燥热的夏末风卷着蝉鸣,从半开的窗户灌进书房。
笔尖狠狠戳在草稿纸上,发出刺耳的断墨声。
苏祈祈猛地回神,剧烈的窒息感和濒死的寒意还死死黏在骨缝里——冰冷的河水、窒息的痛苦、纪明嘲讽的笑、还有河岸上那个男人疯了一样嘶哑的呼唤。
她不是死了吗?
死在众叛亲离、家破人亡的深秋,死在得知所有真相、被所有人戏耍的绝望里。
苏祈祈茫然抬眼。
纯白书桌,堆满高三习题册,空气里淡淡的墨香,还有身侧安静坐着的少年。
禾江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利落的手腕。他垂着眼,长睫敛去所有情绪,指尖捏着一支黑笔,正耐心看着她乱七八糟的数学草稿。
是十七岁的禾江。
是还在苏家寄人篱下、乖乖给她当补课老师、被她肆意欺负、从不还嘴的禾江。
苏祈祈心脏骤然一缩,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她重生了。
回到了高三这年。
一切悲剧都还没开始。
她还没有偏执地处处针对禾江,没有被纪明哄骗,没有错付真心,苏家还好好的,父母也都还在。
可前世临死前的恨意与猜忌,早已刻进她的骨子里。
世人都以为禾江温顺听话、性子柔软,是被苏家庇护、任她搓圆捏扁的养子。
只有死过一次的苏祈祈清楚。
这个人到底有多可怕。
苏家倾覆,树倒猢狲散,所有跟着苏家捞好处的人跑得一干二净,唯独这个平日里最不起眼、最沉默寡言的养子,硬生生在烂摊子里杀出一条血路,保住了苏家最后一点根基。
他有翻云覆雨的能力,却冷眼旁观她家破人亡。
他疯狂找她,在她出逃后偏执地寻遍整座城。
从前她不懂,死前才彻底想明白——
哪里是深情。
分明是等着看她穷途末路、狼狈不堪,等着看她一无所有、跪地落魄。
他就是想看她笑话,盼着她死。
一念至此,苏祈祈指尖微微发颤。
以前的她蠢、骄纵、目中无人,仗着自己是苏家真千金,次次挑刺、处处刁难,把最难听的话、最过分的脾气,全都砸在了禾江身上。
现在想想,简直是找死。
禾江这种城府极深、隐忍到极致的人,记仇最久,也最可怕。
她惹不起。
而且她太清楚了——只要抱紧禾江这条大腿,凭他的能力,别说守住苏家,就算让苏家比前世更风光、让她一辈子衣食无忧、美美躺平度日,也根本不是难事。
思绪翻涌不过几秒。
身侧少年清冷清淡的嗓音响起,平静无波:“这里的解题步骤错了。”
换做从前,苏祈祈早就不耐烦地摔笔顶嘴,嫌他多管闲事、装模作样。
但此刻,苏祈祈立刻收敛所有锋芒,甚至下意识坐直了身体,语气软得不像话,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乖顺:“哪里错啦?我没看出来,你教教我好不好?”
话音落下。
身旁的少年微微一顿。
禾江缓缓抬眼,漆黑深邃的眸子落在她脸上。
眼底是全然的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怔然。
向来对他满眼厌烦、戾气满满、连听他讲题都觉得恶心的苏祈祈,今天……居然这么乖?
