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离开后第二日,敖光开始修习净源化咒诀。
他盘膝坐在玉台中央,玉简悬浮着,字符旋转。
“心炉神火,炼污秽为清源,化诅咒为薪柴……”
敖光低声念着,双手结印。
痛苦几乎在瞬间袭来。
污秽早已与他的血脉融为一体,如今要将它们剥离,无异于剜肉剔骨。
敖光面色苍白,嘴唇被咬出齿痕,渗出血丝。
他受过太多苦。
少年时第一次承受天劫,九道雷霆贯穿躯体,鳞片碎裂,龙骨焦黑,他在雷海中翻滚三日三夜,勉强保住性命。
青年时诅咒第一次全面性爆发,枷锁收紧,好像有亿万根烧红的铁链勒进魂魄,他在龙宫最深处哀嚎百日,险些疯癫。
登基龙王之日,亲眼看着最后一批纯血族人在诅咒反噬中化为脓血,他们的惨叫声至今仍会在午夜梦回时响起。
相比那些,眼下这点煎熬尚在可承受范围内。
三个时辰过去,玉台周围的地面上已积了层薄薄的黑灰,是被炼化出的污秽。
敖光终于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脸色明显红润了几分。
“果然精妙。”敖光喃喃着。
每次修习,诅咒便会松一分,虽然进度缓慢,但日积月累,或许真有一天,龙族能重获自由,他也能……
敖光摇摇头,这是个太过遥远的奢望。
希望越大,失望时越痛苦,这个道理早在漫长岁月中,他就领悟透彻。
眼下该做的是把握住这百日时间,将功法修至小成。至于其他,走一步看一步罢。
他起身,在玉台边踱步。
这里的时间他再熟悉不过,自继任起,每逢重伤需长时间疗养,或修炼至关键期,他都会来这闭关。
此间一日,外界一刻。外界三日,在此百日。百日光阴,足够做许多事。
“时间……”敖光若有所思地抬起右手。
他坐回玉台中央,闭上眼,心神沉入逆鳞。
逆鳞中封印着精血与部分神魂,敖光的逆鳞中除了这些,还多了一样东西,太古契约。
以往每当他试图探索这契约,都会遭到反噬,这次他没有抗拒,接纳了所有波动。
契约的全貌像棵扎根于长河的巨树,主干粗壮,一端伸向渺远的过去,一端探向无尽的未来。枝桠繁茂,每根枝桠都代表一个可能的时间线,潜在的,尚未发生的。
树根最深处连接着两个锚点。
一个是他,敖光。
以他的永世自由为代价,将他的命运与什么绑在一起。
另一个是昊天。
天道圆满,未知因果,将他的命运一同纳入这张网。
敖光看不清昊天付出了什么代价,只能感知到同样不可挣脱。
某个枝桠忽然动了一下,敖光便顺着那个方向去了。
是九重天某座大殿的某个角落。
大殿中央有一方星图铺展开,覆盖方圆十丈,星图中央坐着一人,闭着眼,皱着眉。
昊天。
敖光一震,他认出昊天此刻试的正是净源化咒诀的后续篇章。
他看见昊天在星图上勾勒出一道符文,由三千六百天道铭文组成,呈莲花盛开形态,花瓣层层叠叠。符文中心是个旋转的漩涡,象征本源归净。
敖光一看便知,这可以从根源上将那道枷锁除去,但代价也极大。
施展时需施术者以自身本源为引,承受诅咒反噬的全部痛苦,若修为不足或心神不坚,轻则重伤跌境,重则神魂俱灭,不得转世轮回。
敖光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他抬起右手,在半空写下那些铭文。
得益于契约的连接,他竟能隔着亿万里时空同步复现过程。
第一笔起于乾位,第二笔转于坎位。
第三笔、第四笔、第五笔……
最后一笔落下,最后一处连接贯通,法阵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白光笼罩敖光的瞬间,他体内的诅咒如火山爆发般沸腾,歇斯底里的疯狂反抗,因为它感知到了威胁,能够将它连根拔起。
“呃啊——!”
