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司机准时将黑色轿车停在别墅门前。
从前苏祈祈嫌和禾江同车丢人,每次都故意磨蹭到最后,上车后也全程偏头看向窗外,绝不与禾江搭一句话,时不时还要冷言挤兑几句。
今天她倒是主动拉开车门,先一步坐进后座,还特意往旁边挪了挪,留出宽裕位置。
禾江拎着书包走近,看到她刻意腾出的空位,脚步微顿,沉默弯腰坐了进去。
一路无话。
车子驶入贵族高中校门,引来沿途不少侧目。全校谁不知道苏家大小姐和养子禾江水火不容,以往两人从不同车上下学,今天同乘一辆车的画面,瞬间在学生堆里掀起小声议论。
“苏祈祈居然跟禾江坐一辆车来的?他俩不是死对头吗?”
“禾江常年被孤立还不是因为苏祈祈处处针对他,谁敢跟他走太近惹大小姐不快。”
“说不准是苏祈祈又想折腾禾江,故意装和睦耍他玩。”
细碎话语飘进耳中,苏祈祈眉头微蹙。前世她只顾一时意气,害得禾江在学校三年孤身一人,没人敢靠近。想到他日后翻覆风云的手段,苏祈祈心底又是一阵发慌,下意识往禾江身侧靠了半步,像是下意识想证明两人关系缓和。
禾江余光瞥见她细微动作,眸色暗了暗,没作声。
课间班里不少同学想向年级第一禾江请教难题,可瞥见一旁的苏祈祈,全都怯生生收回脚步,草草散开。长久以来的孤立,早已成常态。苏祈祈看在眼里,暗自记下,打算之后慢慢缓和旁人对禾江的态度,不能再让自己成为拖累他的枷锁。
一晃到放学,苏祈祈背着书包在校门口等禾江,左等右等不见人影。她怕禾江生气记恨自己,不敢独自先走,顺着教学楼后侧小路寻去,刚拐进僻静后门巷子,眼前一幕让她心头一紧。
隔壁班的江傲天带着五六个男生,将禾江团团堵在围墙下。江傲天暗恋苏祈祈全校都知道,他今天一整天,亲眼目睹她和禾江同车、课间刻意贴近,妒火早就烧红了眼,特意带人来教训禾江。
“离苏祈祈远点,你一个寄人篱下的养子也配跟她走那么近?”
一众男生摩拳擦掌,气势汹汹。
禾江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眼底毫无波澜。这群冲动少年的手段,在他眼里不值一提,单凭他自己就能轻松解决,根本无需旁人插手。
可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巷口露出的半截少女身影——苏祈祈来了。
念头一转,禾江瞬间收敛身上所有冷锐气场,肩头微微垮下,脊背绷出几分僵硬,抬手虚虚挡在身前,刻意放缓呼吸,一副单薄无力、难以招架的柔弱模样。
江傲天抬手一拳挥过去,禾江看似仓促躲闪,故意踉跄着后退两步,肩头撞上墙面,还刻意闷哼一声,看起来狼狈不堪,全然没有平日里冷静自持的模样。
巷口的苏祈祈看见这一幕,心脏骤然揪紧,顾不上多想,快步冲进去,一把挡在禾江身前,对着江傲天厉声呵斥:“你们干什么!全都住手!”
她回头扶住身侧故作虚弱的禾江,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胳膊,满心后怕。
眼前少年垂着眼,长睫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声音轻轻发哑,一副受了欺负不敢反抗的样子:“我没事,咳咳别吵架。”
苏祈祈将禾江牢牢护在身后,脊背绷得笔直。
前世她从不曾见过这样的场面。
从前江傲天也因为嫉妒,屡次堵找禾江麻烦,可那时候的她,要么冷眼旁观、看戏嘲讽,要么甚至跟着起哄,觉得禾江活该。
是她亲手纵容,让所有人都敢随意欺辱这个寄人篱下、无依无靠的少年。
可现在看着他微微垂肩、脸色发白、气息不稳的模样,苏祈祈心口又酸又慌,后怕得手心发凉。
江傲天几人见到突然冲出来的苏祈祈,瞬间愣住,嚣张的气焰消了大半。
江傲天死死盯着挡在禾江身前的少女,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和滔天醋意:“祈祈,你护着他干什么?”
