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软言温语耐受不良(髭さに)下2
审神者建立起的这个本丸,运气只占极少数,努力是她身上最不值得一提的常态。当哥哥的从担任近侍的弟弟膝丸那里,听到了更多关于这一代家主的事情。
髭切只是在休憩小酌的时候,信口一提他对审神者的好奇,膝丸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有关审神者的细枝末节琐事,仿佛都冒着连花带果实一起折断的丝缕香气,能让杯盏中的美酒变得更加香醇。
膝丸现身得很及时,髭切则是在冬季联队战的最终战场上,被敌人随意撇在打了霜的最后一丛芦苇芒草里,若不是精于侦察的胁差、短刀们四处精心遍寻,他与审神者的交集可能还要更添几分曲折。她的本丸像过载、缺少润滑的巨大机器,满是负荷地运作了半月有余,这期间耗费在购买通行证的小判多到能铺成一条金色溪流,神采奕奕的两振源氏重宝总算是团聚了,当时的近侍兼第四部队队长膝丸的喜极而泣模样,合计四支出阵主力的如释重负,如山轰鸣的欢呼……审神者渴望已久的战利品,源氏重宝的另一振,终于踩着她岌岌可危的理智极限,落进了她的怀中。
膝丸先拣了一件近事,与兄长佐酒。
当时,已经不知是几败几战的女主人,为了转换心情,遂带着短刀前田藤四郎、太刀膝丸前往姐姐的麾下,位于陆奥国的本丸督战,审神者和那座本丸里主事的三日月宗近之间的氛围可谓是剑拔弩张,一来一往的唇枪舌剑,双方围绕着不在场的另一位审神者,以各自对那位审神者的爱意为出发点,向彼此倾倒的毒液,比远战刀装的威力还要伤人透骨。
哪怕是面对天下最美刀剑的容貌,女主人的口舌也锋锐得并不逊色于最大上业物。
或许是给天下五剑之一刺得口不择言了,审神者的嗓音扯得很紧,尖锐到刀剑付丧神们的耳朵都有种被钝钝刮伤的错觉:
“——再怎么样!我也是你半个主君,老爷子!”
三日月宗近软硬不吃:“那您从此留下来好了!”
同样是这个天下五剑,他又说:
“……女人还是柔顺些的好。”
他似乎是意有所指:
野田志津冥顽不灵,脾性硬邦邦,脑袋一点也转不过弯来,只会把身边亲近的人都顶远了。
她高高竖起来的心防,延伸得极长的尖刺,也只会反复刺到那些真正在意她的刀剑男士们。
野田志津哪怕是从陆奥国本丸出去后,都自立门户了,那也是毫无长进。
如此如此,诸如此类的。
髭切简直想给三日月宗近鼓掌喝彩了。
许多个本丸里的天下五剑,听闻他们各个擅长调理审神者,若是主君一蹶不振,从此往后落了下风,那么,那个本丸里,十有**的,再没有哪个刀剑男士有足够魄力,可以辖制得住三日月宗近的强硬作风。
髭切说:
“——我们家主,没有三日月宗近呢。”
审神者是个气运不够,努力来加倍弥补的类型,髭切算是实打实地享受到其中的好处了。
他是她本丸里最贵重无二的存在。
一者,筑前国本丸里即便是有了三日月宗近,源氏重宝们的审神者也并不落入下风,绝不低头,也不任天下五剑摆布乃至被塑造成他心目中的主君。托姐姐的福,野田志津早就对那张风华绝代的美貌脱敏了。
髭切笑眯眯地,现在他也想感谢这个姐姐了。
再者,髭切舔着上唇里藏着的獠牙,血淋淋地想着,源氏重宝的威名绝不会,也决不能屈居在一张美丽的容貌之下。
三者,髭切钟意现在的审神者,在付丧神鲜亮的眼睫底下,映出来的是个可爱女人的身影。髭切自己享用她的馨香都尚且觉得不足,哪里容忍得了三日月宗近,还有其他有可能的刀剑男士来分杯羹,别说是以后可能会降临在筑前国本丸里的天下五剑,外头本丸里的那个,更是连奢想都要给他彻底击碎。——除却太刀付丧神在拥有人身后,连人类男子普遍具有的,隐秘的,阴暗的劣根心理都沾染了的这层缘由,髭切与审神者之间的链结之紧密程度,还远远不止这些已经列举出来的。
还是这个天下五剑,他又说:
“——听说,您在厚樫山上依然一无所获?”