敖光身体剧烈颤抖,嘴角无法控制地渗血,暗红近黑。
他没有停下,咬紧牙关,牙龈因过度用力而渗血。他双手结出最后一个法印,十指如莲花绽放,然后缓缓向中间合拢。
随着他双手合拢,悬浮在空中阵开始收缩下沉,一点一点压向他的胸口。
痛。
撕心裂肺的痛。
诅咒在做最后的挣扎,冲击着敖光的防线,试图同归于尽。
敖光浑身抖如筛糠,皮肤上现出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纹路,是诅咒显化的征兆。
那些纹路从胸口扩散到脖颈、手臂、脸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冷汗浸透衣袍,滴落在玉台上,瞬间蒸发成黑烟。
他眼前开始发黑,耳中响起尖锐的声音,意识模糊。
撑不住了。
真的撑不住了。
在即将崩溃的瞬间,手链忽然起了作用。七颗星辰亮起,投射出七道银色光柱,在敖光身前交汇,化作一个法阵。
星辉顺着他的手臂蔓延,浸润肌肤,安抚经脉。
先是体表的纹路褪去,接着是经脉中的污秽阻被冲刷,最后是血脉中的诅咒,那最顽固最恶毒的,表层出现细微的裂痕。
一层又一层,最后的纹路褪去时,敖光瘫倒在玉台上,浑身衣袍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他大口喘着气,每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肺部火辣辣地疼。
虽然只净化了诅咒最表层的一小部分,距离彻底破除枷锁还有万里之遥,但这是自他诞生以来第一次有人撼动了这道枷锁。
就在敖光喘息着准备调息恢复时,逆鳞中刚沉寂不久的连接忽然剧烈波动起来。
那波动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以至于敖光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被冲击得向后一仰,后背重重撞在玉台边缘。
他从波动中感知到了几种情绪,焦急,担忧,被压抑的怒意。
怎么会。
昊天从来都是从容的。
“你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砸进他的意识里,微微发颤,尾音甚至有些破碎。
是昊天的声音。
敖光整个人僵住了。
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头干涩,半晌才艰难地发出声音:“陛下?您……”
“谁让你擅自尝试的?!”
昊天的话语又快又急,带着灼热的怒意:“那套法门还未成熟!你知道我推演到哪了吗?才刚到基础架构,后面至少还要再推敲三十处细节才能确保万无一失!你现在就用是想把自己经脉全废了吗?!还是你觉得万载修为毁于一旦是件很有趣的事?!”
连珠炮般的质问让敖光一时哑然。
“臣……只是想试试。”敖光有些心虚地回应,声音还有些虚弱,听起来格外没有说服力,“而且似乎有效……”
“有效个屁!”
昊天难得说了句粗话。
“你感觉到的那点效果是用经脉寸断龙元溃散的风险换来的!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诅咒反噬一旦失控,会顺着你的经脉倒灌进丹田,然后冲碎你的龙骨!到时候别说修为尽废,你能不能保住这条命都是问题!”
敖光沉默。
他确实知道危险,也感受到了恐惧,但他早已习惯了用伤痛换取微小的进步,每一次尝试都可能是最后一次。因为他是龙族的王,他没有慢慢来的资格。
这些他是不会对昊天说的。
“星链呢?现在怎么样?”昊天问。
敖光愣了愣,才看向左手腕。
“它……护住了臣。”敖光轻声说。
“那也只是护住了心脉!你知不知道如果刚才诅咒反噬再强一成,星链也未必护得住你!到时候……”
昊天顿住了。
敖光感觉到契约连接那端传来一阵剧烈的情绪波动,是后怕。
那种后怕如此鲜明,就像亲眼看着珍视之物差点在自己面前摔碎,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恐惧交织在一起,容易让人失了方寸。
“现在立刻停止,不要抵抗,完全放开,让我看看你的伤势。”昊天恢复了命令口吻,但仔细听,能听出里面压抑着的细微的颤抖,
医者面对不听话的病人,气急败坏地训斥,又忍不住伸手去检查伤势。正常。
他依言放松了所有戒备,撤去经脉间的防护,任由昊天去检查。。
感觉很奇怪。
起初是微微的凉意,像是一缕清风吹进来,轻轻探入他的经脉,然后那凉意逐渐变得温和,开始在他体内巡视。