禾江的目光沉沉落在苏祈祈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太反常了。
实在太反常了。
以往这个点补课,苏祈祈要么趴在桌上玩手机,要么转着笔阴阳怪气挤兑他,字字句句都透着直白的厌烦,恨不得立刻把他赶出书房。
别说软声求他讲课,就连好好跟他说一句话,都是奢望。
可现在。
少女眉眼温顺,眼底没有半分往日的抵触和嫌弃,澄澈的眸子直直看着他,带着恰到好处的乖巧,甚至还有点刻意的讨好感。
禾江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握着笔的力道悄然收紧。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诧异,声音依旧是清冷平稳的调子,听不出任何情绪:“这道题的辅助线画反了,思路从一开始就偏了。”
说着,他侧身靠近些许,伸手拿过苏祈祈桌上的草稿纸。
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她的肩头。
苏祈祈身体瞬间紧绷,后背微微僵直,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寸,拉开一点细微的距离。
心底的恐惧是骗不了人的。
前世临死前的绝望一遍遍提醒她,眼前这个看着温和无害的少年,是藏得最深、最不能招惹的人。
她面上丝毫不显慌乱,反而扬起浅浅的笑意,乖乖认错:“原来是这样,难怪我算不出答案,果然还是你厉害。”
这句夸赞真诚又软糯,没有半点敷衍。
禾江执笔的动作一顿。
他垂眸看着纸上稚嫩又笨拙的解题步骤,漆黑的眼底覆上一层浅浅的迷雾。
他太了解苏祈祈了。
骄傲、张扬、天之骄女,从来不肯认输,更不会低头夸他。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把他们放在一起比较,父母次次拿他当榜样,数落苏祈祈顽劣不学无术。久而久之,她便把所有不满都发泄在他身上,以欺负他、怼他为乐。
他早就习惯了她的敌意、偏见、刻薄。
从未想过,有一天能从她嘴里,听到这样温和又直白的夸奖。
禾江缓缓抬头,目光静静锁在她白皙的侧脸上,低声试探:“今天很认真。”
不是疑问,更像是一句陈述。
苏祈祈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是不是演得太刻意了?
她立刻收敛情绪,装作腼腆的样子,轻轻点头:“马上高三了,肯定要好好学的,以后还要麻烦你多教教我。”
姿态放得极低。
只求不得罪他,只求未来能稳稳抱住他的大腿,护住苏家,保住自己一辈子的安稳富贵。
至于前世那段无疾而终的网恋,她心底依旧带着一丝浅浅的遗憾。
那个陪她熬过无数孤独夜晚、温柔耐心听她碎碎念的匿名网友,到底是谁?
可惜当年奔现落空,从此杳无音信。
如果不是那场落空的奔现,如果不是纪明趁虚而入,她也不会恋爱脑上头,落得家破人亡、投河自尽的下场。
想到纪明,苏祈祈眼底的温顺瞬间褪去一丝,藏起一抹冷厌。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靠近那个伪善的骗子半分。
禾江将她转瞬即逝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眸色微微暗沉。
她刚刚还眉眼弯弯,怎么眨眼间就冷了神色?
是装出来的乖巧不耐烦了?还是又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捉弄他?
他猜不透。
这么多年,他唯一笃定的事,就是苏祈祈讨厌他。
深入骨髓、明目张胆的讨厌。
可今天的一切,全都颠覆了他的认知。
“听懂了吗?”禾江收回思绪,继续讲题,语气依旧平淡。
“听懂了!”苏祈祈立刻回神,飞快点头,拿起笔认认真真照着他的思路演算,一笔一划格外工整。
她低头做题的模样安静又乖巧,长发垂在肩头,侧脸柔和干净。
禾江侧眸看着她,目光无声停留了很久。
无人知晓,他屏幕暗着的手机里,置顶的匿名聊天框,还停留在昨夜的消息。
【岁岁平安:明年毕业,我们就见面好不好?】
岁岁平安,是他藏了数年、无人知晓的秘密。
是他只敢在网络里,小心翼翼的偏爱,感受到一丝的温暖。
而眼前乖乖低头做题、刻意讨好他的少女,满心畏惧他、算计着利用他安稳度日。
书房安静无声,蝉鸣依旧聒噪。
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少女的手机屏幕也有同样的消息。
夕阳透过落地窗斜切进来,落在书桌一角,将习题册的边角晒得温热。
苏祈祈认认真真写完最后一步解题步骤,长长舒了口气。
她侧头看向旁边的禾江,眉眼弯出温顺的弧度:“禾江,我写完啦,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错?”
少年抬眸,目光淡淡扫过她工整干净的卷面。
和从前龙飞凤舞、敷衍潦草的字迹判若两人。
禾江眼底的疑虑又重了几分,淡淡颔首:“没错。”
短短两个字,语气听不出情绪,心底却早已翻起细碎波澜。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清脆的门铃声,佣人开门的声音随之响起。
“纪少爷?您来找祈祈小姐吗?”
