魔遗骸、破碎神器,以及大量以时印保留下来的影像。”

时印只有太古时期才能自然形成,它将某个时间点的场景印在时空中,只要条件合适就能重新显现,重现当年的画面,等于是直接观看历史。

“臣等以司天镜探查那些时印,发现其中……发现其中保留着大量神战时期的影像。”

他猛地抬头,看向敖光:“那些影像显示……上古时期,龙族与记载不同,并非天庭的臣属!”

敖光站在原地,袖中的双手已经握紧。

司天监继续道:“影像显示,龙族曾与初代天神,也就是如今天庭诸神的先祖,并立而治。双方订有洪荒盟约,以不周山为界,划地而治,共同执掌三界秩序。龙族掌四海与水域,天神掌九天与陆地,彼此平等,互不统属。”

“直到神战爆发,不周山倒,天倾西北,地陷东南……盟约破碎,双方反目。大战持续了整整一个纪元,最终……最终龙族战败,被施加诅咒,永镇四海,天神一脉建立了如今的天庭,统御三界。”

说完这些,司天监整个人都虚脱了,险些瘫倒在地。一旁的仙官连忙扶住他,但他依旧脸色惨白。

昊天开口:“敖光,你可知此事?”

“回陛下,臣不知。”

“不知?那遗址中的影像分明显示龙族先祖与初代天神平起平坐,订立盟约,共治三界。这等秘辛,龙族传承中难道没有丝毫记载?”

有些人的眼中已经露出幸灾乐祸,有些人满是担忧,有些人不知在盘算什么。

“陛下,龙族确有上古传承,但自诅咒加身、永镇四海之日起,那些传承便因血脉禁锢而逐渐模糊。如今的龙族只知效忠天庭,护佑四海,维系三界水元平衡。至于先祖如何,上古如何……已不重要。”

昊天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他盯着敖光看了许久:“既然不重要,那便彻底忘了吧。”

他抬手,一道金光射出,化作一幅卷轴。

“此乃封忆诏,朕将亲自施法,抹去那处遗址中所有关于龙族的影像。从今往后,三界史册只记载一点,龙族自开天辟地以来,便是天庭忠臣,永镇四海,护佑苍生。”

“陛下三思!”一名老臣忍不住出列,声音颤抖,“历史真相岂可随意篡改?这、这有违天道公允,有违史家正道!后世若知,该如何评判今日?”

“天道公允?”昊天起身,一步步走下玉阶,“朕即是天道,朕说那是真相,那便是真相。至于后世评判,等他们活到能评判朕的时候再说吧。”

老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颓然退下。

昊天来到敖光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敖光,你以为如何?”

敖光忽然懂了。

那些影像一旦流传出去,三界必将掀起轩然大波,忌惮龙族的势力会借此发难,质疑龙族的忠诚,要求彻查四海,甚至可能掀起对龙族的清洗。真到那时,四海龙族将面临灭顶之灾。

昊天就是想永绝后患,代价是龙族必须永远放弃对上古荣耀的追忆,承认自己生来便是臣属,接受那段被修改过的历史。

这很屈辱,但对如今的龙族而言,是唯一的最好的选择。

你怎能低头怎能认命?怎能背弃先祖?先祖质问着。

敖光缓缓跪地,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玉砖上:“臣……谨遵陛下旨意。”

昊天盯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敖光,伸手虚扶一把:“起来吧。”

敖光起身,低垂着眼,没看任何人。

昊天转身,面向封忆诏,双手缓缓抬起,开始结印。

心中没有不甘吗。

有。

没有愤怒吗。

有。

没有屈辱吗。

有。

他近乎平静,他知道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先祖的荣耀很重要,活着的族人更重要。为了四海安宁,为了龙族存续,遗忘他认了。

施法持续了一炷香时间。

“好了。此事已了,诸位退朝吧。”

众仙行礼,匆匆退去,很快,殿内只剩下昊天与敖光两人。

“跟我来。”昊天走向偏殿。

敖光沉默着跟上。

偏殿比正殿小了许多,陈设也简单许多,一张紫檀木长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星图,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昊天挥手布下隔音结界,然后走到窗边,背对着敖光,许久没有说话。敖光站在长案旁也没说话。

“你刚才在殿上,说的是真心话吗?”昊天说。

敖光沉默片刻,道:“臣不敢欺君。”

“不敢欺君?”昊天转过身,“那你心里是怎么想的?眼睁睁看着朕抹去你龙族的荣耀,心里就没有半点不甘半点怨恨?”

“陛下是在等臣道谢吗?”

昊天一愣。

“如果陛下是想听臣说‘谢陛下护佑龙族’,那臣现在就说。”

“谢陛下为龙族挡去灾祸,谢陛下不惜耗费修为,为四海换来安宁。臣代四海龙族,谢陛下恩典。”

他说着,就要躬身行礼。

“够了。”昊天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丝烦躁,“朕不是要听这些客套话。”

敖光停住动作,静静看着他。

“你该知道,朕这么做不是为了你。”昊天走到长案旁,“朕是为了三界稳定,为了天庭权威。那段历史一旦公开,会引起多大的动荡?会有多少人借机生事?那些势力会怎么做?你想过吗?”

