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冲突

通明殿的烛火跳动了一下。

敖光离开已半个时辰,殿内的檀香逐渐淡去,昊天独自站在窗边。

他抬起右手,指尖微微泛白,还有方才契约反噬留下的尚未完全消退的麻痹感。嘴角的血迹早已擦去,口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铁锈味。

昊天闭上眼,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些画面。

“以真心换真心,以血脉融血脉……”昊天低声重复着这句话。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胸口,那个曾渗入龙息的位置。

温暖。

那种感觉太过陌生,当它出现的瞬间,昊天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天道无悲无喜,无欲无求,属于凡尘的情感是弱点,可他确实感觉到了。

他清楚这种感觉的危险,作为天帝,需要的是绝对的平衡与公正,不能有私心,不能对任何个体产生过深的联系,不能对任何事物投注过多的关注。

睁开眼。

他警惕的不是敖光的实力,而是自己的私心,龙王再强也强不过天道,他必须划清界限。

他是天帝,敖光是臣属,这条线不能模糊。

昊天走向御案:“来人。”

一名身披银甲、腰悬长剑的天将走进殿中,他是昊天最信任的禁军统领之一,名唤轩辕策,跟随天帝已有三千年。

“陛下。”轩辕策单膝跪地,垂首听令。

昊天已坐回案后,目光落在案头那堆尚未批阅的奏章上:“传朕旨意。即日起,东海赋税加征三成,为期百年。”

“另,调东海龙宫半数精锐。朕记得东海常备水军精锐十万,就调五万吧,前往北境驻防,归北境镇守元帅节制,即刻启程。”

轩辕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愕。

“陛下……东海龙王方才立功,葬神谷真相若非他带回,三界至今蒙在鼓里,这旨意……是否太过严苛?东海那边恐怕……”

“你跟了朕三千年,可曾见朕收回过成命?”

“……不曾。”

“那就去传旨。”昊天拿起一卷奏章。

“末将……遵旨。”他起身退出殿外,殿门合拢。

昊天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再睁眼,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旨意传到东海时,是翌日清晨。

东海龙宫正殿内,早朝尚未开始,文武水臣正在低声议事,话题自然是昨日龙王带回的真相。

他们心中已有了希望,所以当龟丞相捧着那卷天帝御旨踉跄着冲进正殿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陛、陛下!天、天庭来使……传、传旨……”

“念。”

龟丞相颤抖着解开封印,展开御旨。

“奉……奉天承运,天帝诏曰——”

“东海近年水脉动荡,治理不力,致北境、南海接连生变。虽有小功,难掩大过。着即日起,东海赋税加征三成,为期百年,以儆效尤。另调东海龙宫精锐水军五万,即刻前往北境驻防,归北境镇守元帅节制,不得有误。钦此——”

所有水臣都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愤怒、屈辱。

“……陛下……”一名年迈的龙族长老开口,“这、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名唤敖夷,是东海龙宫资历最老的长老之一,见证了敖光登基以来的所有风雨。此刻的他再也忍不住,猛地踏前一步。

“北境之乱,我东海水军死伤逾万!南海秽源,陛下亲自揭穿!不加赏也就罢了,竟还加税调兵?!那天帝——那天帝简直——”

敖光缓缓站起身,走到龟丞相面前伸手,龟丞相将御旨递到他手中。

敖光接过,低头,看得很仔细。许久,他抬起头:“臣,接旨。”

“陛下!”龟丞相噗通跪地,老泪纵横,“此事定有误会!定是天庭有人蒙蔽圣听!老臣愿立刻启程前往九重天,面见天帝,陈情东海之功,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不必。”敖光将御旨卷起,握在手中,“天帝旨意已下,便没有转圜余地。你即刻去清点兵员,三日内集结完毕,送往北境。赋税之事,由敖夷长老负责核算,同样三日内上缴。”

“可是……陛下,五万精锐啊!那是我东海的家底!北境苦寒,环境严酷,那些孩子去了……能回来多少?还有赋税,三成……百年……东海的水脉修缮、子民养育、精锐培养,都会受影响啊!”

敖光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老臣,轻声说:“丞相,抬头。”

龟丞相茫然抬头,敖光弯下腰,伸手将他扶起。

“你跟随我多少年了?”敖光问。

“老臣……老臣侍奉三代龙王,至今已四千三百年。”龟丞相声音哽咽,跟随了敖光多少年他记不清。

“那你应该知道,在这四千三百年里,东海经历过多少次劫难,又挺过了多少次打压。”

“这次没什么不同,不过是加税调兵,东海垮不了,龙族也亡不了,照做就是。”

“但是……”

“没有但是,这是命令。”

“……老臣……遵命。”

众臣退下,殿门合拢。敖光独自坐在王座上,低头看着手中的御旨。

他起身,没再看那卷御旨一眼,随手将它丢在案上,转身走向龙宫密室。

水镜密室没有守卫和禁制,连照明都只有四壁映世水晶散发的微光。这些水晶是洪荒遗物,能窥探三界各处,当然,九重天有天道禁制,寻常时候根本无法窥探。

敖光抬手按在水晶镜面上,逆鳞开始发烫。

镜中的景象开变幻,起初是一片流光,随后逐渐清晰稳定,定格在通明殿。

昊天坐在案后批阅奏章,敖光静静看着。

他看着昊天批完一卷奏章,随手将它丢进案角已批阅的文书中,然后拿起下一卷,偶尔停顿,抬手按了按眉心,眼中掠过一丝倦意。昊天批阅到某处时,忽然停下笔,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

他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缓缓握紧拳头,再松开时,眼中所有情绪都已褪去。他重新提笔,继续批阅。

敖光站在水镜前,一动不动。

昊天忽然抬起头,望向水镜的方向,两人的目光对上了。

昊天感知到了他的窥探,但没有动怒或切断,他平静地与他对视。

昊天开口,声音传入敖光识海:“看够了吗?”