纪明。
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苏祈祈脸上所有温和的笑意,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骨血里的冷意和恨意瞬间翻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前世就是这个人,披着温柔体贴的皮囊,一步步骗她入局。
冒领网恋身份,哄她订婚,掏空苏家产业,害死她的父母,最后看着她一无所有、坠入深渊。
她前世半辈子的执念、爱恋、家破人亡,全部拜纪明所赐。
禾江也闻声抬眼,看向窗外庭院的方向。
纪家和苏家交好,纪明时常来串门,从前的苏祈祈最吃他温柔绅士那一套,每次纪明一来,她都会立刻丢下习题,迫不及待跑出去。
可今天,苏祈祈一动不动。
她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语气平淡无波:“别管他,我们继续讲课。”
禾江指尖微顿。
楼下的脚步声很快靠近,少年温润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祈祈,听说你在补课,我刚好路过,带了你喜欢的奶茶。”
纪明站在书房门口,一身干净休闲的白衣,眉眼温柔无害,笑意恰到好处,是所有人眼里最温良无害的少年。
他目光越过禾江,直直落在苏祈祈身上,带着熟稔的亲昵。
换做从前,苏祈祈早就眉眼带笑迎上去。
但此刻,苏祈祈只是抬眸,眼神极淡,没有半点波澜。
“不用了。”
她语气疏离,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厌。
纪明脸上的笑意微僵。
他错愕地看着苏祈祈:“怎么了?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这个口味吗?”
“以前是以前。”苏祈祈垂眸,重新看向习题册,懒得再多看他一眼,“现在不喜欢了,以后也不用特意给我带。”
不止奶茶。
以后他的所有示好、所有温柔、所有靠近,她通通不要。
一秒钟都不想再有牵扯。
纪明脸色彻底沉了些许,似乎没料到一向对他温顺亲近的苏祈祈,会突然这般冷淡。
他试图缓和气氛,目光扫过一旁沉默的禾江,故作体贴道:“是不是补课太累了?要不今天先休息吧,我带你出去转转,放松一下,学习不用逼自己太紧。”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暗戳戳挑拨。
从前苏祈祈最烦补课,每次纪明这样劝,她都会顺势闹脾气,把所有火气撒在禾江身上。
纪明笃定,她依旧讨厌补课、讨厌禾江。
可下一秒,苏祈祈直接开口,字字清晰:
“不用。”
“我补课挺好的,不用休息,也不用你带我出去。”
她抬眼,直视纪明,态度坚决又疏离:“纪明,以后你不用特地来找我,我的事,不需要你帮忙。”
一句句话,直白又干脆,没有半点余地。
书房瞬间安静下来。
纪明脸上的温柔彻底挂不住了,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与不解。
短短一天,苏祈祈怎么像变了个人?
一旁始终沉默旁观的禾江,眸光彻底深了。
他安静坐在原地,看着对纪明极度冷漠、拒人千里的苏祈祈,再对比刚刚对自己温顺乖巧、软声求教的模样。
心底那点异样,彻底发酵。
她厌烦补课,却认真听他讲课。
她偏爱纪明,却当众冷脸拒绝对方所有示好。
她从前最恨他、最嫌他碍眼,如今却唯独愿意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做题。
反常,太过反常。
纪明僵持几秒,找不出台阶,只能勉强扯出笑意:“看来你是真的想好好学习了,那我不打扰你,下次再来找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带着明显的不悦。
楼下脚步声走远,书房彻底恢复安静。
苏祈祈心头松了一口气。
第一步,彻底远离纪明,成功。
她侧头重新看向禾江,瞬间收回所有冷意,眉眼再次染上乖巧柔和的笑意,语气软下来:“我们继续吧,刚刚那道题我还是不太会。”
她态度转变自然又快速。
禾江抬眸看向她澄澈温顺的眼睛。
少年漆黑的眼底,覆满了层层叠叠的困惑,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的悸动。
他不懂,更不敢问。