昊天有双好眼睛,极其敏锐,能看清每处经脉的裂痕,能感知到每滴血液中的污秽。他只检视伤势,探查经脉,不窥探**。
他的神念在受损的经脉处停留的时间格外长,尤其左脉第七节点,那里有道细细的裂痕,是刚才诅咒反噬最猛烈时留下的,他在那处反复探查了三遍。
“……”
沉默了片刻,昊天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缓和了些:“左脉第七节点有裂痕,长三分,深及脉壁中层。右脉第十二节完全堵塞,是污秽淤积与诅咒混合所致。丹田外围三道防护被冲破,现在只剩最内层一道还在勉强维持……”
“还好心脉和龙骨护住了,不然你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昊天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庆幸。
敖光没说话,全神贯注地感受他的移动轨迹。
从心脉开始顺着主脉下行,检查丹田,然后分流进入四肢百骸的支脉,最后又汇聚回逆鳞处。
“听好,接下来按我说的做,一步都不能错,你现在的经脉脆弱得像蛛网,稍有差池就会崩碎。”
“是。”敖光应道。
“收敛龙元,聚于丹田,不要压缩,保持流动。万不能停下,静止会让龙元淤积,加重伤势。”
敖光闭上眼,沉入内视状态,小心翼翼地引导体内残存的龙元。
这不容易,经过刚才的冲击,他的龙元本就所剩不多,且大部分都处于狂暴后的虚弱状态,控制起来格外吃力。
汗水从他额头渗出,一滴两滴,顺着脸颊滑落在衣襟上。
龙元缓缓向丹田汇聚,保持着稳定的流动。
“很好,现在引导一丝龙元,只要一丝,沿着左脉上行,速度要慢,比平时慢十倍。”
敖光深吸一口气,从丹田中分出一缕龙元,沿着左脉缓缓上行。
那一丝龙元太细,随时可能断开,但又不能粗,粗了会冲击伤口,以至于他必须全神贯注,去控制缓慢到几乎静止的速度。
当龙元经过第三节点时。
“速度放缓一半。”
敖光照做,果然感觉到有些疼,是净化时留下的暗伤,只不过表面看起来已经愈合。
“感觉到了吗?长约半分,藏在脉壁深处,现在用龙元温养,不能直接冲击。就想象那丝龙元是团温水,慢慢浸润,让它自己慢慢吸收修复。”
敖光按照指示调整龙元的状态。
三十息。
“可以了,现在以同样的方法处理右脉第十二节。那里淤塞更严重,需要的时间更长,方法一样,不求速成。”
这一次,敖光有了经验,操控起来稍微顺畅了些,他耐着性子,一点一点推进。
“陛下怎么会……”当又一处顽固的淤塞贯通,敖光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太逾矩了,但昊天似乎并不在意。
“在你复现我推演过程时,我也感知到了你的。”昊天解释,“你的经脉韧性比其他龙族强三成,大概是因为常年承受诅咒,身体被迫适应的,但恢复速度偏慢,只有他们的一半,这也是诅咒的副作用之一。”
“龙元纯度达到九成七以上,这很难得,但流转时有周期性波动,每运转三十六个大周天,就会出现一次微弱紊乱,这应该是诅咒在作祟。”
“还有……你对疼痛的耐受阈值远超出我的预期,刚才那种程度的反噬,换成别人早就昏死过去了。”昊天的声音复杂,他不是在夸敖光。
“这套功法本就是为了你量身定制的,根据实际情况微调,理所当然。”
“谢陛下。”敖光说。
“不必。”昊天顿了顿,“你……很着急?”
敖光沉默。
他确实着急。
南海之事像一记警钟,三界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汹涌,而他受诅咒所限,实力难以完全发挥,关键时刻,甚至需要昊天为他分心,这让他感到无力。
有许多心思,他没说出口,岁月早已教会他有些话不必说,有些情绪该深埋,因为说出来也无济于事,反而可能成为别人的负担。
“蠢龙。”
“净化解咒是水磨工夫,急不得,这次是你运气好,星链护住了,我也刚好能通过契约感应到。下次呢?下次如果我没能及时察觉,如果……”
昊天没有说完。
下次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下次再敢这样乱来……”昊天的声音沉了下来,恢复了命令式的口吻。
“陛下要罚臣?”敖光难得起了些玩笑的心思,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了。
他有多久没有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了?上一次这样与人说笑是什么时候?千年?万年?
