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炙烈,夕阳透过纱窗铺了满桌暖光。
禾江最后一笔落下,将完整的解题步骤推到苏祈祈面前。
“这一类题型思路相通,记住辅助线逻辑,下次不会错。”
他声音清冷淡然,耐心却足够。
禾江垂眸收回笔,心底的疑虑越积越重。
正思绪微沉,门外传来苏母温和的喊声:
“祈祈、禾江,下课啦,快下来吃饭。”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苏祈祈身体本能一僵。
前世画面轰然砸进脑海。
也是无数个这样的傍晚。
补课结束、家人喊吃饭。
苏家的餐桌宽敞华丽,碗筷精致、饭菜丰盛,永远只坐苏家一家三口。
而禾江,永远是不上主桌的。
他是养子,是外人,是供她差遣、给她补课的工具人。
从前的她肆无忌惮、嚣张跋扈。
每次下课吃饭前,她总要当着父母的面找茬。
故意嫌弃他讲题太慢、嫌弃他笨手笨脚、嘲讽他寄人篱下蹭吃蹭喝,句句戳他痛处。
看着他眉眼清淡、默默隐忍、一言不发的样子,她就莫名解气。
她仗着自己是苏家正经大小姐,次次当众欺负他,把他的尊严踩在脚下。
临死前的绝望、刺骨的悔意、无边寒意……
尽数翻涌上来。
苏祈祈指尖猛地攥紧,心口发紧,后背瞬间冒出一层薄汗。
怕,怕禾江直接碾碎自己。
前世简直是蠢得找死。
怎么还敢找茬?怎么还敢欺负他?
分毫都不敢了。
“怎么了?”
身旁的少年察觉到她骤然凝滞的状态,淡淡抬眸看她。
苏祈祈猛地回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惧,摇摇头,眼底彻底没了半分从前的骄横,只剩下温顺甚至一丝小心翼翼的怯意:“没、没什么,咱们赶紧去吃饭吧。”
换做以前,她感谢他?不可能。
不阴阳怪气羞辱一顿,就算她今天心情好。
禾江眸色微沉,愈发不解。
苏祈祈却不敢再看他,连忙收拾桌上的习题册,小声道:“走。走吧。”
她率先起身,却再也没有前世那副趾高气扬、等着随手拿捏他、当众找茬的姿态。
走在前面的少女,脊背微微绷着,步子都轻了许多。
她记得清清楚楚。
等会儿到了楼下,父母一定会习惯性喊她上桌吃饭。
而禾江,会安静自觉地停下脚步,准备去偏厅单独用餐。
前世的她,每次都会趁这个机会,变本加厉地挤兑他。
但现在——
苏祈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抱紧禾江大腿。
她要好好哄着他、敬着他、抱紧他这条唯一的救命和暴富大腿。
身后,禾江看着她前所未有的温顺背影,漆黑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困惑。
楼梯铺着柔软的羊绒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苏祈祈走在前面,心脏却一直砰砰直跳。
前世无数次一模一样的晚饭时刻,画面清晰得像昨日重现。
“祈祈,发什么呆呢?快过来坐。”
楼下客厅,苏母笑着招手,苏父也放下报纸,目光温柔落在女儿身上。
佣人熟练地多拿了一副简易碗筷,侧身递给禾江,动作早已成习惯:“禾江少爷,我带您去偏厅。”
一切和前世一模一样。
禾江神色平淡,早已习惯这般待遇,微微颔首,正要侧身跟着佣人走。
下一秒,一只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口。
力道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拘谨。
禾江身形一顿。
他垂眸,看向拽住自己衣袖的白皙小手,漆黑眼底瞬间掠过错愕。
苏祈祈抬头,眼神认真、态度坚定,声音清亮清晰,落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突兀:
“不用去偏厅。”
所有人都是一愣。
苏母怔住:“祈祈?”
苏祈祈没看众人诧异的目光,只盯着身侧的禾江,放缓语气,一字一句道:
“今天补课辛苦啦,你跟我们一起吃。”
此话一出,全屋寂静。
佣人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苏父苏母满脸意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还是那个次次吃饭都要挤兑禾江、嫌他身份低、拼命划清界限的苏祈祈吗?
从小到大,苏祈祈最抗拒的就是禾江和他们同桌吃饭,每次都会闹脾气、冷嘲热讽,今天居然主动开口留他?
禾江的心跳,骤然乱了半拍。
衣袖上残留着少女指尖的温度,细微却滚烫。
他抬眸看向苏祈祈。
少女眼底没有半分以往的厌恶、鄙夷、不耐烦,干干净净,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和愧疚。
可这份温柔太反常,反常到让他心底发沉,猜不透她的心思。
是又想耍什么新把戏?