野田志津没有再说话了,她只是冲着三日月宗近翻白眼。
野田志津和三日月宗近的桩桩件件,新仇旧恨,当中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拉扯,这都是膝丸还未化形前的旧事了。
当时他是不明所以,唯有心底涌起一阵大骇,以为是猝不及防地当面撞破一件审神者的陈旧难堪,又在心底记恨起天下五剑公然挖墙脚,他伫立在审神者的身后,眼神飞舞,可能表情也变得非常可怖,他密切关注起审神者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深怕她是被激得热血上头,就此松口。
然而、然而,除他之外的审神者、三日月宗近和前田藤四郎,甚至于萨摩国本丸里的诸位刀剑男士,对此唇枪舌战都是一派习以为常的神情——膝丸也是经此一遭,才在筑前国,他们自己的大本营本丸里,由粟田口刀派的成员们向他阐明真相。
厚藤四郎,这位最常在锻刀日课中响应审神者召唤的刀剑男士,众短刀当中,审神者最是喜爱他,造访过这个本丸的厚藤四郎数量达到了二十余振,本丸众多风姿出众的刀剑付丧神当中,唯独是他被审神者留下了其中四位的存在。
髭切也见过热闹非凡的早餐时段里,这位留着扎手短发、少年模样的付丧神,在审神者身边来来去去,每一个都露出留恋的神情,特别是每每野田志津抚摸着他头顶,又把他裹在怀中亲昵一二。
厚藤四郎,他获得的宠爱是这般超过,作为短刀,他自是能自由出入审神者的居室,与她贴身安寝,甚至于还有一振从未呼唤过灵识的短刀厚藤四郎,至今还贴心贴肉地藏在审神者的衣襟里,为了护她周全,令她有自保能力,甚至于——甚至是,在最穷途末路时刻,厚藤四郎也会与她同生共死。
髭切藏在上唇里的獠牙隐隐作痛起来,意欲,急需嘶咬些什么。
厚藤四郎向化形时日尚浅的膝丸分说缘由——审神者,野田志津和她的姐姐,在最一开始抉择初始刀的人选上产生了分歧,于是姐姐所在的萨摩国本丸和初始刀歌仙兼定,他们的审神者所在的筑前国本丸和初始刀陆奥守吉行,从此分道扬镳了。与之相对的,野田志津,千里迢迢,爬山涉水来此处独当门户之前,她一直在姐姐的本丸中见习着关于审神者的一切事务,那也是不争的事实,审神者自称是三日月宗近的半个主君也并无虚言。
——三日月宗近试图把姐姐和妹妹都调理成他理想中的主君,这已然是不可能再成功的虚妄。
膝丸自己的心底某处,正像本体在鞘中不住吼啸着,几乎要按捺不住,要替女主人将冒犯了她的天下五剑拦腰斩断。——尽管,膝丸向兄长诉说的声音有如……尽管膝丸诧异于,在筑前国本丸里也不怎么被提起的,审神者的名讳,【野田志津】,远在陆奥国本丸的三日月宗近,居然就这样轻易地脱口而出了,及至源氏重宝发现女主人并不在意的模样,这才心下明了,这也不过是审神者为方便行事才取的假名。
膝丸并不讨厌自认能统御神明,运用些神通术法的审神者。
他陪伴女主人去到那座本丸后,在那稍后发生的某个短暂插曲,膝丸对着敬重的兄长也一字不提,只管把那泛着葛根点心一样甜意的体会,压在了舌根深处,秘密收藏,膝丸太刀刻意忽略了当时服侍着她贴身安寝的,其实是粟田口短刀之一的现实。
髭切对弟弟的一桩瞒过也不甚在意。
当哥哥的也有桩并不打算吐露的插叙。
那是野田志津在姐姐的本丸里并未取得约定好的战果,憋闷着一口恶气,又带着膝丸和前田藤四郎,快马加鞭赶去了位于萨摩国的好友霾蝶的本丸。年轻的女人咬牙切齿着,缠磨着好运的友人,非要见识一番她还未拥有的源氏重宝的风采。
越是年代古老的付丧神,或许越是有一些时之政府都没探明的神通手段,刀剑们愿意与时之政府结契,降下分灵协助人类们捱过危机是一回事,没有把手中的花牌悉数翻开也是事实,人类们是否有在自己正在经历的生死存亡之际把实情和盘托出,也有待商议。
审神者的好友于术法上的造诣以够用就万事大吉,她唤醒刀剑男士们通常以血开刃。回应着审神者霾蝶的呼唤,她的髭切挂着佳公子的笑容,自霾蝶的身后,由深浓夜幕里缓缓走出,双手水平向上,郑重其事地端托着的,正是他自己的第二振,没有付丧神寄宿其上的太刀,也不过是一个空白的容器。
髭切和野田志津,或许是从那时候起被牵连在一处的。
髭切降临在野田志津的本丸中,从缈忽不定的运势变成了必然之事。
赏玩别人家的名刀途中,却不慎沾了自己的血,那么,好友霾蝶家的这第二振髭切,如果这是要呼应审神者的召唤而来的付丧神,在回溯灵力源头、回溯自己与审神者之间隐秘链接的时候,他的神识会产生混乱吗?