敖光没回答。

“看够了就去做你该做的事。”昊天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一卷奏章,“东海赋税,三日内上缴,五万精锐,三日内开拔。”

“你若抗旨,便是给了朕收回东海的理由。东海龙王违抗天帝旨意,轻则削爵贬职,重则兵戎相见。到那时,东海死伤的可就不止五万精锐了。”

“你若遵旨,东海实力大损,赋税加重,百年内再无与天庭抗衡的资本。无论你怎么选,朕都稳操胜券。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是。”敖光终于开口。

昊天抬眸,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所以你一定会遵旨,对不对?因为你是东海龙王,要顾全大局,要保全族人,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敖光握着水镜边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昊天说得对,他确实会遵旨。东海现在没有与天庭抗衡的实力,龙族现在没有挣脱诅咒的能力,硬碰硬只会让族人血流成河,让万载积累毁于一旦,所以他会忍会退会遵旨。

“那就遵吧,但敖光,朕要的不是你的服从。”

“那陛下要什么?”敖光问。

“朕要你的选择。”昊天放下笔,站起身,走到水镜能照到的范围边缘。

那个位置离镜面很近,敖光能清晰看见他眼中的血丝。

“你明知旨意不公,可能牺牲族人利益,可能让全族寒心,可能让你自己背负骂名。这种情况下,你会怎么选?”

“朕很想知道啊。”

敖光握着水镜的手收紧,掌心被边缘割破,渗出血。

“陛下是在戏弄臣吗?”

昊天摇头:“朕在教你。”

“教臣什么?”

昊天转过身,背对着水镜:“在这三界,实力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知道何时该退,何时该忍,何时该藏。”

他侧过脸,余光扫过镜面:“你藏了很多事,敖光。”

“这很好,你确实该藏该忍,该有城府,但还不够,你要学会藏得更深,让朕猜不透。”

话音落,水镜中的景象模糊了,连接被切断了,是敖光主动切断的。

他收回了按在镜面上的手,掌心被割破的伤口还在渗血,一滴两滴,滴在冰冷的地面上,但他感觉不到痛。

他缓缓松开握紧的拳头,掌心血肉模糊,伤口深可见骨,他低头看了一眼,用衣袖擦去血迹。

“教我吗……那就教吧。看看最后是你教会我臣服,还是我教会你……”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昊天看着突然变暗的水镜,手指描摹敖光镜中的轮廓

“这就生气了?”

“敖光,你若此刻现身质问朕,朕或许会高看你一眼。”

三日后,东海赋税如数上缴,整整三百艘巨型运输舰,满载着东海百年积累的灵石仙晶、天材地宝,在十万水军的护卫下驶向九重天。

同日,五万东海精锐开拔,他们化作本体,蛟龙、螭龙、虬龙,从东海各处水域腾空而起,汇聚成一片遮天蔽日的龙云,朝着北境飞去,龙吟声震彻四海,是长啸。

他们知道,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归来,他们的王在龙宫最高的观海台上,默默看着他们离开。

通明殿,昊天收到了东海回执的奏章。

他放下笔,看着奏章。封印很精致,是银色的龙纹,盘旋缠绕,形成闭环。他抬手,指尖拂过封印,龙纹解开。

他展开奏章,里面只有一行龙文。

“臣,东海龙王敖光,谨遵陛下旨意。赋税已如数上缴,精锐已准时开拔。伏惟陛下圣鉴。”

落款处盖着东海龙王印,用了龙血混合深海寒玉粉末特制的印泥,是近乎黑色的深红。

昊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烛火跳动了三次,殿外巡夜的天将换了一班。

他将奏章合上,没有批注,随手将它丢进案角那堆已批阅的文书里,与其他奏报混在一起。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眼中有极淡的怅惘。

“教得太狠了吗……”他低声喃喃,声音散在夜风里,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随即,他摇头。

不狠不行。若不先敲开外壳,他怎么看得到里面究竟是真心还是算计,是忠诚还是图谋。

东海龙宫最高观海台上。

敖光手中握着枚通体莹白的海螺,是东海特有的传音螺。

他静静望着天幕,昊天忽然传音:“恨朕吗?”

敖光握紧栏杆,没回答。

昊天继续说:“恨也好,恨比麻木强,比认命强。”

敖光终于回应:“陛下想听臣说恨?”

“朕想听你说真话。”

“那臣说,今日之后,陛下是君,臣是臣,再无其他。”

昊天那边沉默了一阵,最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连接切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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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笼】新历御览
连载中甬东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