“我教训的是他!一个苏家收养的外人,也配天天跟你待在一起、坐一辆车上学?”
在他眼里,禾江卑微又不起眼,根本不配沾染半分苏祈祈的光。
苏祈祈闻言,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语气凌厉无比:“他不是外人。”
“禾江是我家人,轮得到你来动手?”
一句话震得在场所有人鸦雀无声。
江傲天彻底懵了。
全校皆知,苏祈祈最讨厌的人就是禾江,三年来针锋相对、水火不容,是所有人都默认的死对头。
可今天,她不仅和禾江同车上下学,还当众护着他,亲口承认他是家人?
这简直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祈祈,你是不是疯了?”江傲天不敢置信,“他哪里配——”
“闭嘴。”苏祈祈直接厉声打断,气场十足,“我的人,轮不到你指手画脚。以后谁敢堵他、谁敢欺负他,就是跟我苏祈祈作对。”
字字铿锵,没有半分余地。
江傲天脸色青白交加,嫉妒得眼底发红,死死盯着禾江,却再也不敢动手。
苏祈祈懒得跟他们废话,冷声道:“滚。”
一群人悻悻对视,最终只能不甘地转身,狼狈散去。
喧闹的巷子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秋风扫过墙根落叶的轻响。
苏祈祈立刻回头,语气瞬间从凌厉转为小心翼翼的温柔,抬手轻轻扶住禾江的胳膊:“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疼不疼?”
她满眼担忧,认认真真上下打量他,生怕他受了半点伤。
而被她扶住的禾江,垂眸敛睫。
长睫遮盖住眼底深处一片清明、幽暗的算计。
他一点事都没有。
刚刚那几个人的力道、招式,在他眼里幼稚可笑,他甚至不用三秒就能全部撂倒。
可他偏偏装得狼狈、装得虚弱、装得无力反抗。
因为他想看看。
想看看这个突然对他百般温柔、处处迁就的苏祈祈,到底会为他做到哪一步。
想确认这份突如其来的偏爱,是不是真的。
禾江顺势微微弯腰,肩头微塌,气息刻意放得虚浮,声音带着浅浅的沙哑,听起来委屈又隐忍:“还好,就是后背撞得有点疼。”
他故意示弱。
从小到大,他从未在苏祈祈面前装过可怜,永远清冷自持、无波无澜。
可现在,他贪恋这份独一份的维护,贪恋她眼底只为他而起的担忧。
苏祈祈瞬间更愧疚了,心头揪紧:“都怪我,是我不好。”
“以前我总欺负你,还让别人也欺负你,以后不会了,我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她满心懊悔,只觉得前世的自己混账至极。
为了弥补、为了赎罪、更为了抱紧这条粗大腿,她打定主意,从今往后,她护着禾江。
禾江抬眸,漆黑的眼眸静静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愧疚与担忧,心底微动,却依旧面色苍白,轻轻摇头:“不怪你。”
他越是懂事温顺,苏祈祈越是心慌愧疚。
她扶着他,轻声软语:“我扶你慢慢走,我们回家,回去我给你擦药。”
少女小心翼翼搀扶着他的模样,温顺又紧张。
禾江任由她扶着。
眼底深处,却早已掀起层层叠叠的波澜。
苏祈祈真的变了。
她会护他、会心疼他、会为他发脾气、会为从前的过错愧疚。
可这份变化来得太过突兀,毫无缘由。
他猜不透,却再也不想放手。
哪怕是装来的温柔、演来的愧疚,他也想,一点点、全部,都攥在手里。
秋风微凉,巷口光影错落。
两人各怀心思,慢慢走出长长的巷子。
苏祈祈一路都小心翼翼扶着禾江的胳膊,不敢用力,生怕碰疼他撞伤的地方。
她太清楚江傲天那群人的德行,下手没轻没重,刚刚若不是她及时赶到,禾江只会被欺负得更惨。
“是不是还很疼?”苏祈祈小声问。
禾江慢半步走着,脊背微微含着,一副虚弱未缓的模样,闻言轻轻点头,声音很轻:“有一点。”
他没说谎,却刻意放大了痛感。
巷子里那点磕碰,对他而言无关痛痒,转瞬就能消散。可当他看见苏祈祈眼底真切的慌乱与愧疚时,心底忽然生出一点隐秘的、自私的念头。
他想多留一会儿她的关心。
想多看看,她只为他展露的温柔。
回到苏家别墅时,苏父苏母外出应酬不在家,屋内安安静静。
苏祈祈没有丝毫犹豫,拉着他往楼上走:“我房间有消肿药,你过来,我帮你涂。”