“臣想过。正因想过,所以臣明白,陛下此举是最佳选择。”

昊天盯着他:“那你为何不争?在殿上,你明明可以据理力争,要求保留那段历史,争取龙族的尊严。你什么都没做,就这么认了。为什么?”

“争不过,也没有必要。”

“龙族要的从来不是权柄不是地位,甚至不是尊严,龙族要的只是生存,只要能护佑四海安宁,能让族人平安度日,先祖是君是臣……不重要,历史是真是假……也不重要。”

昊天忽然想起透过连接感知到的那一幕。

桃花林,落英如雪,两个模糊的身影对坐弈棋。

那时他听到敖光轻声说:“若真有那样一天……该多好。”

那时他觉得,这条龙或许还在眷恋上古的荣耀,还在向往那种与天地同尊的地位,现在看来不过是平等相伴的可能,是无需顾忌身份地位的相处。

你我之间,只是你我。

敖光大概是这么希望的。

昊天沉默了,许久才开口:“敖光。”

敖光抬眼:“臣在。”

“若有一日,诅咒可解,龙族重获自由,不再受禁锢,不再永镇四海……到那时,你待如何?”

“臣从未敢想那么远。”

“是不敢想,还是不愿想?”

“陛下,您相信命运吗?”敖光问,“臣相信。万载以来,臣一直相信龙族的命运就是如此,受诅咒,镇四海,臣天庭。这是天道定数,不可更改。”

“但最近,臣开始怀疑了。”

“怀疑什么?”

“怀疑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不可更改。”

昊天与他对视,久久不语。

“……如果有一天,你不需要再为龙族背负一切,如果有一天,你可以只为自己而活……你会怎么选?”昊天开口。

“陛下,这世上没有那样的‘如果’。”

“朕说有就有,回答朕。”

“臣不知道,臣从未想过,也不敢想。”

“陛下恐怕也从未想过,如果有一天不再是天帝,会是什么样子。”

“敖光,你心里到底怎么想?”

“若臣说,臣不甘心,臣怨恨,臣恨不得立刻去西荒,亲眼看看先祖的荣耀。陛下会如何处置臣?”

昊天盯着他,缓缓道:“那朕会亲手给你戴上锁龙枷,将你镇在东海之渊,直到你想通为止。”

“所以陛下也知道,那样的想法是错的。”

“不是错,只是危险,对你危险,对龙族危险,对三界都危险。”

他语气忽然软了下来:“敖光,有些东西知道得越多,背负得越重。上古的荣耀再耀眼,那也是万年前的往事,现在的你是东海龙王,要护的是四海龙族,是当下的安稳。”

他缓缓从袖中取出那枚白玉令牌。

“那处遗址,朕没有完全抹去。”

昊天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令牌:“朕只是封存了关于龙族的影像,修改了最表层的时印,其他部分都保留了下来。”

他将令牌递给敖光。

令牌正面刻着“天帝御令”四个古篆,背面是一道符文,敖光一眼认出那是通行证也是监视器,能让他进入那处被天庭封锁的遗址,也能随时追踪他的位置,记录他的一举一动。

“朕给你这道手谕,你可以去那里探查,但记住,只能看不能动,不能带走任何东西,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看过什么,知道了什么。”

敖光握着令牌,指节微微发白。

“陛下为何……”他不解。

“朕想知道真相。”昊天再次望向窗外,“关于神战、诅咒、契约……朕要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朕总觉得,有些事……不该是这样。”

不该是哪样?

敖光想问,但没问出口。

敖光握紧令牌行礼:“臣明白了。臣,定不辱命。”

“这令牌上有朕的禁制,若在遗址中遇到危险,捏碎它,朕会立刻感应到。”

“臣……谢陛下。”

“不必谢,朕只是不想看到,朕亲自选定的东海龙王折在一处遗址里。”

敖光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手已经按在了门扉上,却忽然停住了。

“陛下。”他开口,没有回头。

“嗯?”

“若臣在那遗址中看到了对您不利的真相……看到了您不希望被人知道的历史,可能动摇天庭统治根基的东西……臣该如何?”他的声音很轻。

昊天没有犹豫:“如实禀报。朕既然敢让你去,就受得起任何真相,无论那真相是什么,无论多么残酷多么不堪,朕都要知道。”

“臣,遵旨。”推门离去。

许久,昊天抬手按了按眉心,脸上露出疲惫。

刚才那番话,他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他撒谎了。给敖光通行令牌,让他去探查遗址,不单单是为了真相,在施展封忆诏的瞬间,他在那处遗址深处感知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气息,是万古之前的某个时间点上的敖光。

那条龙或许真的去过那里,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切都还没开始的时候。

昊天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刚才在凌霄殿上的画面,那么顺从,那么认命,他知道那不是真正的敖光,所以他给敖光这个机会,让他去看去听,做出选择。

忠于真相,还是忠于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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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笼】新历御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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