志津惴惴不安,把清亮锋锐的刀身重新推回鞘中,双手递还给别人家的第一振髭切。
可能是因为野田志津做贼心虚,只觉得好友家的髭切,从注视着他的主君(霾蝶)的眼波里分出一缕边角给她,都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纵使霾蝶也安慰她说,自己并不打算呼唤第二振髭切的分灵来此。这振空无一物的太刀,将来是打算化整为零变成本丸的资源(刀解)呢,还是用来链结在其他刀剑男士的神体上呢,都交由她本丸的髭切正主决定。
审神者乘兴一阵风似的刮去了好友的本丸,又满腹心事地回到了自己的本丸。
回程途中,前田藤四郎从旁辅助,面容稚嫩的少年偏偏单策着一匹骏马花柑子,膝丸在另一匹骏马望月上,女主人呢,她侧坐在马鞍上,数日奔波给她积累了超出预期的疲惫,志津倚在膝丸的怀里,一侧脸颊整个儿贴住了膝丸的胸口,她决定在回程的颠簸里都闭目养神,权作休整。
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太刀付丧神的脑袋里炸着一串焙烙玉,那一刹那,他在钢肠铁肚里遍寻还是刀剑,纯粹的铁时的记忆,曾经多情的前主们吟诵过的和歌,他竟是一个也想不起来了。他又是想要尽快些,奋力驱马,前田藤四郎都给他甩在身位一截后惊呼不已,又是贪恋着审神者倚靠过来的热意,托付来的重量,膝丸又忍不住缓下马蹄,不想让她过早地又投身回战场去——连本丸的马都被审神者溺爱惯了,联队战之后,膝丸又被分配去照顾马们,望月打着响鼻,瞧也不瞧他贿赂地递在它嘴巴下方的蔬果零嘴,还屡屡盯在他小腿上试图撅蹄子。
在女主人出访时,留守本丸的四支队伍都进入了短时休整,待到野田志津重新抵达她的阵地,她的臂膀们,她的依仗们,再一度高速地运转了起来。
冬季联队战战场的沿途景致,不管是审神者还是刀剑男士,都已经看得厌烦至极,及至源氏重宝的另一振,属于她的髭切太刀终于正入她怀。
膝丸担任了数日近侍,依然给审神者轻易搪塞过,他竟然全无察觉女性丰润的手腕上,给神兵利器破开了一道皮,立时点点渗出的红色艳如椿花,但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口。
也许吧。
几日后,野田志津的髭切,神色不明地把她抓在手心里,付丧神鲜亮的眼睫下,一对金色的眼睛居高临下端详这道伤口,髭切的神情一如既往软绵绵的,似乎是心平气和的样子。
志津像闻到柑橘味道的猫,脊背上的绒毛都炸开了,已经想要逃走了。
髭切的显现才过寥寥几日,青年模样的太刀都还没有从初次获得的人身里感受到更多乐趣,已经先为自己对审神者的僭越之举付出了高昂的价格。野田志津相当黑色幽默地,向髭切太刀,向这个靡费了她大笔小判,又有无可计数的人力物力,才迎回本丸的刀剑男士讨回了第一笔补偿。
这便是他被审神者打发走,离开本丸,去完成24小时奥州合战远征数日的所有前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