禾江被她轻轻拽着衣袖,跟着她一步步上楼,漆黑的眸子沉沉落在她纤细的背影上,眼底迷雾愈发浓郁。
房间内光线柔和,苏祈祈熟练找出家里常备的跌打药膏,拧开盖子,抬头看向他:“把外套脱了,我看看后背。”
禾江微顿,沉默抬手,缓缓脱下校服外套。
少年脊背清瘦利落,肌理干净匀称,唯有肩后一小块泛红的磕碰痕迹,格外显眼。
不严重,很浅。
苏祈祈看着那一小块红痕,鼻尖却莫名一酸。
就这么一点伤,刚刚他在巷子里,却隐忍得快要站不稳,一副受尽欺负的模样。
想来,这些年他被欺负得太多,早就习惯了默默忍受。
“抱歉。”她低声开口,语气带着真切的歉意,“以前是我不好,纵容别人欺负你,让你受了好多委屈。”
说完,她指尖沾了药膏,轻轻覆在他的伤处。
指尖温热柔软,触碰皮肤的瞬间,带着微凉的药香。
禾江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寄人篱下的日子,他习惯了冷眼、疏离、排挤,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磕碰与委屈,从未有人会为他轻声道歉,会小心翼翼为他上药。
尤其是苏祈祈。
这个曾经最恨他、最欺他的人。
温热触感一遍遍拂过肌肤,力道轻柔,生怕弄疼他。
禾江垂眸看着地面,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低缓:“不怪你。”
“怎么不怪我?”苏祈祈轻轻蹙眉,手下动作不停,“都是我的问题,如果不是我以前总跟你针锋相对,全校也不会默认可以随便孤立你、欺负你。”
她太懂校园里的规则。
所有人都是看她的态度行事。
是她亲手,把本该耀眼坦荡的少年,逼成了孤身一人、人人可欺的模样。
禾江沉默着,没有接话。
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暧昧的氛围无声滋生、缓缓蔓延。
片刻后,苏祈祈收好药膏,认真叮嘱:“今晚别剧烈动肩,洗澡也尽量避开,明天应该就能消肿了。”
她收拾好东西,抬眼就对上少年漆黑深邃的眸子。
那双眼睛太过沉静,像是藏着万丈深渊,看得她心头微微一紧。
她立刻收敛情绪:“今天真的谢谢你,没因为以前的事怪我,还一直包容我。以后在学校,我护着你,没人能再堵你、欺负你。”
禾江静静看着她眼底直白的温顺与乖巧。
他能清晰感知到她的讨好、愧疚、迁就。
可他看不懂缘由。
没有争吵、没有契机、没有变故。
不过短短数日,她彻底褪去所有戾气,对他百般迁就。
他轻声开口,带着长久压抑的试探:“你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苏祈祈心头一跳。
来了。
最怕的追问。
她早有准备,垂下眼眸,装作腼腆愧疚的模样,语气诚恳:“就是高三长大了,不想再胡闹了。以前老是无理取闹欺负你,现在想想特别幼稚,我想好好跟你道歉,以后好好相处。”
完美无缺的理由。
懂事、悔改、长大。
禾江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眸光沉沉,看不出信或不信。
半晌,他轻轻颔首,低声应道:“好。”
他没有拆穿,也没有追问。
可心底却清清楚楚——
不对。
绝对不是简单的“长大了”。
他太了解苏祈祈的性子,骄纵直白,爱恨热烈,不可能一朝一夕彻底蜕变。
只是,无论她藏着什么秘密,无论这份温柔是真是假。
他都不想推开了。
哪怕是假的,他也可以陪着她演。
演一辈子的温柔相处,演一辈子的和睦相伴。
苏祈祈见他没有再追问,悄悄松了口气,笑着开口:“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回房间啦!明天我们还一起上学。”
看着少女轻快离开的背影,禾江抬眸,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指尖轻轻抚过后背早已不痛的浅痕。
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沉与偏执。
他想,不管她为什么变。
从今往后。
他可以装弱、可以示弱、可以纵容她所有的靠近。
只求安稳平淡的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