一阵短暂的沉默,敖光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哼声。
无奈。
“罚你禁足东海,哪儿也不许去,直到我把功法彻底完善。”昊天的语气认真,不似玩笑,“不是说说而已,如果你再乱来,我就亲自去东海布下禁制,让你连龙宫都出不了。”
“臣遵旨。”敖光说。
修复终于完成,当最后一道暗伤愈合,敖光长舒了一口气,带着明显的颤抖。
他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瘫坐在玉台上,后背靠着冰冷的寒玉,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感受体内的变化。
龙元已经重新汇聚于丹田,凝实又稳定,在丹田中旋转,像轮小小的银月亮。疼痛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舒适感,诅咒被削弱了一成,这是他千年苦修都未必能达到的效果。
代价不小,那场净化几乎让他半只脚踏进鬼门关。
“好了。”
昊天的声音响起,透着股明显的疲惫。
“接下来三日,每日只修习基础篇,稳固根基,不要尝试任何进阶法门,不要调动超过三成的龙元,更不要再碰那个净化法阵。等我找出完整的安全版本,确认万无一失了再传你后续。”
“陛下也要注意休息。”敖光忍不住道,话出口才觉得有些不妥,臣子哪有叮嘱天帝的道理,太逾矩了。
“管好你自己。”昊天的语气没什么威慑力了,又是无奈,“三日后朝会,我要看到你完好无损地站在凌霄殿上,不许带伤不许强撑,别试图用掩盖伤势,我看得出来。”
“记住了?”
“记住了。”敖光回答。
连接开始减弱,在即将完全中断的刹那,敖光听见一句很轻很轻的话,像是说话人根本不想让他听见,只是在疲惫松懈的瞬间才无意间泄露出来的心声。
“别让我担心。”
连接彻底断开。
他独自坐在玉台上,许久没有动弹。
他抬起头,看向空中尚未完全消散的法阵。
九重天,大殿中央。
天帝缓缓收回手,闭着眼,素来挺直的脊背微微弯下。
休息整整六个时辰后,敖光盘膝坐好,开始第二轮修习。
三个时辰后,结束修习,他吐出一口浊气。
他做了件从未做过的事,在半空中开辟出一方小小的领域。
银色流光展开,先是一片土地,褐色的、坚实的、带着洪荒气息的。
土地上生长出树木,连绵成林,树干虬结,树皮斑驳,枝叶茂盛。这是洪荒时期的龙血桃木,传说是以龙血浇灌而生,花开时如云霞漫天,花落时似血雨倾盆。
此刻画中正是花落时节。
花瓣从枝头飘落,纷纷扬扬,如雪如絮,永远落不到地面。
树下有两个石凳,一方石桌。
桌上刻着棋盘,纵横十九道,黑子白子错落,是一局进行到中盘的棋,棋势胶着,黑白纠缠。
石凳上坐着两个模糊的身影。
一人着玄衣,微微低头,凝视棋盘,右手拈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未落。
另一人披银甲,坐姿挺拔,左手托腮,右手随意搭在膝上,目光却落在对面之人的脸上。
两个身影都很模糊,看不清面容,辨不出神色,只能从姿态中感受到宁静平和的氛围。
那是敖光记忆中某个早已模糊的片段,也许是真实发生过的,在哪个被遗忘的时空,在哪个尚未被诅咒笼罩的年代,他与某人曾这般对坐弈棋,桃花如雪,时光静好。
也许只是契约产生的幻觉,投射出的潜在可能,尚未发生的未来。
敖光选择相信那是真的。
他静静站在玉台上,仰头看着半空中的画面。桃花飘落依旧,棋子悬在半空,两个身影保持着那个姿态,仿佛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时间尽头。
许久,他轻声说:“若真有那样一天……该多好。”
画面消失,不留半点痕迹。
敖光在原地站了很久。最终,他重新坐回玉台中央,闭目调息。
外界三日,此地尚有九十余日。
九十余日,足够他将那诀修至小成,初步掌握法阵运用。
尚有许多问题他没有答案,但他有九十余日的时间,可以慢慢想。
一切都还来得及,至少此刻的他如此相信。
本来想今天零点发的,结果太困晕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