想让他坐下,再当众嘲讽他不知好歹、鸠占鹊巢?
无数次的难堪与折辱涌上心头,禾江下意识想要拒绝,嗓音微哑:“不用了,我去偏厅就好。”
“不行。”
苏祈祈直接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她才不会再放他去冷清偏僻的偏厅,不会再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吃饭。
前世她欠他太多。
苏祈祈转头看向满脸错愕的父母,认认真真开口:
“爸妈,禾江每天帮我补课很累,他也是家里的一份子,没必要总是单独吃饭,以后就让他跟我们一起吃吧。”
一句“家里的一份子”,彻底震住了苏父苏母。
两人对视一眼,满眼震惊。
自家骄纵任性的女儿,什么时候懂得体谅别人了?
苏母最先反应过来,立刻笑着打圆场:“对对对,是妈妈疏忽了,禾江,快坐,以后都一起吃。”
事已至此,禾江无法再推辞。
他在原位坐下,脊背依旧习惯性挺直,只是目光始终落在身侧的少女身上,深邃的眼底迷雾重重。
一顿饭,吃得安静又诡异。
苏家父母满心欣慰自家女儿长大了、懂事了。
唯独禾江,食不知味。
他看着身旁乖乖吃饭、全程安静、甚至还会下意识给他递公筷的苏祈祈,心底的疑惑层层叠加,几乎要将他淹没。
苏祈祈到底怎么了?
不吵、不闹、不怼他、不排挤他。
甚至……在对他好。
晚饭结束,佣人上前收拾碗筷。
苏祈祈起身,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身回房玩手机,反而脚步一转,走向了厨房。
她记得,禾江晚饭吃得很少。
前世她只当他是拘谨、是自卑,如今才后知后觉——他只是常年习惯了独处、隐忍、不与人争。
苏祈祈从冰箱里挑出新鲜洗净的草莓和蜜瓜,装在精致白瓷盘里,还特意挑了最甜、果肉最饱满的几块。
她端着果盘,径直走向客厅角落。
禾江正坐在沙发边,低头整理刚刚补课的习题讲义,指尖翻页的动作轻缓安静。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柔和了他清冷凌厉的轮廓。
听到脚步声靠近,他下意识抬眸。
视线先落在她手中的果盘上,再缓缓定格在她脸上,眼底带着明显的防备。
苏祈祈在他面前站定,放软声音,语气乖巧又温和:“刚刚看你晚饭没吃多少,吃点水果垫垫吧。”
她主动将果盘递到他面前,指尖乖巧收着,没有半点从前的傲慢和敷衍。
禾江指尖一顿,合上书页,漆黑的眸子沉沉看着她。
“不用。”禾江语气平淡,带着习惯性的疏离,“我不饿。”
他本能拒绝。
他不敢接。
苏祈祈却没收回手,微微往前递了递,眼神真诚又小心翼翼:“很甜的,你尝尝吧,今天辛苦你给我补课了。”
禾江静静注视着她的眼睛。
少女眼底干干净净,没有讥讽,没有嘲弄,没有厌烦。
“你到底想做什么?”
沉默良久,禾江终于开口,嗓音清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他实在想不通。
无缘无故,一改常年的针锋相对,不找茬、不挤兑、不冷落他,甚至主动留他同桌吃饭、主动给他送水果。
苏祈祈被他问得心头微紧。
只能垂下眼,装作腼腆的样子,轻声道:“没有想做什么呀。”
“就是高三了,想好好学,以后还要麻烦你多教我题目,之前……是我不懂事,老是乱发脾气欺负你,以后不会了。”
她顺势给自己找了个最合理的借口。
努力学习,收敛脾气。
完美掩盖所有的异常。
禾江盯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乖巧温顺的模样,心底的猜忌丝毫未减,反而愈发浓重。
他不信。
积年的针锋相对,怎么可能一朝一夕彻底改变?
可他找不出任何破绽。
面前的少女温顺乖巧,言语诚恳,挑不出半点毛病。
半晌,他终究还是伸手,接过了那盘水果。
指尖不经意擦过瓷盘边缘,微凉的触感,却让他心底泛起一阵莫名的燥热。
“谢谢。”他低声道。
短短两个字,生涩又僵硬。
苏祈祈瞬间松了口气,眉眼弯起浅浅的笑意:“不客气!那我不打扰你整理东西啦,你慢慢吃。”
说完,她转身轻快上楼。
看着少女毫不留恋的背影,禾江低头看着盘中颗颗饱满新鲜的水果。
鲜红的草莓,清甜的蜜瓜,是她自己平时最爱吃的品类。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盘边缘,漆黑的眼底,迷雾丛生。
苏祈祈真的……变了。
可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到底是真心悔改,还是一场他看不透的、新的闹剧?
此刻的他,依旧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